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 谁解心结 > 第8章 李庄疑云 一

第8章 李庄疑云 一


  真儿忽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她又梦到了秀蝶,她哭喊着,向她跑过来,伸着手向她求救;她也急着伸出手,向秀蝶奔过去,眼看两只手就要挽在一起时,一股神秘的力量却突然从秀蝶身后涌来,生拉硬扯地将秀蝶拽了回去,秀蝶挣扎着,却怎么也摆脱不开;她看着满心着急,脚下似生了风,却是越追越远,两个人只能无助相望,苦苦呼喊着对方的名字,活生生地看着彼此间的距离越来越长,越来越远——

  真儿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翻身下床。此时天色已明,她推开窗棂,伸出双臂,闭上双眸,沐浴在晨起新鲜的阳光里,想让那一份暖意把心中的阴霾冲开。秀蝶无论你在哪里也一定要坚持,还记得小时候我们一起捉迷藏吗?我们是心意相通的,你知道我在找你,你一定知道!等着我,我会找到你,我们一起回去见裳华。

  这段时间,美延的心情却是不错。每到一地休息下,真儿都不允许美延私自用餐,而是亲自下厨给美延张罗饭食;虽然美延也表示过这大可不必,但真儿执意如此,让美延心中欢喜不尽。每当饭菜上桌,美延都会怡然自得地一边品尝美味,一边听着其他住店客人的羡慕之声;或是对那些个称他与真儿为“魏王与龙阳君”的嫉妒之人,来个窝心脚或大耳光子。

  而这一路上,哪里有山路马道,哪里有溪涧河流,哪里有村庄镇店,真儿都一清二楚,这更让美延对这个单薄瘦弱的女子另眼相看。

  这一日翻入一座山中,只见山坡上参差的岩石之间,长满了丛生的灌木,野葡萄秧、葛条藤、各色野花夹杂期间;更兼飞鸟鸣啼,此喝彼和,柔声细语。虽是夏日已至,但置身其间,却令人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好个修身养性,颐养天年的所在!”美延不禁叹道。如果能与心爱之人终老此处,也不枉虚生一世。想到这儿,美延偷眼望了下真儿,只见真儿牵着马站在一棵老槐树下,虽身著男装,却依然娟娟静美,风骨飘逸,不觉看呆了。

  真儿只顾着向山上看路,并未觉出异样,就着美延的话题说道:“说道颐养天年,这山中当然是好的,这大山不但有灵仙之气,更是个聚宝盆,你可知我们这一路走来,满地有多少种药材?”

  美延回过神来,“你是医家,自然认的,我一个门外汉,如何知道。不过正如你所说,大山就是个聚宝盆,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里的人必有不少是猎户、樵夫或以采药为生的。”

  “没错,”真儿一边往山上走,一边说,“这一路走来,黄芪、柴胡、金芥、女追风、地芋、贝母、甘草、百步……可是不少。乡野中人,有个头疼脑热的,自己采些草药回来,或煎或敷;也有不少自己的土方办法,还有的会刮痧推拿,像半个郎中似的。”

  “你还和他们打过交道啊?”美延是世家子弟,清高自然是有的。

  “你可别小看了他们,”真儿反驳道,“虽说他们的方子医不了大病,可一般的小恙都能治的;且有些东西还真是有些琢磨劲儿呢。还有,这前后两村本在山坳之中,但无论多么大的雨天,也无论房屋所处地势高低,家中都不会积水,因为此地有特殊的排水设施。这样一来,不但少了暴雨天的危险,而且人也不会因山中湿气太胜而生病。所谓‘三人行必有我师焉’,真是一点儿不假。”

  “好个不耻下问的女大夫。”美延见真儿一提起行医问药来就滔滔不绝,不由调侃了一句。

  “要想更上一层楼,就得博采百家长。”

  美延点头称是。

  “咱们快些走,山顶上就是一大片草甸,一眼望不到边。这样的天气,孩子们索性脱了鞋子,光脚板儿在上面玩耍,那种松软软的感觉,可轻快舒服了,还能接地气呢。”真儿一边往上走,一边深情地扫视着身边的草木。

  “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美延叹道,“什么都与医家有关。你也在那草地上光脚走过吧。”

  真儿发现自己一时失言,不好意思地抿嘴一笑,“那都是小时候的事儿了,我在草甸中还迷过路呢。”

  “你迷路,这怎么可能?”美延夸张地张大嘴巴。

  “现在当然不会,可那时小,觉得草甸不大,自以为是,东跑西跑的,结果找不到北了。”

  他们继续往上走,真儿突然指着半山腰,兴奋地喊道:“那里,那里,红红的那一片,那株酸枣树上果子可真多呀!这里的酸枣最是好吃,酸酸甜甜,做成酸枣面儿、酸枣糕,哎呀,想想都令人垂涎欲滴。”

