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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第二天一大早,张雪龄洗过脸,刷了牙,让丫头帮忙挽了一个时下最寻常的发髻,梳垂丝形刘海,换上一件半新不旧的鱼肚白斜襟盘扣米通纱短衫,底下穿一条膏粱红刺绣牡丹花长裙,脚下踏一双黑绒薄底鞋,走下楼来。

  厅堂的饭桌上摆了几份早餐,黄逸卿和一个穿蓝色对襟上衣、玄色及膝裙、白色长袜的小姑娘面前是面包、牛奶和色拉,一个穿水手服的小男孩坐在黄逸卿对面,跟前摆的是稀粥、油条、面窝、鸡蛋和一碟子辣萝卜。

  看到张雪龄下来,小女孩和小男孩都站起来,齐声道:“姑姑,早安。”

  张雪龄连忙道:“好好,早安。”

  拉开椅子在餐桌前坐下,又加了一句,“真乖。”

  姐姐张碧如脸上的神情有些冷淡,她长得像黄逸卿,瘦削,尖脸,身量苗条,看得出以后绝对比父母都要长得高挑。

  而弟弟张云禾则一脸天真,一边拿汤勺舀稀饭吃,一边偷偷打量张雪龄。他一点也不像母亲黄逸卿,长相有几分随他父亲张茂堂,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睫毛极长,弯弯翘翘,仿佛随时都能眨出几滴晶莹的泪花,有些男生女相。

  大概是夸过他长相的长辈太多了,张云禾也晓得自己长得非常标致,比姐姐和妈妈都要生得好看漂亮。见张雪龄盯着自己出神,就得意洋洋地仰着一张小脸蛋,任由姑姑看。

  张雪龄不由失笑,黄逸卿像是没看到儿子高昂的下巴,问小姑子道:“不晓得你早餐爱吃什么,厨房里有稀粥,也有面包,蒸了一笼白菜包子,还是你想吃肉丝挂面?”

  张雪龄道:“好久没吃豆腐脑了。”眼神在对面张云禾的盘子里停留了好几秒钟,“面窝还有么?”

  黄逸卿笑着道:“就晓得你想吃面窝。”转头扬声让老妈子去厨房把张雪龄的早饭端来,又转过头来对张雪龄道:“面窝还是现炸的好吃,家里的厨子不懂火候,炸的面窝太脆了,一咬嘎吱响,我让丫头去外头买的,洗马长街老胡家的面窝炸得最好吃。”

  洗马长街传说是三国时关羽为其坐骑赤兔马洗澡的地方,所以名叫洗马长街。

  张雪龄已经晓得原身和自己口味出奇的一致,所以点菜时一点压力负担都没有。

  很快婆子送来张雪龄的早饭,一大碗热腾腾、白嫩嫩的豆腐脑,淋了一层红褐色的桂花酱和红豆酱,甜丝丝的,一口吃进去,能一直甜到心里去。一碟子面窝,外圈绵软,里圈酥脆,葱花咸香。张雪龄一连吃了三枚,然后把剩下一枚撕开,泡在绿豆稀饭里,就着一小碟凉拌孔明菜和一碟腌笋干,又吃了一小碗稀饭。

  一直到几人吃完早餐,作为一家之主的张茂堂都没现身。张雪龄昨晚套过丫头的话,晓得便宜大哥张茂堂天天在吃“□□”,闲了就打牌,每天不睡到中午十一点,是不会起床的。

  临出门前,黄逸卿从手链提包里摸出几枚零钱,给张碧如和张云禾姐弟俩一人一角零花钱,这是让他们在学校外边买点心吃的。学堂包一顿中午饭,菜色兼顾营养和美味,还有水果、色拉和牛奶,但是学生们不爱正经吃饭,反而喜欢吃外头的小吃。

