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张氏痛哭一场,张雪龄和黄逸卿在一旁劝了好半天,老太太才渐渐止了泪水。一行人边叙些闲话,边携手进了堂屋,张雪龄这才晓得,原来老太太是缠足的,脚下是一双三寸金莲,所以走起路来颤巍巍的,就是她眼下没病,平时走路也要丫头搀扶。
老妈子送来几盅待客的鸡蛋茶,张雪龄和黄逸卿一人吃了一碗。这才开始说话,邓老爷和张氏可不像黄逸卿那么细心,直接就问起张雪龄在疗养院住得舒不舒心,回国的路上有没有受欺负。
张雪龄晓得老人家的心病,老老实实说自己的病情已经完全康复,然后将从欧洲到上海,由上海再到江城的见闻一一道出,路上吃了什么新鲜点心,碰到什么新奇故事,见到什么漂亮人物,都如实讲了,啰啰嗦嗦说了一大车话。
黄逸卿坐在一边喝毛尖茶,有些百无聊赖,而邓老爷和张氏却听得津津有味,一边听,还一边点头,有时候问一两声,有时候还附和一两句。
仆人们见邓老爷和张氏难得高兴,也都聚过来听张雪龄说话,一时堂屋里人声笑语不绝。
邓老爷和张氏见张雪龄疯了一场后,比先前大方开朗了许多,而且不再避忌邓鹤瑾和邓家诸人,心里宽慰不已。
张家老太太临走前,已经不能开口说话,流着眼泪,嘴巴翕翕张张,用目光祈求邓家老夫妻,请他们帮着照顾还不满十岁的张雪龄。
张氏当时哭着对姐姐发誓,一定会好生照看外甥女。邓家和张家本来就是积年的姻亲世交,加上又是嫡亲的外甥女,所以夫妻俩向来是把张雪龄当做亲生女儿看待的,哪里想到儿子竟然一意孤行,非要和外甥女离婚,又害得外甥女流产,最后落得一个疯疯癫癫,夫妻俩恨不得当时疯掉的是他们自己啊!
张雪龄见邓老爷和张氏的脸上渐渐有了几分生气,心里感慨不已,她虽然没有和这对便宜姨父、姨妈相处过,但晓得他们都是忠厚纯善的老实人,邓鹤瑾的冷情自私,和他们无关。
张三姐嫁给邓鹤瑾的前后三年中,邓鹤瑾从没有埋怨过什么,他从来没说过不满意这一桩婚事,邓老爷和张氏也从来没逼迫过他。他见张三姐柔顺清秀,心里并不讨厌,娶就娶了。后来在南京和班里的女学生自由恋爱,就要和张三姐离婚。女学生晓得他是有妇之夫,果断和他分手。他转眼又移情别恋,恋上上海的一个三流交际花,闹得满城风雨。回到江夏大宅后,一边继续对交际花恋恋不忘,一边又甜言蜜语,让张三姐怀上身孕,然后登报和张三姐离婚,最后更是别有用心地推倒毫无防备的张三姐,害得张三姐痛失胎儿,香消玉殒。
张雪龄十分厌恶邓鹤瑾的为人,但对邓老爷和张氏,并没什么恨意,毕竟邓老爷和张氏实在大方得很,不仅出钱将她送到瑞士去治疗,提前预付了够她住几十年的钞票,还以她的名义在瑞士银行存了一大笔金银玉石,想必是怕她哪一日忽然清醒,无力养活自己,所以连她后半生的花费都一并帮准备好了。
总而言之,邓老爷和张氏就是张雪龄目前的金饭碗,聚宝盆。
至于邓鹤瑾,在张雪龄眼里,就是纯粹的杀人凶手,她隐隐约约知道,邓鹤瑾那一推,分明是带了几分敌意的。不过眼下时过境迁,已过了一年多,加上人人都知道张雪龄先前疯了,而且张雪龄已经代替死去的张三姐,获得新生,所以没人会相信她的指认。
张雪龄也不急躁,她相信邓鹤瑾总有受到报应的那一天,如果那一天总是迟迟不来,张雪龄不介意在私底下闹一点小动作。
张氏毕竟年纪大了,又一直多病,强撑着精神说了两个钟头的话,就有些支持不住。
黄逸卿和张雪龄见张氏身边的丫头一直在朝这边眨眼睛,晓得缘故,连忙劝姨妈先去歇着,反正张雪龄一时半刻不会就走。
张氏不放心,嘱咐老伴邓老爷道:“我去眯一会子,你可得好好招待外甥女,留她多住几天。”见邓老爷满口答应,这才肯回房去困觉。
张雪龄和黄逸卿亲自将张氏搀扶回房间睡下。