  “这有什么,我采给你就是啦。”美延一边说,一边已飞身到了枣树近前。

  “别,别,有刺儿,小心。”真儿在身后大声阻拦,可美延已采了下来,轻轻落在她身边。

  “真是膏粱纨袴,五谷不分,枣都是打下来的,这酸枣树浑身都是刺儿。”真儿一边娇嗔,一边从美延手中接过那一枝酸枣。

  “那几个刺算得了什么,还比不上蚊子叮。”美延两手拍了拍。

  “那能把刺拍下来?”真儿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卷儿,打开,里面是各色银针。真儿抽出一根极细小的,拉过美延的手,仔细挑着扎入他手上的几枚黑色的小刺。

  她那春笋般纤纤的手指捏着银针,轻轻拨弄着小刺,稍稍弯曲翘起的小指,似乎在撩拨着美延的心弦;她的呼吸温热而均匀,吹得他掌心酥□□痒的;那些抛散的碎发都聚着阳光,毛茸茸的;柔丝上飘来的淡淡清香,更搅得他意乱神迷。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这袭人的暗香,不觉把脸往真儿的面上凑了凑。真儿感到异样,抬起头来,见美延一幅如痴如醉的样子,立时粉面含羞,拉着美延的手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低了头,把最后一要刺挑出来。

  “好啦。”她一边说,一边走开收起银针,“快点走,天黑前我们要走到山那边的小村庄。”

  美延立在她身后,猛然间一把将她扯入自己怀中,还没等真儿完全明白过来,炽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双唇已被另一双更有力的唇紧紧压住。真儿全身哆嗦个不停,身心最深处像撩起了一把火,这火迅速地蔓延到全身,连呼吸也燃烧起来,她感到自己就要沉沦下去了;不能这样!残留在脑海中的一丝理智如闪电划过,立时翻腾成汹涌的雷雨,把那团火焰浇成灰烬。

  真儿用力推开美延,羞愧得不愿抬头,而美延却丝毫不觉得尴尬,手指贴在唇上,眯着眼一脸坏笑地瞧着真儿。

  真儿牵起马向高处爬去,美延紧跟在身后。“你一会儿,会不会光着脚在草地上走走?”

  真儿回过头来,那种平静理智的神情重新回到她脸上。“我们出来既不是游山玩水,更不是谈情说爱,你有你的使命,我有我的原因。别让其他的东西打扰到我们的心。”

  美延点点头,微微一笑,好像他已把刚发生的事情忘掉了。其实他只是不希望真儿生气,也不想因为刚才的冲动,使他们将来的旅程在尴尬中度过。更重要得是,在美延的心里,他也说不清对这个女子是动了真情,还是一时的冲动。路还长,让时间来证明吧。

  走过山顶的草甸,就看见不近处山坳里的小村落。

  “这里可没有客店,我们住在我一个熟人家里,在那儿你说话可要收敛些。”秀蝶嘱咐着。

  美延一笑,他当然知道她话里所指。“这小村庄里也有你认识的人?”

  秀蝶点头说道:“我小时候迷路,就是李家婆婆把我带出草甸的。”

  “那还是老相认呢。”

  “正是。这山里的药材多,我认药、采药可在这里住过些日子呢。”真儿没有回头,直着向村口走去。

  还没走到村前的门洞口,一个身影“咚咚咚”地跑过来,张开双臂一把将真儿抱住了。“姑姑,你来啦!”

  “小石头,你怎么知道我要来?”真儿惊喜地也抱紧身前的小男孩。

  男孩十一、二岁的样子,黝黑的面庞,浓眉大眼,一身粗布短打,很是强壮。

  “我在村口的老槐树上玩,一抬头就看着有人往这边来,等近了,才发现是姑姑你啊。”小石头回身指了指不远处的大树。“奶奶要看见你不知高兴成啥样呢。”

  男孩身后跟着一条小土狗,“汪汪”叫着。

  “这不是花花吗?怎么不认得我啦?”说着秀蝶就俯下身子,去摸小狗的头。

  “哈哈哈,”小石头笑着,“姑姑,这是花花的儿子叫壮壮的,花花去年生了壮壮这一窝就病死了。”

  “是嘛,可怜的花花,幸好你还有壮壮。”真儿拉起孩子的手,“走,咱们看奶奶去。”

  村子里很安静,一路上也没遇见几个人。真儿和小石头一边吃着刚才采下的酸枣,一边比比划划地说着,一会儿声大,一会儿声小,一会儿沉默叹惜,一会儿又嘻嘻哈哈笑个不停,似乎早已忘记身后还有个牵着马匹的美延。