  姐弟俩背着花布书包,向母亲和姑姑一人鞠了一个躬,同坐一辆黄包车去上学。

  张家原先是有一辆福特汽车的,年前正月里张茂堂将那辆汽车卖给一个洋人买办了,汽车司机也一并送到对方府上,现在张家人平时出行,都是雇黄包车。

  张雪龄和黄逸卿昨晚说好今天要到江夏县去探望邓老爷和张氏,黄逸卿答应陪她一起坐船去,天黑前黄逸卿再赶回来,张雪龄可以留下住一两天。反正老管家说二少爷邓鹤鸣和二少奶奶石雯婷都不在家,邓家大宅应当很清净。

  码头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张雪龄带了一个小丫头,逛了逛江边的杂货铺,给邓老爷和张氏挑了几样礼物,顺便称了几斤点心。黄逸卿嫌弃外边味道难闻,找了家茶馆,坐在包厢里喝茶。

  姑嫂两人带着两个丫头,两个老妈子,雇了一条小船。

  江面波光粼粼,桨声欸乃,船舱里有一股浓烈的鱼腥味。

  撑船的老夫妇面色发黑,瘦骨嶙峋。

  那老婆子见黄逸卿和张雪龄脸色有些不好看,连忙翻出一只小竹篮,递到两人跟前。迎面顿时飘来一股浓烈的馨香,原来篮子里装了一簇簇含苞未放的栀子花,白色的花瓣和肥厚的叶片上滚动着一滴滴圆润饱满的露珠。

  到了江夏县,老船夫将小船泊在渡口前,搭上一条舢板,老婆子满脸堆笑,小心翼翼搀扶几人下船。

  上船前是讲好价钱付过船资的,然而张雪龄看那对老夫妇像是七老八十的年纪,竟然还在挣扎着靠出卖劳力讨一碗饭吃,也许是家中没有儿女奉养,也许是儿女早就死在战乱饥饿之中,心里唏嘘不已,下船时从镀金手链提包里摸了几枚银元,塞在那老婆子手里。

  老婆子和老伴起早贪黑,渡人过江,一个月都挣不了两块银元,见张雪龄随意间便给了足足八块银元,吓得双手直抖,不敢接。张雪龄急着下船,只好把银元丢在船板上,哗啦啦一片声响。

  丫头和婆子都忍不住回头盯着那几枚雪亮的银元看,走路都走不动了。

  黄逸卿有些清高,不爱管银钱的来往。见张雪龄大方,随意瞥了一眼,没说什么。她晓得小姑子不缺私房钱,先前张家老太爷在世时为她准备了一份极其丰厚的嫁妆不说,一年前邓老爷和张氏还将原本属于大儿子邓鹤瑾的一部分家产转到她名下了。

  邓家在江夏县的渡口经营着好几家杂货铺,小伙计眼尖,见黄逸卿和张雪龄下船,连忙上楼去喊掌柜的。掌柜的匆匆跑下楼,将黄逸卿和张雪龄请到铺子里,派了几个伙计,收拾了一辆干净的马车,送几人到邓家大宅子去。

  张雪龄掀开车帘,看着沿路上冷清的街道,破败的城墙,荒废的村落,心里有些发闷。

  县城里的老百姓们大多脚步匆匆,面色发黄,一眼望去,满目补丁摞补丁的破旧衣衫。老人瘦得颧骨高耸,步履沉缓。孩童光着脚丫,一脸馋相。一群老老少少的乞丐蓬头垢面,缩在墙角,绿头苍蝇铺天盖地,围在一边飞舞嗡鸣。光着膀子的挑夫、轿夫、车夫也没几个身强力壮的,虽然干的是力气活,应该能赚到柴米油盐钱,但他们一个个都面色灰暗,眼神麻木而苍凉。

  可笑后世竟还常常有人鼓吹民国的发达开放,动不动就扬言要复古“民国范”。

  张雪龄从上海一路北上,坐过火车,搭过轮船,租过马车,还曾步行穿过江西和湖北交界的几处乡镇,一路所见,都是惨绝人寰的乱世景象。军阀混战,天无宁日,加上外国势力的不断深入,广大农民纷纷破产,田地荒芜,饿殍遍野,流民土匪四处流窜。

