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忆旧事罗曼慰痴心 畅未来甜甜求怜惜 1
同学会大其前后张罗了许久，不是找不着这个，就是那个因这因那地打了退堂鼓。
林新远一边开车一边劝他，有几个算几个。
大其说不行，不搞大了怎么好邀请罗曼呢，全班人都来了，就差她，她总不能不给面子吧。
林新远想想也是，便说要是差钱，就再凑些。
大其笑，说：“你透露一下怎么打算的吧，想旧情复燃？”
“复燃？我以前又没有喜欢过她。”这话林新远说得得意极了，连自己都觉得鼻子撑得太高。他缓了缓又说，“都是以前的事了。”
到了机场，林新远把车钥匙拿给大其，说：“这几天你用吧，油加满了的。”
大其从后备箱里提出一个袋子，说：“是我们老家的土特产，上回我妈带来的，你带回去给叔叔阿姨尝尝。”
林新远接过来，说：“那不谢你，谢谢你妈。”
林新远原本要一周后才回去给他妈过生日，没想到今早突然接到他姐的电话，说他爸住院了。他急冲冲地走，早上把公司的事安排了一下，也没来得及等武甜甜回来。不知赵老太从哪听说杭州有个庙求子很灵验，两天前就拉着武甜甜去了杭州，说要在那庙里住上三天。林新远想自己确实不孝，毕了业不回家去，非要在这创业，现在生活稳定了，又没有接老人来身边。
他一路想东想西的，一点也没注意玻璃后面，有人正看着他。
他一进候机室，正好下机的罗曼就隔着玻璃看到了他。罗曼久违的激动震得身体动弹不得，控制了好一会儿，才明白是见到故人了。真后悔把自己捂得这么严实，任谁也认不出来。事业有成后，她想象过很多次，众人都围绕着她，她唯独不把林新远放在眼里的场面。也让他尝尝被人特意晾在一边感受，是不是和死了没有什么分别。她久违的怒意和突遇的激动让身体变得滚烫，全身上下像有几百颗心在一起跳动。她不知道脸红没红，特意把帽子拉低了一些。
助理见她不往前走，便问她：“怎么了？”
罗曼说：“我在想是不是把书落在飞机上了。”
助理拉开包的拉链给她看，说：“在我这里呢，你让我收好的。”
罗曼哦了一声，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开了手机，七八条短信一起飞来。有两三条是电视台的一个制片人发的，先问她：“是不是她的合伙人黎健的植物人未婚妻醒了？”后又说已经确认就是合伙人黎健的未婚妻，做了五年植物人后突然醒了。他请罗曼帮他约黎健和他未婚妻见个面，他们想做一个专题节目。又发来七八个感谢，无论如何请罗曼帮帮忙。
这种小事实在没有理由不帮，罗曼便给黎健打了电话，黎健犹豫了一会儿，说：“要是不同意采访是不是会对你有影响？”
罗曼说：“这倒没有，只是他们要失望了。”其实这个题材在她看来多半不是节目组真的想做，如今人们关心得更多是自己的苦闷，而不是别人的幸福。植物人又不是家家都有，看病太贵,上不起学，房屋拆迁，才是家家都可能遇到的。所谓的主流媒体天天都在报幸福，哪有人相信他那一套。我们现在缺的是真正的监督，而不是歌颂。这事多半是上面哪位领导忽然重视，忽然觉得人间美好得还不够，他一咳嗽，下面就要刮一阵风。或者是更大的领导咳嗽，他立马刮风。黎健这过期的故事能感人的就是他“苦”等五年，医疗费也不是他卖身卖肉挣的，不过随手而为。故事的感人要素不强。然而她现在与黎健这样的关系，实在不好对他的故事加以评价。
黎健说：“那这样吧，你跟他们说我同意和他们谈谈，我请他们吃饭，要拒绝也由我来说。”
罗曼说：“好，你定了时间通知我。”
黎健说：“就周五吧，晚上七点在王府饭店。”
罗曼说：“最好晚一点，他们的工作经常忙到八点。”
黎健说：“那就改在八点半——你，你来吗？”
罗曼说：“我就不来了，我还有事情。”她想还是尽量不要见面的好，见多了，控制不好情绪。他们俩都需要时间来淡忘彼此，即便是公事，她也尽量让别人去谈。从黎健选择回到周心蕊身边起，她就必须从他们的关系里退让出去。她也不想去争，周心蕊是拿命去爱黎健的，她又怎么挣得过呢。
谁知把这消息跟那制片人一传达，制片人非让她作陪，说：“有你去，我们把握也大些。”
实是小事，罗曼推让不过，只好同意。
一去，就做了件愚蠢的事情。
那天开头的相处倒还按部就班。罗曼多久都没给黎健好脸色了，当着外人的面，和善了许多。
酒干了几杯，周制片说：“是副台长消息灵通，不知他在哪家打牌，听了这么一耳朵，就着急得很，生怕被别的电视台抢了去——小罗知道，我们这领导新来的——忙喽。”
黎健叹气说：“可惜现在人是醒了，但身体很虚弱，在日本的时候就有电视台想采访，医生不让。她睡了五年，全身的机能要恢复起来很不容易，现在刚刚回国，坐一次飞机就又进了医院，说话都不太有力气。”