  “这村子建在这山沟里,自然是人烟稀少的。”美延正想着,没来由地嗓子发痒,重重咳嗽了几声,真儿回过头来,指指前面的一片院落,“马上就到了。”

  孩子这时已欢快地冲进了前面一所院子里,“奶奶,姑姑来啦。”

  美延上下打量着院门口,真儿在门前停顿了一下,眉头轻轻蹙了起来,却没有出声。还没走进院门,一个十六七岁穿蓝布衣裤的俊俏姑娘就扶着个老婆婆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是真儿小姐来了!”老婆婆一见真儿又惊又喜,那张风吹日晒、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了一大片菊花。

  “婆婆,您还是那么硬朗呀!”真儿抢步上前,拉住了婆婆的手。

  “大小姐。”那大姑娘也打着招呼。

  “桃花妹妹怎么又叫大小姐呀,叫姐姐就是了。才大半年不见,桃花妹妹又漂亮啦。”

  婆婆上下打量了美延几眼,见只有他们两个,就又看住真儿说道:“莫不是这一年成了亲,这是姑爷?”

  真儿脸一红,“婆婆,说什么呢,我一个人出来爹不放心,这是我师弟。”

  “好好好,”老人家一边笑,一边来来回回看着他们二人,嘀咕道,“看着可是有气派,青梅竹马,般配,般配。”

  “婆婆!”真儿羞得偷眼看了下美延,美延耸了耸肩,一脸无辜地回望着真儿。

  “奶奶,咱进屋说话。”桃花在旁边提醒着。

  “你看看我,真成了老糊涂,快快,屋里坐。”李婆婆拉着秀蝶就住里走。小石头早把马牵进了院里。

  这是乡下普通的农家小院,院里的瓜架和葡萄架上已看出些秋天的收获;墙边一株桃树,更是忍不住已将丰硕的果实展现了出来;桃树下有个鸡舍,不过现在鸡群还在院子里悠闲地散着步;别一边被关在马厩里的一匹驴子就没那么幸运,这时正因为自己的房间被两匹高头大马挤占而生气得直叫喊。

  真儿向青石瓦房前走了两步,鼻子抽了抽,指着房前的石桌、石凳说:“婆婆,我们就在院子里吧,凉快。”

  “好好。”

  桃花利索地收拾好茶水,就一头转进厨房里面。

  “桃花妹妹比先前羞涩了许多,”真儿眼睛看着厨房说,“也有十七了吧?”

  “可不是,”李婆婆一脸幸福地说,“姑娘大了,留不住了,她大伯在县城里给说和了一个,是她大伯柜上的伙计,小伙子人不错,我见过的,九月就办事。到时候你来啊。”

  “秋天?”真儿想了想,“能赶回来,我一定来。”

  真儿望了望屋里,“二叔、二婶都不在?”

  “可别说了,你二婶身上不痛快可有好些日子了,蔫蔫的总没劲,却也不见什么大病。在村里医了半个月也不见好,这不,你大伯找了个大夫,今儿才去城里。早知你要来,就不用跑这一趟啦。”李婆婆说。

  “没事儿,明儿我就要去城里,等见了大伯,正好给二婶看看。”真儿说着,只见小石头已打了井水过来。

  趁着洗手脸的时候,美延凑近真儿,问道:“今天来了别人家里,就不好意思亲自下厨给我准备饭菜了?”

  真儿哼了一声,“以后都不下了。”

  “真生气啦?”

  “你病好了,我自然不用再招呼你,也乐得轻闲几天。”

  “什么意思?”美延真有些胡涂了。

  “在去淮北的路上,你是不是总是一身一身地起红红的小疙瘩?”

  “你怎么知道?又没起在脸上。”美延更奇怪啦。

  真儿得意地撇了下嘴,“我是大夫,痘没在脸上,病象却写在脸上。一是你水土不服,二是你去年的病虽是好了,可脾胃上到底虚弱些,没去了根,这一路上饮食如果再打理不好,你非得病倒不可。与其你病了我服侍你,不如防患于未然,所以才不厌其烦地在饮食上给你下功夫,也算是食疗吧。”

  “多谢多谢。怪不得这几天身上舒服多了。看来带个郎中在身边就是有好处。”美延拱了拱手说。

  此时桃花已收拾了几样小菜,端到石桌上。

  大家谦让了一下,就都坐下。桌上是些时令鲜菜、豆腐、豆芽等,只有两盘剁得碎碎的、似乎很相像的绿菜不太认识,见美延看来看去就是盯着那两盘菜,真儿笑道:“这是甜苣,那是苦苣,都是下火的野菜,你尝尝。”