  唯有上海、广州、南京等少数通商口岸呈现一种畸形的繁荣昌盛,一面是富人们流连不已的十里洋场,风花雪月,灯红酒绿;一面是饿死无数穷人的贫民窟,脏乱破败,臭不可闻。

  在富人们眼中,民国思想进步,生活悠闲,摩登女郎们牵着宠物狗在百货商场游逛,西装的文雅少爷们打网球、抽香烟、跳交谊舞、追求大家闺秀,洋人们彬彬有礼,酒会热闹喧哗,无线电广播里放送优美动听的昆曲和京剧,剧场电影院放映生动有趣的歌舞电影,生活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浪漫,充斥着小资情调和浪漫情怀。

  然而在广大平民们眼中,民国代表着苛捐杂税,频繁的战争,死亡,灾荒,贫穷,饥饿,愚昧,屈辱……佃农只能上吊自杀,地主也濒于破产,城市工人饱受压榨。

  北方饿殍遍地,流寇四起,地主们面临品目繁多的赋税捐款,贫苦农民九死一生,地主们也提心吊胆,惨淡度日。而在南方,就连昔日被誉为“鱼米之乡”的浙江、江苏等省的农民们都食不果腹,乡村的地主豪富不得不卖田卖地,冒着杀头的风险,转而种植罂粟,才能求一个温饱衣足。

  江城有繁华兴旺的六国租界,有呜呜作响的电车,有和上海大世界齐名的民众乐园,有美国海军青年会俱乐部,有喝得醉醺醺的英国水兵,有包着头巾的印度巡捕,有辉煌气派的德明大饭店,有时髦的网球场、跑马场、高尔夫球场,所以在江城时还不觉得如何,只记得那份热闹浮躁,然而一旦坐船过了风平浪静的长江,到了对岸的江夏县,一眼便能看出这个时代广大老百姓的真实处境。

  这个年代,北方的老百姓吃不起白面,吃一回猪肉馅饺子就跟过年一样。中部和南方的老百姓则舍不得吃大米饭,掺了树叶的番薯稀饭就是每天的主食。而这一切的前提,就是能够在无穷无尽的饥荒、洪水、匪患、战争、人祸中侥幸苟活下来。

  所以人们常说,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乱世中挣扎浮沉的老百姓,活得还不如太平时代讨食吃的一条狗。

  而眼下张雪龄正处在这个满目疮痍、山河破碎的乱世,她能不能在飘摇动荡中挣得一份平安遂意?

  张雪龄带着满腔沉甸甸的心事,踏进黑瓦白墙的邓家大宅。

  邓老夫人张氏听说张雪龄上门,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拄着拐棍,亲自迎到外边来接,丫头婆子怕她摔了,小心翼翼跟在一旁,或搀或扶,硬是架着老太太走出院子来。

  邓老爷早就得了消息,穿一身长袍马褂,等在大门前,张雪龄下了马车,轻轻喊了一声“姨父”。

  邓老爷见张雪龄果然康复,眼圈一红,领着张雪龄和黄逸卿进门,走到内院,只见丫头婆子们围做一堆,正簇拥着张氏往外走。

  张雪龄见丫头们架着一个身穿雅雏色袄裙、头戴攒珠遮眉勒的老太太,那老太太头发花白,气喘吁吁,走一步,喘几口,像是随时都能厥过去。心里有些诧异,连忙几步穿过绿漆长廊,走到张氏跟前,“姨妈身上不好,怎么下床来了。外甥女是晚辈,应该是我先去给姨妈请安才对。”

  院子里的美人蕉丛绿意森森,叶片被日头炙烤了一上午,仿佛随时都能淌下几滴绿蜡。院外传来阵阵鼓噪蝉声,林间鸟鸣清脆,间或听到几声犬吠。

  张氏站在花红叶绿的花丛夹道上,一把攥着张雪龄的手,眼中滚下两行热泪,哽咽道:“三姐啊,你可算认得姨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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