周制片一听，酒就有些喝不下去了，淡笑着说：“那能不能到医院录下相呢？”
黎健想了会儿，说：“周老师你看这样好不好，只要她的身体允许录像，我保证说服她让你们采访，绝对不去别的电视台。”
周制片想这也算是对领导有交代，才有了些喜色，说：“这可就说好了，报纸，杂志，全都得排在我们后面。”他又说：“可不只是采访她一个人，还有你。这要没有你，可怎么成故事？”
黎健尴尬地看了眼罗曼，笑说，“我就算了吧，她一个人就够新闻的。”
周制片看着罗曼，对黎健说，“这个小罗可就清楚了，植物人苏醒，已有一段时间，我们现在来报，时间晚了，内容也干巴巴的。如果加上你，在她成为植物人的几年中，一直在守护她，等着她，为她付出各种各样的东西，那就有意思了，细节才能感人嘛。小罗，你说是不是？”
罗曼点头说是，脸上笑着，心中的怨气拍打着她的理智，她略带嘲讽地说：“当然是非常痴情的。”
黎健小声否认说：“哪有。”
罗曼见他得了便宜还卖乖，就火了，说话的声音也大起来，略带指责地说：“怎么没有呢，从她出了车祸，你就要求自己不结婚。”
周制片赶忙放下酒杯，说：“我就猜有故事嘛。”
罗曼说：“你们是没见他手臂上的伤疤，有好几处，都是为周心蕊打架打的。”
说着她去卷黎健的袖子，要露出伤疤给他们看。
黎健尴尬地笑，往旁边躲，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说：“你不要说得那么夸张。”
罗曼笑说：“不要不好意思。”她硬是站起来，拉起他的袖子给他们看。伤口已经不明显了，周制片伸出头去，也没看出什么感觉来。罗曼倒说上了瘾，坐回去，用手指戳黎健的胳膊，说：“你也透露一点，把你给她买胸罩的故事讲讲。”
周制片配合着来了兴趣，说：“讲一讲，讲一讲。”
黎健红了脸，待要说罗曼几句，这场合又不太合适。便硬着头皮说：“也没什么，就是她刚开始的时候不太好意思买，就逼我去买，去了几次，不好意思……”
罗曼冷笑起来，说：“你们猜他怎么跟人家店员说的？”
“怎么说？”周制片和助理一起问。
罗曼不顾黎健对她使眼色，说：“他跟店员说就是饭碗倒着放那么大。”
周制片和助理狂笑起来。来回看他们，调侃说：“二位合作得深入嘛，蓝颜知己了。”
罗曼脸一红，才止住失态。
黎健尴尬地笑，各敬他们一杯，把话题转移到别的事情上去。罗曼不好意思再陪，谎称自己有事要先走。黎健送她到门口，罗曼不好意思看他，埋头钻进出租车里去。
罗曼回家后悔得要命，上次和黎健见面还表现得自己很洒脱，今天这小小的刺激便露了马脚，太不争气了。她躺在浴缸里沉思，直听到大耳朵的闹觉声才出来，徐姐说：“等断了奶就好了，晚上我就可以哄他睡。”
罗曼说：“倒是情愿小时候多带带，等大了，还不知愿不愿和我天天在一起。”
她让徐姐去休息，并把这个月的工钱结给她。
黎健和周制片分手后，有些不放心罗曼，便打电话来，问她在做什么。
罗曼说准备睡了。
在她怀里半眯着眼，玩性刚歇下来的大耳朵以为在跟他讲，立马又活跃起来唔哦喔地叫，小胖腿一蹬一蹬的。
黎健疑惑说：“什么声音？”
罗曼乱编说：“电视上的小孩子。”
“我是有些不放心你。”黎健慢吞吞地说。
罗曼苦笑，说：“今天我是……出洋相了。”
黎健低下声说：“要不你来打我一顿，把心里的气出出来。”
罗曼叹气，仰头想了半天，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打你一顿能解决问题就好了，还不如你帮我找个人嫁掉。”
黎健半天说不上话来，罗曼又笑，说：“开玩笑的，我能调整好，也许再过一段时间吧。”她把手机放到大耳朵脸旁去，等他和他爹再哦两声。她在心里补充说：“还得给找个愿意当后爹的。”
像是着了魔，罗曼一晚上都在想结婚的事情，黎健不可能再是她的出路，她必须另外走一条。在最青春的时候，她曾梦到过嫁给林新远，当时觉得那个梦一定是上天给的某种启示，一点也不愿意承认是自己想多了。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忽然想起以前记的那本日记，去年回家时被她妈翻出来，非让她带在身边，还暗示她不如在同学中找一个。唉呀，她妈肯定是看了那本日记！罗曼当时一心想肚里孩子的事情，一点也没反应过来，如今想起，浑身都不好意思，这老妈可真是的。
她下床去到处翻，在书架的上面，找了出来。
一翻开，第一页写着：专为新远而记。罗曼臊得满身发烫，竟然曾经那么煽情。“专为新远而记”，这句话是记完这本日记后才写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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