  “村里人没什么好东西,也不知道你们来,没个准备,这些也算是山里的特产,别见笑,就当尝个鲜儿。”婆婆殷勤地给美延夹着菜。

  “好好,谢谢,谢谢。”美延一叠连声地说道。

  真儿抿嘴笑道:“婆婆偏心,就给他夹。”

  “人家第一次登门嘛,”婆婆也笑了,“这么大了,还吃醋呀。”一回头冲厨房喊道:“桃花,把醋瓶给你真儿姐姐拿来。”

  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桃花没拿来醋瓶,却端出一碗香气四溢的肉勾鸡。小石头抢着下筷子,被婆婆一巴掌打了下去,“客人还在呢。”

  “没事,都是自家人。给——”真儿一边说,一边给小石头夹了块肉过去。又对美延说:“你也尝尝。”

  美延夹了一小块放入口中,嚼了嚼,不觉皱了皱眉。

  真儿见他这样,说道:“这可是真正的野猪肉,所以才会有些腥气。”

  “我们乡下人吃惯了的,不像你们见过世面,自然什么都讲个吃法儿,也品得细致。”李婆婆说道。

  “开始确实有些腥气,后来就觉得鲜嫩了。”美延口不对心。

  真儿看了他一眼,“你赶上好季节啦!要是春荒时,都是吃野菜的;有个天灾人祸,更是野菜树皮都没得吃。”

  “鸿雁于飞,哀呜嗷嗷?”美延也只是在书见过饿殍遍地之说。

  “正是这样呢。京城怎么说也是天子脚下,自然与外面又不一样。不然怎么说,读万卷书,还得行万里路呢。”

  美延点点头,却用唇语冲着真儿说:“你快成个唠唠叨叨的小娘子啦。”

  真儿瞪了他一眼,也用唇语说:“讨厌!”

  “快吃,快吃。”李婆婆又急着给他们布菜。

  真儿夹起一筷子甜苣,“闻着都清香。”

  美延似有些无可奈何。

  小石头却一边嚼着肉,一边嘟囔着:“姑姑,你们走得地方多,吃得好东西自然也多,你们吃过快乐果吗?”

  “什么是快乐果?”真儿放下筷子,好奇地看着小石头。

  “我也没吃过,这村里都没人吃过。”小石头歪着脑袋说。

  “原来是你自个想出来的呀。是不是吃了的人就特别高兴,哈哈笑个不停。那我也想吃。”美延说完自己先哈哈笑开啦。

  “才不是我想出来的呢,”小石头不服气地说,“前沟村里就有人吃过。柱子婶子就吃过,吃了就是可快乐呢,像飞起来一样。姑姑,人家都说你是小神仙,你真得没有吃过?”

  真儿一听就知这里面大有文章,不由和美延交换了下眼神,“石头,姑姑真没有这个,你告诉姑姑谁种出来的,姑姑也去要个树苗,说不定就能种出来呢。”

  李婆婆接口道:“小孩子家知道什么,那是什么人都能吃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真儿追问道。

  “前些时候前沟村里出了些怪事,好好的就有不少人莫名其妙地抽搐、呕吐,病倒一大片,半死不活的。众人也不知所以,百般医治,又求神问卜,请仙跳神,乱哄哄喧闹了好些日子,可没个有效验的。后来听人风传有位能量极大的法师,族长再三才请了来。法师看了风水,说是村里在挖排水沟时,正好把一个锁镇千年老怪的天符给掘断了,天符一断,老妖自然出来作祟。开始还有人半信半疑,后来法师让人再往深里挖,果然下面又掘出一个瓷罐来。大伙这才信了,再四请求法师降妖除魔,普度众生。那法师确有些手段,几天就医好了众人,那被医好的人都说吃了法师的药不但病好了,而且心情特别舒畅,身上轻飘飘的,就给那药起了个‘快乐果’的名字。”李婆婆说道。

  “那老妖呢?”真儿问道,并不去管美延奇怪的眼神。

  “自然被法师抓住啦。”小石头连忙说道。

  桃花这时也坐到桌边,重重点了点头,“真的,那法师真不是凡人,那老妖又被镇在了地下。”

  “有这么神呀!”美延与真儿再次交换了下眼色。

  “那是自然,”桃花一扫过去的羞怯,露出坚定不移的眼神,“想来这些事你或许不信。可那大师妙手回春却人众人都看到的。”

  “是嘛?”真儿故意张大眼睛。

  “不说那些医好的众人,就说咱村有个老栓叔,去年中了风,口歪眼斜,看了多少医生也没见好。那法师只几针下去,五天就正过来了。还有前村的一个大婶,病得下不来床,也是法师给针炙开药,十来天就下地起动了。”