大丫头阿丹放下床帐,让小丫头在一旁守着,领着两人走出门,嘴里道:“老太太这些时日看着有些不大好,连药都懒得吃,表小姐一来,老太太就跟吃了灵丹仙药一样,就连老太爷都像年轻了几岁哩。”
张雪龄和黄逸卿相视一笑,都没说什么。
两人才穿过黑漆游廊,迎面走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梳着黑油油的辫子,鬓边戴两只别致的镶嵌翡翠发卡,穿一身二蓝对襟袄子,玄色褶裙,及膝白色长袜,脚下穿一双黑色皮鞋,一副学生打扮。
然而少女并不似学堂里的那群女学生一般活泼而富有朝气,眉眼间带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忧郁气质,脸上含羞带怯,有些腼腆,清清脆脆喊了一声:“大嫂回来了。”
黄逸卿立即拉下脸,冷冷地瞥了蓝衣黑裙的少女一眼。
张雪龄大概明白,眼前这少女,应该就是邓家的养女邓鹤瑢。
邓家家大业大,旁系支脉也多,邓老太爷这一支一直留在湖北老家,他的一个堂伯十几岁就离开家乡,在南洋一带谋生,经营种植园,是当地的橡胶大王。一个叔叔在沿海城市做纱布和罐头生意,开了好几家纱厂和食品加工厂。一个舅舅留学美国,娶了当地一位华侨之女,几十年没回过老家,另外还有十几个血缘亲近的堂兄弟分布在欧洲、南洋、东洋、美国、澳洲等世界各地。
邓鹤瑢就是邓老太爷某一位在国外生活的远房表姐的私生女,因为身份尴尬,不容于家族,连一个正式的姓氏都没有,她的外祖父就将她送回老家,寄养在邓老太爷的名下,说好等邓鹤瑢二十岁,再接回位于檀香山的邓公馆去。
邓鹤瑢上一代的宗谱极其复杂,她大概是个混血。
这个时代的混血可不像后世那么受人追捧,白种人有非常深刻的种族歧视,他们堂而皇之地称呼混血为“杂种人”。一个东方人,娶一个洋人老婆,这并不稀奇,甚至这当事人还会很有些沾沾自喜的意思。但是一个西方人,是绝不会正儿八经娶一个东方女人的,否则他一辈子的事业就等于是完了。也有少数几个满脑子罗曼蒂克思想的痴情种,愿意为了爱情牺牲事业,然而这种情况下出生的混血女孩子,因为十分受人歧视,所以绝对嫁不了洋人,又因为受过西式教育,不甘心下嫁给华国人,因此在当地的身份尴尬而微妙。
邓鹤瑢小时候是一副非常招人怜爱的混血长相,但年纪越大,眸色越黑,如今从她的脸上已经看不出明显的混血痕迹。不过她的肤色一直有些异于常人,是一种暗沉的白,毫无血色,五官也比东方人深刻一些。
张雪龄听见邓鹤瑢喊自己“嫂子”,脸上也是一沉。从她回国以来,不管是嫂子黄逸卿,姨妈张氏,姨父邓老爷,还是邓家的老妈子、小丫头、掌柜伙计,都管她叫“三姐”或是“表小姐”,再没人提起她先前的邓家大少奶奶身份。
然而邓鹤瑢却当着一院子丫头的面,一字一句、仿佛是漫不经心似的,管她叫嫂子。
邓鹤瑢寄养在亲戚家,虽然这些年来邓老太爷和张氏待她不坏,但她天生敏感要强,自觉是寄人篱下的可怜人,加上小小年纪就离开亲生父母,所以性格很早熟,这一声“嫂子”,绝对是有些不怀好意的。
张雪龄分明感觉到邓鹤瑢对自己有几分敌意,不过她现在并非原来的张三姐,所以懒得去猜测邓鹤瑢的敌意从何而来,只当做没看见她,挽着黄逸卿的胳膊,抬脚就往前走。
几个丫头面面相觑,不敢耽搁,一溜小跑,跟在表小姐和表少奶奶身后,往前院去了。
张雪龄的这种应对方式,其实是很有些失礼的。不过她知道自己不擅长和人争锋相对,而且手里有钱,不靠交际吃饭,所以早就决定以不变应万变,谁对自己含沙射影,就不理对方。久而久之,也许她会落一个粗俗野蛮的名声,但至少以后应该没人再自讨没趣,敢当面给她难堪,毕竟大部分人都是欺软怕硬的。
而黄逸卿生怕刺激张雪龄再度发疯,看她耍脾气,也不拦着。
