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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按着老祖宗的规矩,夭折的孩子是不能建坟的,更遑论是未出生的胎儿,但邓老爷和张氏默许了张雪龄的任性妄为,还示意可以将衣冠冢迁到邓家祖坟里。张雪龄没有答应,她托人为张三姐母子挑选的地方依山傍水,清幽安静,不比邓家祖坟差。

  张雪龄在邓家一连住了五天,张氏果然如大丫头阿丹所说,跟吃了仙药一样,脸色一天比一天好,中午能吃两小碗蚕豆白米饭。邓老爷的脸上也多了笑容,白天常常拄着铜拐棍,到乡间走一走,看看田地的庄稼,和村子里的佃农们聊一聊今年的收成和天气。

  到邓二少邓鹤鸣和二少奶奶石雯婷回家的那天,夫妻俩看到精神抖擞的老父老母,还吓了一大跳。

  打听了才知道,原来是先前的大嫂子张雪龄的功劳。

  邓家人都知道,邓老爷和张氏的衰老和多病都是心病,两人觉得对不住外甥女,害得外甥女没了孩子,又成了疯子,心里一直耿耿于怀,一年来老得很快。

  所以张雪龄才是能够治疗夫妻俩心病的良药,现在张雪龄已经恢复正常,还十分洒脱地忘却前事,依旧尊敬两位长辈,夫妻两人自然就药到病除。

  邓鹤鸣见父母身体健康,心情愉快,心里也高兴,回家才洗过澡,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就亲自来向张雪龄道谢。

  邓鹤鸣是四方脸,小眼睛,矮而胖,穿一身印度绸长衫,鼻梁上架了一副茶色眼镜,头发剪得极短,几乎露出浅色头皮。

  石雯婷斜倚在丈夫身旁,瘦而高,穿一件无领窄袖雪青色旗袍,站在邓鹤鸣身边,明显要高出一个头。

  张雪龄听嫂子黄逸卿说过,石雯婷的父母是南洋华侨,因为家族得罪了当地总督,不得不举家返回国内求生。石雯婷虽是在华国出生长大的,但性子骄矜,很有些瞧不起国内的旧式闺秀,和江城的太太们关系冷淡,只愿意和城里的侨民、名媛们往来,是江城社交圈子里的后起之秀。

  总之,黄逸卿和石雯婷关系微妙,往来不多。

  这个时代的上层淑女们追求时髦,争相模仿电影明星的做派,烫发、描眉,穿紧身旗袍,美国丝袜,英式高跟鞋,喷巴黎香水,戴名牌首饰,进教会学校的唱诗班领唱,出入跳舞场、网球场和各式各样的酒会、园会。

  而石雯婷明显就是追逐时尚的新派人,果断烫了头发,描了柳叶眉。一溜圆形发圈,从额角、鬓边一直延伸到耳朵后头。身上穿的旗袍开衩较高,隐隐约约露出大腿上的肉色丝袜——这是极大胆的,旗袍流行还没几年,样式传统,这时候的妇女们偏于保守,旗袍的开衩只到膝盖就是顶天了,石雯婷的旗袍却是开衩到大腿的穿法。

  在张雪龄打量石雯婷的时候,石雯婷也在给她的着装打分。

  张雪龄实在看不惯这个时代的烫发发型,又懒得打理,所以仍旧留着长发,鬓边戴了一支精致浓丽的展翅珊瑚蝴蝶夹子。身上穿的是一件月下白立领盘扣绣金线的玻璃纱短衫,一溜木兰色水钻纽扣,袖子是喇叭形的,镶了一道银泥色刺绣滚边,衣襟上缀了一副镂空錾刻琴棋书画纹银事件,底下是一条雨过天青宽褶裙,裙褶间绣了暗花纹,行走间裙摆微光流动。

  张雪龄生得有些丰满,身量也不娇小,本来是很适宜穿旗袍的。可惜她上辈子习惯穿有口袋的衣服,一旦发现外套没有口袋,就觉得浑身不自在,所以平时爱穿改良的中式衫裙,这样可以悄悄在衣服里缝两个小口袋。只有需要出入正式场合的时候,她才会穿旗袍或是女式洋装西服。

  石雯婷不知道张雪龄的小心思,她嫁给邓鹤鸣才半年,从没见过张雪龄,只知道对方在瑞士疗养院休养。原以为惨遭休弃的大嫂子是个迈着三寸金莲、干瘪苍老的愚昧丑妇,没想到现在见到的却是一个干净清秀的大小姐,看起来像是比自己还年轻。

  其实张雪龄还真比石雯婷小两岁多。

  邓鹤鸣和张雪龄从小一起长大,关系比其他表兄妹要亲近得多,这会子也不多客套,指着石雯婷道:“三姐,这是我媳妇,你只管叫她婷婷就成,她可爱撒娇了,不许别人叫她二少奶奶,生怕把她叫老了。”又侧头对石雯婷道,“亲爱的,这就是我爹娘最疼爱的三姐了。”

  石雯婷俏脸一阵绯红,捉着邓鹤鸣一阵捶打,嘴里啐道:“说什么胡话呢!”