  “真是有些神通啊!”真儿嘴里赞叹道,眉心却皱了起来。

  “那法师一定是年高有德,仙风道骨之人了?”美延也像是感叹地说。

  “不是的,”小石头接上话茬,“比我爹还小些的样子,可帅气呢。”

  美延偷眼看了看桃花,桃花真个是面如桃花。

  “那妖孽已除,为什么咱家门上还要挂道符,屋里又燃着香呢?”真儿又问道。美延看了眼真儿,用手揉了揉嗓子,那意思似乎是说:“你也看到闻到啦。怪不得一进村,嗓子就没来由地痒呢。”

  “妖是除啦,可妖气还在,那妖气从前村四面八方散落,化做小妖,虽然他们道行有限,可一时半会儿清除不净,也能兴风作浪,祸害一方。现在夜里小孩子都不让出门,上山也不让走小道,抄近路。”桃花笃定地接着说。

  “村里人感戴法师的恩德,又加上妖气未除,就再三请求法师多住些日子。”李婆婆说,“这法师真是个好人,怕妖气在咱们村漫延,就让柱子媳妇,就是咱村的一个嫁到前沟村的女人,给每家都送了符,送了香。”

  “漫延?”美延停顿了一下,问道,“这么说咱们村里也有人中邪啦?”

  “说不来呀,这段时间有那么几个生病的,有的医好了,有的还病着。”李婆婆说。

  “都是什么人呢?”

  “男女老少都有。”

  “大多是些什么人呢?”真儿像是漫不经心地说。

  “孩子们吧,”李婆婆停下筷子,想了想说,“咱村里病得还是有好些个孩子,孩子们眼睛干净,看见什么不该看的,自然着妖气的可能多些。阿弥陀佛,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点上些香,挂上道符,心里也踏实些。”

  “病象都一样吗?”真儿问道。

  “这可怎么说呢,”李婆婆为难地摆了摆手,“像一个人一个样儿,又像是都上吐下泄的,哎呀,我们也不懂这些,实在也说不清楚。”

  “这病了的人家都住在不远处吗?”真儿继续诱导着。

  “不是的,不是的,”上石头又抢上话头,“村南村北都有。”

  真儿低头吃了口米粥,脑子快速转动着,“那也不一定非是着了魔,小孩子家多爱吃个生瓜果的,积在肚里,风一扇着,就容易生病。”

  “也不是,这病的人里,除了孩子,就是男人多啦,”桃花接上口,“那些下田干活的壮汉子,早晨出门还好好的,晚上回来就病倒了。”

  “是嘛,”真儿故意做出吃惊的样子,“真有些玄呀。得病得男人多不多?”

  “就几个,可不太多。”李婆婆说。

  “没去找法师要几个快乐果来试试?”美延抢着问道。

  “那可不是随便给人吃的,那是有缘份才行的。”桃花说道。

  真儿像在选择如何措辞,“那婶子的病呢?”

  “我就觉得像,”桃花嘟起小嘴,“半死不活的。村里郎中开了几剂药,也没见好。”

  “那没去请法师给看看?”真儿又问。

  “没有。你也觉得你婶子是中了邪了吧。”李婆婆说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真儿摆着手,连忙解释道,“既然法师这么有神通,又有菩萨心肠,为什么不请来法师给婶子看看呢?”

  “都是我爹!”桃花突然激动起来,端着小米粥的手一抖,粥撒了一地。

  “哎,你也知道你二叔那个人,榆木脑袋,就不认这个理儿,什么事也轻易讲不明白,爱较个劲儿,”李婆婆也放下碗筷,看着桃花收拾,一边说,“他就不信这些个,不让请人去,还说了许多不恭敬的话。”

  桃花肩膀一起一伏,真儿仔细看着她,她那秀丽的双眸周围由于忧虑、悲伤而出现了一圈黑晕。

  “别担心,”真儿安慰道,“我去城里一定去看二婶。”

  “你又不是法师?”小石头突然来了一句。

  美延哈哈大笑,真儿却一本正经地说:“你不是说我是小神仙嘛,对我没信心。”

  小石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点了点头,又急着摇了摇头。

  “那法师给村里其他人看过病吗?”美延不去管石头滑稽的表情,接着问道。

  “这村里有好几个自己好了的。”小石头抢着说。

  “就是因为有符嘛。”桃花说。

  李婆婆说:“法师可不是坐等着给你上门来看病的。这前后好几个村,每天有人请,还要定时做道场,忙得不亦乐乎。村里只有小翠家有缘,法师给她娘看啦,那叫个手到病除。”

