第895章 第二批新产品（下）

"这个公差太小了。"他站起来。"在工厂里试装没问题——温度恒定，金属尺寸稳定。但到了野外就不行了。零下二十度的时候金属收缩，销钉比孔还大，拍都拍不进去。雨天金属膨胀加上锈蚀，插进去了拔不出来。"

"前线架桥是什么条件？半夜，对面在打炮，头顶上有照明弹，工兵浑身湿透了，手冻得哆嗦。让他们在这种条件下拿锤子敲销钉——一个销钉敲三十秒，五个模块三十个销钉，光敲销钉就得十几分钟。"

他看着孙厂长。

"公差放大到半个毫米。宁可桥面连接处微微有一点晃动，也要保证在任何温度和湿度条件下，一个人徒手就能把销钉推进去。三秒一根。不需要锤子。"

孙厂长把这条记了下来。方天朔注意到他的表情变了——不是不高兴，是一种认真的审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看一眼销钉就能想到零下二十度的金属收缩问题。

这种判断力不是从书本上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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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样。战场急救包改进。

这一项不在车间里，在厂部的一间会议室桌上摆着。

一个帆布小包，打开来，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

方天朔坐下来，把每一样东西拿出来看。

止血粉一包——明胶海绵研磨成粉，装在一个防潮的纸袋里。他捏了捏，粉很细。撕开纸袋角闻了一下，没有异味。

弹性止血带一条——橡胶管加一个金属旋压棒。他拿起来在自己的大腿上试了一下，单手操作，绕一圈拧紧旋压棒，三四秒钟就能扎紧。松开也方便，反向拧两圈就行。

三角巾一块——棉布的，折叠起来只有手掌大。展开后是一个大三角形，可以做吊臂带固定骨折，也可以叠成条状当绷带用。

吗啡注射器一支——小型玻璃管，预装好了剂量，不需要额外抽药。针头有保护套。

他把所有东西摆在桌上看了一遍。

"包装内侧的使用说明印了没有？"

陈总师从旁边拿了一个样品包翻开，把内侧展示给他看。帆布的内面上用黑色油墨印着四行字，每行配了简笔画：

第一行：先止大出血（画了一个止血带绑在大腿上的图）。  第二行：止血粉撒在伤口上（画了撕开纸袋往伤口倒粉的图）。  第三行：骨折用三角巾固定（画了吊臂带的打法）。  第四行：剧痛时注射吗啡（画了注射器扎在大腿外侧的图）。

方天朔看了那几幅简笔画。

"画得好。"他说。"比写字管用。前线很多战士文化程度不高，字看不懂，但图一看就明白。"

他把急救包重新装好，翻来覆去看了看外面的帆布。

"有一个建议。"他说。"包的外面印一个大大的红十字。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别人一眼就能认出来。战场上战士受了伤，周围的人要帮他急救，第一件事是找急救包。如果包在衣服口袋里、在背包里，找半天找不着。包外面印了红十字，别人扫一眼就知道在哪里。"

他又想了想。

"配发位置也要统一。所有人都把急救包放在腰带左后侧。不管谁受了伤，救他的人不用问'你的急救包在哪儿'，伸手往他腰后面一摸就拿到了。"

陈总师看着方天朔。

"你说的这些，不像是一个设计武器的人会想的事情。"他说。"这是一个上过战场、给伤员做过急救的人才会想到的细节。"

方天朔没有接话。他把急救包放回了桌上。

"这个也没什么要改的。尽快配发。配到班一级，每人一个。战场上很多伤亡不是当场阵亡的，是因为止血不及时或者疼痛休克导致的。一个合格的急救包，能把这类死亡减少三分之一。"

他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会议室里的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减少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的意思是——在一场几万人参加的战役里，几千条本来会没的命，现在能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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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样东西全部看完了。

从靶场到车间到会议室，走了将近三个小时。方天朔的本子上记了十几条笔记——多数是"合格""可以量产"，少数是改进建议。

总体而言，第二批七项比他预期的要好。四个多月前他交出那份清单的时候，心里其实没底——1950年底的中国工业基础太薄了，图纸上的东西和车间里造出来的东西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但孙厂长和陈总师把这十万八千里走过来了。不是每一步都走得完美，但走到了。

方天朔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些忙碌的工人——推着小车的、戴着护目镜的、蹲在地上焊接的、在车床旁边量尺寸的。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前世，他1958年进入西安的研究所的时候，中国的兵工系统已经有了一定的底子。他接手的很多项目，是在前人打下的基础上改进和发展的。

那些"前人"是谁？

就是眼前这些人。

就是1950年、1951年、1952年，在这些简陋的车间里，用日本人留下的旧机床和苏联援助的有限材料，一锤一锤敲出新中国第一批自主生产的武器弹药的这些人。

他前世站在他们的肩膀上。

现在他站在他们身边。

"孙厂长，"方天朔说，"第二批的东西我都看完了，大部分没问题，几条改进建议我写在本子上了，回头抄一份给你。"

他从军装内兜里掏出了那叠昨天晚上在北京写的纸。九张。

"还有些新想法，想和你们聊聊。去会议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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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会议室。

还是上次那间。长方形的桌子，墙上挂着生产进度表。搪瓷杯和热水壶。

孙厂长、陈总师，加上两个车间主任和三个技术员，一共七个人坐在对面。

方天朔把九张纸一字排开在桌上。

"先说两个最简单的。"

他拿起第一张。

"手榴弹抛射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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