于是姑嫂两个扬长而去,只把邓鹤瑢一个人撂在长廊里,脸上涨得通红。
中午,邓老爷叫厨房准备了一桌大菜,在花厅陪黄逸卿和张雪龄吃饭。因为两家关系亲近,所以按理说应该请邓鹤瑢出来和客人一桌吃饭的,但邓老爷仿佛是忘了这回事,并没叫小丫头去请瑢小姐,张雪龄也没主动问起她。
张茂堂整日只知道吸大烟,家里无人主事。吃过中饭,黄逸卿就告辞离去,邓老爷清楚张家的景况,也没拦着,让老妈子备了几篓子礼物,派了几个仆人,将黄逸卿和丫头一路护送到城里的张公馆。
丫头带张雪龄回房歇午觉,张三姐原来住的院子在西面,现在丫头可不敢再把她往以前住的地方带,而是领着她进了一个小小的侧院,这院子和张氏住的正院离得很近,只隔着一道回廊。院里砌了一个方形小池子,四周修了围栏,养了半池莲花,一群红色鲤鱼懒洋洋穿梭于漂浮在水面的荷叶间,池水清幽碧绿,像嵌在青石板间的一块冻玉。
张家的老妈子和丫头打开带来的皮箱,把带的铺盖、衣服拿出来,挂在墙角的落地屏风上。乡下没有通电,邓家老宅仍旧是用煤油灯照明,屋里有一股淡淡的、烛火燃烧过后遗留的气味。
趁老妈子们收拾床铺,张雪龄叫来张氏院里的大丫头阿丹,直接道:“我从前留在家里的衣裳行李,收在哪里?”
阿丹有些诧异,怔了一下,才小心翼翼道:“都好好的放在箱笼里,堆在库房后头。”
张雪龄点点头,“劳烦你带几个丫头过去,把箱子抬到这边来。”
阿丹本来有些犹豫,但见张雪龄神色庄重,不敢劝她,带着几个大丫头和粗壮婆子去了。转眼就带着婆子抬了三只黑漆雕花大箱笼过来,道:“表小姐的衣物首饰,都收在这里,册子在老太太房里收着,表小姐要不要过目?”
张雪龄摇摇头,打开箱笼,随意翻了一遍,两箱子大红大绿的绸缎衣裳,织锦缎的褙子,紫貂皮的大衣,暗花缎、捻金线、出风毛、镶滚边,一幅幅吉祥富贵的刺绣团花纹样,纱锦菱罗,花团锦簇。一箱子日常用品,描漆勾花的梳妆盒,一大盒镶嵌玉石金银的簪环首饰,几只四连环蝙蝠花纹银质烧蓝戒指,圆形开口八宝纹绞丝银镯子,几套整齐的金耳环、金项圈、金手钏,珠光宝气,华光流转。
箱子最底下,还压了一个花布包裹,系得紧紧的。张雪龄有些好奇,打开一看,却是几副如意形、寿桃形的银质长命锁,几件游鱼戏莲叶的小肚兜、小褂子,几双杏子红锦缎描金线的小鞋子。
这自然是原来的张三姐亲手给未出世的儿子缝制的。
张雪龄望着小鞋子上面细密的针脚和繁复的花纹,怔怔出神,心里也不知是同情,是怅然,还是烦闷,亦或是忧愁。
阿丹看张雪龄解开那个花布包裹的时候,心里就七上八下的,满院子的老妈子、丫头和她一样,个个都屏气凝神,不敢吱声。
张三姐的一辈子,就在这几只箱笼之间了。
张雪龄长叹了一口气,让老妈子盖上箱笼,把阿丹叫到房里,细细嘱咐了一番。
阿丹不敢多话,按着张雪龄的吩咐,将箱笼里的衣裳、首饰,连带着张三姐为肚子里的孩子缝制的小衣服和小鞋子,还有几副长命锁,一并托人送到外边埋了,立了个像模像样的衣冠冢。又往县城外的寺庙里捐了一笔钞票,让和尚们帮着念三个月的经文,超度亡人。
按着本地的规矩,先人离世三年后才能立碑。张三姐和她孩儿的衣冠冢建在一处风水宝地,目前还不能立碑,张雪龄打算以后再托人给母子俩刻碑,届时就写张三姐母子的名讳,那个五月大的胎儿虽然没有出生,但邓老爷早就准备好名字了。
至于别人看到张雪龄自己给自己立碑,会不会骂她失心疯复发,张雪龄就懒得在意了,她是这个世上唯一一个知道原来的张三姐已经香消玉殒的人,总得为她做一点什么,才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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