  “二婶的病和小翠娘的像吗?”真儿还想问个病理。

  “有些像,也不太像。”李婆婆说。

  “我看像,都是身上没劲儿嘛。”桃花又有些生气的样子。

  “那法师在哪儿做道场呢?”美延问道。

  “有在前村的,有在其他地方,我们也没见过。李婆婆说,“好啦,快喝粥吧,这些个事儿我们也说不清,听天由命吧。桃花快些吃,完了好给你真儿姐姐他们把那边两间空房收拾出来。”

  “我们就住一天,不用那么麻烦了,”真儿说道,“晚上我和桃花一起,让我师弟和小石头一起睡吧。”

  “成。”

  桃花抬头见真儿看向自己,立刻收回目光,紧着把粥往嘴里扒拉……

  吃完晚饭到现在,美延竟没有时间与真儿单独会面,他假意在院子里散步,只见桃花屋里人影绰绰,也不知她二人在干些什么。正想着找个怎样的借口把真儿叫出来,却见桃花拿着大铜盆去打水。正是好时机!美延马上闪了进去,“晚上可别打盹儿,我去哪儿,你跟着就是啦。”真儿一边急着说,一边示意他快走。

  午夜时分,桃花的房门轻轻打开,两个身影随即溜了出来。前面是桃花,已换了浅红色碎花上衣,紫红色裤子,发上金钗衬着月光,一闪一闪的;后面是真儿,用发针把头发挽在脑后,缠着青花布包头,一身粗布蓝靛色袄裤,猛一看与村里行走的村姑没有两样。

  美延的嘴角不由泛起一丝笑意,等她们一跨出大院门,他望了一眼熟睡中的小石头,也轻轻拉开门,跟了上去。

  她们沿着山间小路匆匆往前走,真儿不断回头看看远处的美延,奔跃过一片田地,穿插过一道溪流,沿着斜坡往山上走,在山腰上树林深处的一片空旷之地停了下来。这里已有许多人在聚集,个个满脸虔诚,穿着最如意的衣裳,戴着最称心的饰品。空地正中有一个不高的台面,一看就知是用木料临时搭建的;不过上面铺设的地毯看上去还蛮有些价值。

  这时一个女人举着一只燃烧的火把,昂首走了过来,把周围照得一片通亮。那女人二十四五年纪,穿了一件水红色绣花的绸锻对肩比夹,下面一条同色的长裙,头发高高挽成一个髻,能戴上的地方都插着首饰;面貌还算标致,只是脂粉太浓,媚色过重。

  真儿忙向身后望去,美延早没了踪影,她踮起脚尖,用目光在人群四周搜索,忽然一片树叶落到她脖颈间,轻轻扎了她一下,她顺着树叶掉落的方向抬起头,见美延夹在树丛之间,冲她挤了挤眼睛;真儿会心地一笑,转身凑到桃花身后。

  桃花悄悄告诉真儿,那个女人就是柱子媳妇,也是这次集会的召集者。

  柱子媳妇故意把火把举得高高的,在空中晃了几晃,人群立刻安静下来;柱子媳妇脸上全是得意的神情,她朝旁边站了一步,恭敬地弯下腰,人们也跟着低下头,以一种真儿不明白的语言吟诵,或者说是唱着什么;更有几个土里土气的人们轻声吼叫着,像群野人似的。

  不远处两个男人也举着火把引领一人向此处走来,真儿把头巾往面颊上拉了拉,微微抬起头:只见中间大步走来的是一个高个子男子,四十左右岁,面如冠玉,剑眉朗目,头发只用竹簪束起,穿着俗家普通样式的长袍,手里握着一把平常的竹木手杖,却是风度翩翩,气宇不凡。

  他站到台面上,竹杖一挥,激动地人群纷纷跪倒,但却鸦雀无声。

  他并没有立即开口,而是微笑着环视了一圈台下的众人,似一个国王在检阅他的子民。

  “有缘的人们啊,今天我们能集在一起是多么幸运!让我们一起战胜烦恼,走向快乐!”

  “是!”大家并不抬头,却回答得掷地有声。

  “凡人都有痛苦、有妒忌、有冲动、有一切的恶念。”他大声说道,“有恶念并不可怕,只要你肯放下。只要放下,就能解脱。痛苦本来说是由于你追求错误的东西,只有自己才能给自己烦恼。”

  “是!”

  法师点了点头,又接着说道:“要宽恕别人,要善待自己,无论他有多坏,无论你曾经做过什么。只有真正放下,你才能得到真正的快乐。”

  “你们心里有什么?”

