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循循深入
听到陆川的来意，年轻人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陆川注意到他桌上的工牌写着赵志强三个字，职务是科员。
“赵科员，这个项目当时是你负责的吗？”
赵志强摘下眼镜擦了擦：“陆主任，不是我负责的，我当时还没来质监站，县一中项目开始的时候我还在乡镇。”
“当时负责这个项目的人现在在哪？”
“调走了。”赵志强的回答很干脆，“原来负责这个项目的老孙去年调到市里去了，好像是去了市住建局。”
陆川愣了一下：“叫什么名字？”
“孙修。”
“调到市住建局哪个部门？”
“这个我不太清楚，陆主任您可以回去查一下。”
陆川把名字记了下来，又问道：“项目档案里没有质量监督报告，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赵志强的表情更紧张了，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口，确认门是关着的，才压低声音说：“陆主任，这件事我不方便多说，您也知道，我来之前的事我不好评价，而且老孙调走的时候，这个项目的档案就不太全。”
“不太全是几个意思？”
“就是……”赵志强斟酌了半天，最终还是只说了句，“有些材料找不到了。”
陆川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毕竟一个刚调来不久的小科员，对前任留下的烂摊子，既没有能力也没有意愿去深究。
他能做的就是装糊涂，能推就推，推不掉就保持沉默。
“谢谢赵科员，如果有需要再找你。”
陆川出了住建局，站在门口就给方远发了条消息：“查一下市住建局有没有一个叫孙修的人，原安溪县住建局质监站，具体部门不明。”
方远的回复一如既往的快：“收到，今天下班前给你。”
站在住建局门口，陆川看着对面的县政府大楼，脑子里那条线又多了一个节点。
孙修，原安溪县住建局质监站工作人员，负责县一中项目的质量监督，现在调到了市住建局。
而县一中项目的质监报告恰恰就失踪了。
调走的不只是人，还有那份不该消失的报告。
回到招待所的时候，方远的消息已经发过来了。
“孙修，2023年5月从安溪县住建局质监站调入市住建局工程质量安全监管科，任副主任科员。调入手续齐全，无异常。”
“但我查了一下他的履历，在安溪县工作期间，他经手的项目中有三个都出现了档案不全的情况，不止县一中一个。”
陆川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有了数。
孙修不是只做了一单，而是做了很多单，调走不是因为表现好，而是因为需要换一个地方继续做，或者是因为有人在替他安排退路。
一条完整的利益链正在浮出水面，每一个环节都在有人暗箱操作，而且环环相扣。
而这条链的源头，也就是幕后那个真正发号施令的人，目前为止依旧藏身在暗处之中。
星期五上午，调查组终于约谈了陈建国。
陈建国比王峰大两岁，身材偏瘦，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语速很慢，每一句都像是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才说出口。
他是城投公司的分管副总，在水务系统干了二十多年，是那种典型的机关老油条，从不惹事怕事，但也绝不多事。
而且会议室里只有三个人，陆川，记录员以及陈建国，李副支队长和孙科长今天去现场复核搬迁情况，不在驻地。
“陈总，今天请你过来来，主要是想向你了解一下那两笔费用的经办情况。”
陆川把材料推了过去：“尤其是这笔二十万的付款申请单，能不能请你说明一下这个领导指的到底是谁？”
陈建国低头看着那份申请单的复印件，看了好一会才抬起头来：“陆主任，我说过，这件事过去快一年了，具体是哪位领导我确实记得不太清楚了。”
“那你当时是根据什么判断这是领导的指示？口头通知还是书面文件？还是其他方式？”
陈建国推了推眼镜，思索了一番，像是在回忆一样：“应该是口头通知。”
“那当时具体是谁通知你的？”
“这个……”陈建国沉吟了一下，“时间太久了，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又是老套路，不过这次陆川并没有追问，而是把另一份材料推了过去。
“这是安溪县建设监理公司的工商档案，股东王志成是你公司王峰总经理的亲弟弟，你批那笔二十万的时候知不知道这个情况？”
陈建国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当然不知道，我审批的时候只核实用途和金额是否符合规定，从不核查收款方的股东结构。”
“那这笔钱的用途是什么？”
陈建国表情不变：“工程管理服务费。”
陆川继续追问：“什么工程管理服务？服务了多长时间？验收标准又是什么？”
陈建国沉默了几秒：“陆主任，这些细节不是我这个层面能掌握的，我审批的时候下面报上来的材料是齐全的，所以我就签字了，至于合同内容是否真实，或者验收标准是否合理，那是经办部门的责任，和我没关系。”
这是典型的机关推诿话术，意思是他只负责签字，而不负责核实。
“陈总的意思是，你只负责走程序，而不负责把关？”
“把关是肯定的，但我把关的范围是程序合规性，不是业务真实性。”陈建国的回答滴水不漏，“业务真实性由经办部门负责，财务部门只审核票据是否合法，以及手续是否齐全的问题。”
陆川看着陈建国，知道这个人比王峰难对付。
“那请陈总回忆一下，当初是谁把这个付款申请单报到你这里来的？”
“应该是财务部。”
“财务部的谁？”
“具体记不清了。”
“那请陈总回去查一下，下周一之前书面答复调查组。”
“可以。”
陈建国站起来，表情依旧平静，但陆川注意到他站起来的时候，手在桌沿上撑了一下，像是腿有些发软。
他紧张了，只是藏得好而已。
陈建国走后，陆川把今天的谈话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有价值的信息不多，但有一个细节很关。
陈建国说他记不清是谁通知的，但他没有否认领导指示的存在。
而一个老机关如果真想撇清关系的话，最直接的说法是没有人指示我，是我自己审批的。
他不这么说，说明领导指示这件事是真的，他只是不想说那个领导是谁而已。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川再度接到了沈清漪的电话。
“县一中教学楼的事，市里已经知道了。”沈清漪的声音很干脆，“分管副市长今天上午在市长办公会上作了专题汇报，市长的意见是学生的安全不能等，联合调查组要加快工作进度，该停用的停用，该检测的检测，以及该追责的务必追责。”
陆川心里一松。
市长的意见传到县里，阻力就会小很多，县里可以不把联合调查组当回事，但不能不把市长的意见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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