  “慈悲,感恩。”人群答道。

  “慈悲是感情的升华,是最纯净的爱。”法师面容安祥,“从现在开始,请你们观看自己的内心,把那些打扰我们内心安宁的东西都远远抛开。为自己惜福,为后辈积德。让我们闭上眼睛,去看我们的内心,去听我们的心声吧。”

  “是。”人们顺从地答道。都闭上眼睛,静静地跪着。

  看着法师慈爱宽厚的面庞,听着他净化心灵的声音,真儿不由在心里叹道:“好个人物,用先贤们的感悟来伪装自己,来包裹自己真正的目的,却还能表现的那样虔诚无邪,难怪人们会那么信任他,心甘情愿在他布下的重重圈套之中,任其摆布。”

  “很好!”法师见大家静默无声,点点头,慢慢诵道,“大地有司过之神,依人所犯轻重以夺人算;又有三台北斗神君在人头上,录人罪恶,夺其纪算;又有三尸神在人身中每到庚申日,辄上诣天曹言人罪过。当人非义而动、背理而行时,大则夺纪、小则夺算,如果死有余辜,还将殃及子孙。这千年老妖出现,正是由于你们不懂行善,只求享乐;不知身罪,还沾沾自喜。”

  都是从《太上感应篇》中截取的内容,看来他也就是用这些“之乎者也”来抬高自己,欺骗无知的乡民。

  “是,我们有罪!”人们的头低得更低。

  大师露出更加欢喜的神情,“天道佑之,福禄随之,众邪避之,神灵卫之,所作必成,神仙可翼。”他手杖又一挥,一团火焰在竹杖上燃起,而竹杖丝毫不损。

  人们纷纷站起,欢呼起来。

  “安静,”法师又做了个手势,人们又匍匐在地,“封存起你们心中的恶念,让它慢慢消融。前世或是今生,你们都行善积德,洁身自律,你们都是有缘之人,今天才能走到这里得到我的帮助。”

  人群中有轻微的喊叫声,甚至有狂喜的□□声。

  “别人可以骗你们一时,而我们的心却可以骗我们一生,洗涤我们的心灵,让她更加纯净,更加慈悲。”法师竹杖上的火焰越来越旺,人们又开始吟唱起来。

  停了一会儿,法师问道:“你们为洗涤灵魂做好准备了吗?”

  “是。”人群的声音一致而热烈。

  “站起来,伸出你们的手!”

  人们顺从地爬起,伸出右手,真儿也一样。

  法师走下神坛,在人群中穿行,在每个人的手掌心中放入一颗小果实。许多先行拿到手的人已迫不及待地将果实吞入腹中。

  桃花在接到果实时,兴奋地咽喉中发出咕咕之声,身体因激动而颤抖得无法自制。

  真儿双手捧着果实,一幅虔诚信徒的模样,这就像是山间最常见的小野果——山荆子,这里遍山都是,可人们为什么会对它如此迷恋?这果实中大约真有什么玄机!想来他费尽心思不可能仅仅为了让这么多人集体死去,不尝一尝真是看不出也闻不出这里到底有什么端倪。想到这儿,她用舌头轻舔了一下外皮,感觉没什么异样后,咬下一小点儿,甘甜酸涩,吃起来与平时也没什么两样,只是有一种怪异的芳香。看来不吃到肚子是不成的。于是含到口中细细品尝,果味中夹杂着一丝辛辣和苦味,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随着桃花走到一棵大树下,桃花坐在树下的草地上,真儿往树林里挪了挪,转过身背对着外面坐下。只一会儿就感到身体轻得像要飘起来,一股强烈的快乐感觉传遍了全身;她仿佛超越了肉体,正穿过云端向上飞去。她越来起轻,越来越虚无;意识早已抛下肉体,连同肉体一起被弃去的还有烦恼和忧愁。现在她的浑身上下都如透明一般,清净得像个出生的婴儿。她在飞,一直往上飞。山川河流都在脚下,天宫仙境自在遨游。她有能力,一切的能力,世上没有她办不到的事情。她只需要抬抬手指,一切问题迎刃而解,她甚至可以起死回生。

  她站在月亮里的广寒宫前,俯身叹惜着人世间那些可怜而卑微的人们,让那些无能可怜的帝王将相都去一边吧,她要来安排一切,不再有天灾,不再有战争,不再有疾病,不再有贫困……她叶真儿才是上天派来这个人间真正的使者。一个全新的,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人间天堂、大同盛世就在她的挥手之间,来到了!五风十雨,国泰民安,四海升平……

  她快乐地笑着,这是慈悲的笑,温情的笑,清净的笑,是愿望达成的笑!来吧,所有的生灵,没有分别,没有执著,在这一片乐土中载歌载舞,尽情欢乐吧……

  一点点,又一点点的累袭上心头,她似乎又感到肉体的沉重,但心里却是无比的快乐。渐渐地,渐渐地,她像要睡去,但她依然可以指点河山,在没有时间、没有空间的地方自由地飞翔……

  耳边一个重重地呵欠声,引得她也打了个呵欠。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身体的存在,并且四肢僵直发硬。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四下望望,见桃花一脸幸福地坐在树下傻笑,这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月亮还挂在林梢,只是移了移位置,真儿不敢相信仅仅过了不到一个时辰。

  人们又陆陆续续向神台走去,如痴如醉的脸上挂着心满意足的笑意。在星光闪烁的夜空下,这真像是一场热烈的节日,让人感到快乐,又使人产生疯狂的欲望,似乎连花草树木也想要加入到这欢庆的人群中。真儿心里嘭嘭直跳,她承认自己的确像有三分醉意,而这种意识使她不由打了个寒战。

  她夹杂在人群里,跪倒在神台下。

  法师象慈爱的牧人看着自己归家的羊群。

  跪在最前面的一位老者大声说道:“我们都是平民百姓,从没想过有这么大的福份,我老汉不求长命百岁,只想儿孙幸福;今天您给了我这样的恩惠,在我身上种下福根,我就是粉身碎骨也无法报答您老人家的大恩大德。我们庄户人家没什么稀罕玩意,这五两银子就算我还愿了。”

  法师微微一笑,摇着头说道:“钱财乃身外之物,我一衣一杖行走天涯,要这阿堵物何用?”

  真儿心里一动,欲擒故纵吗?

  “不行呀,得了别人的恩惠却不能回报,我们心不安,也是我们的罪啊!”老人接着说道。人们纷纷附和。

  “在陇西时,有个财主生了怪病,十年不愈,我给他吃下我的方药,三日便好;他要把全部家财赠送与我,我都不肯接受;这区区几两纹银虽不值多少,但你们庄稼人却可过上大半年,但它对我却有何意义?”法师亲和地说道。

  “那我们如何报答您呀?”

  “是呀,我们会心不安的。”

  “不行,不行,多少都是我们的心意呀。”

  人群一片嘈杂。

  大师一挥手杖,那上面的火焰早已熄灭,“陇西那个员外也和你们一样,为了让他心安,我要求他只送我一件他认为最珍贵,最有意义,但价值不能昂贵的物品,后来,他送与我这个。”大师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玉牌,是极普通杂玉雕成的,“这不值什么钱,却是当年他起家之前母亲送给他的。我很感动,收了下来。如果你们想还愿,那就在明天这个时候还来这里,把你们认为最能显示你们诚意的东西带来吧。当然如果你们要带来的东西是长靠流传下来的,家里舍不得,也千万不可强求,只要告诉我一声,我一样会明白你们的真心。切记,如果谁拿来银两或者价格高出这个玉牌的东西,那我们的缘份也就尽了。”

  人们被感动了,许多人还流着泪不停地叩首。

  大师再次环顾众人后,走下神台,带着他的两弟子和柱子媳妇隐没在密林之中,可人群还站在原地议论纷纷,久久不愿离去……

  太阳才从苍茫起伏的山巅后露出头来,清清淡淡的雾气还有山腰迂回;湿湿润润的泥土青草气味扑面而来,真让人心旷神怡。此时,真儿与美延已吃过早饭、收拾停当,正告辞起程。

  李家婆婆再三挽留,真儿笑道:“我们有好多事急着要办,不然这个季节,我还想留下来做酸枣糕呢。再说进城正好给二婶看看病;一年多没来这里,我还想去瞧瞧李捕头呢。”

  “李捕头死啦!”小石头探过头来说道。

  “什么?”真儿大吃一惊,美丽的大眼睛瞪了起来,“怎么死的?”

  “病死的。”小石头不理会桃花在他身后一个劲地拉扯,接着说。

  “真的?”真儿用询问的眼神眼神望着李家婆婆,“是什么病?”

  “哎,”李家婆婆叹了口气,“我们也说不清楚,只是城里有人回来说是。”

  “说是去年的病没去了根,复发了!”小石头又抢着说。

  “别听他胡说。”桃花两手用力,硬生生把小石头拉到身后。

  “那我更要去看看。”真儿摇了摇头,心里打起一个结,“婆婆你们快回吧,趁着天气清爽我们也好赶路。”说着就从美延手中接过马缰绳。

  美延也冲着李婆婆一家拱了拱手,说道:“后会有期。”

  李家婆婆拉住缰绳,冲真儿关切地说道:“你别听他们嚼舌根儿,还不知是怎么一会儿事呢。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再说还有个不测风云,旦夕祸福呢。你的医术别人不知道,我们还不知道!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才是。”

  真儿真切地回握住李婆婆的手,点头道:“我明白。您放心好了,我不会冲动的。”

  李婆婆点点头,大家挥手道别。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46014/2402374.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