  邓鹤鸣也不恼,一边笑,一边和石雯婷肉麻。

  房里的丫头们大概还不习惯新式夫妇当着众人的面大方调情,都低了头不敢看。

  家里为小夫妻准备了一桌接风洗尘的酒菜。邓老爷和张氏坐在上首,张雪龄和邓鹤瑢陪在身旁,邓鹤鸣和石雯婷坚持要坐在下首,一家人推让着坐了,热热闹闹吃了一顿团圆饭。

  老人家最喜欢看着儿女后辈们大口吃饭,这一日儿子、媳妇、外甥女在座,邓老爷和张氏都比平时多吃了一碗饭。

  邓鹤瑢和石雯婷倒是吃得极少,两人像是胃口不大好,只偶尔扒拉几口米饭,很少挟菜吃。张雪龄还以为她们是在保持身材呢,结果一连好几顿吃下来,两人都是只吃饭粒不吃菜,看着一点都不像是在减肥——如果是减肥,应该光吃菜不吃饭才对。

  回头和丫头们一打听,张雪龄才知道,原来邓鹤瑢和石雯婷每天回房都会吃小灶。可是按理说同一个厨房送出来的饭菜,味道能有什么差别?

  结果这天傍晚,张雪龄在院子里散步,正好碰见两人的小丫头去厨房端饭。盘子里盛着闪闪发亮的刀叉,一盘焦香的面包圈,一瓶花生酱,一块看起来半生不熟、淌着血水的里脊牛排,一杯闻起来就苦兮兮的黑咖啡,和一杯半冷不热的牛奶。

  原来两人都不爱吃中餐。

  张雪龄摇摇头,邓家厨子可是宫里出来的御厨教出来的徒弟,手艺精妙得很。尤其是一道平淡无奇的砂锅红烧肉,那是真的肥而不腻,鲜香满口,就连张雪龄这个最怕吃肥肉的,都舍不得停筷子,配着白米饭,她不仅能吃完一碗肉,甚至连汤汁都舍不得浪费一滴!

  这不,张雪龄在邓家住了没几日,一天三餐顿顿吃得饱足,看着脸都圆了一圈,邓鹤瑢和石雯婷真是不懂得珍惜啊!

  一晃眼大半个月过去,张雪龄胖了一圈,料理完张三姐母子的衣冠冢,见张氏已经痊愈,便要告辞回江城去。

  张氏是真心想留张雪龄继续住下去,可张雪龄不再是邓家的儿媳妇,没有由头,怎么好留她在邓家住?石雯婷和邓鹤瑢嘴上不说,心里可都介意得很呐!

  张氏背着人抹了几回眼泪,知道张雪龄把以前的衣裳首饰都托人送出去烧了,让大丫头阿丹从库房里捡了一大车的衣料布匹、珠宝首饰,要给张雪龄带回张公馆去。

  张雪龄推辞不了,只好收下。收拾好行李包裹,走去向邓老爷辞行,邓老爷却摆摆手,让她再留两天,说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她商量。

  张雪龄有些摸不着头脑,疑心老人家是想哄她多住两天,但见邓老爷说话的语气很郑重,只好掩下疑问,仍旧住下。收拾好的皮箱依旧堆在墙角放着。

  第二天一大早,张雪龄穿着一件猫儿黄乔其纱睡袍,站在院子里刷牙,听到院子外边一阵窸窸窣窣,像是有不少人来回走动。叫了个小丫头过去瞧一眼,小丫头出去打听了几句,回来时脸上的神情有些古怪,道:“三姐,咱们家大少爷在厅堂里和老太爷喝茶哩!”

  这小丫头是张家的仆人,跟过来伏侍张雪龄的,她嘴里说的大少爷,自然是张雪龄的便宜哥哥张茂堂。

  张茂堂可是个典型的资深家里蹲,别说是出一趟门,就连偶尔出房门在张家花园子里逛一圈,都是稀奇事儿。听说他竟然到邓家来了,而且还是一大早坐船来的,张雪龄吓得一个激灵,把漱口水吐在墙角的老树根底下,啧啧道:“看来姨父真是有大事要办。”

  能够请动张茂堂出门,肯定是十万火急的大事。

  不止张茂堂,连黄逸卿也来了。张雪龄吃早饭的时候,黄逸卿在前面和邓老爷说完话,进来看她,见她面色红润,神情大方,尤其吃饭十分香甜,不仅喝了两碗米酒甜鸡蛋,还吃了一笼肉馅小笼包,知道她这些天肯定没受什么委屈,心里对邓家很满意。

  不过等见到穿着一身簇新海棠红绸旗袍的石雯婷,黄逸卿的脸色立即又拉下来了,皮笑肉不笑道:“多日不见,二少奶奶像是清减了一些。”

  石雯婷自认为是现代家庭出身的新派人,平日最不耐烦听别人叫她二少奶奶,立即回击道:“我刚刚还在前头和大表哥说话,大表哥的脸可真白,跟搽了香粉似的。”说着便掩嘴一阵轻笑。

  一想起整日吸大烟的丈夫张茂堂,黄逸卿脸色霎时变得惨白,牙齿格格作响,强笑道:“你大表哥总在家闲着,能不白么,不比鹤鸣。鹤鸣天天在外头走动,当然晒得黑。这回你们回家来,能住几天?”

  石雯婷却不许黄逸卿轻易岔开话题,似笑非笑道:“黑一点也好,黑一点健康撒。”

  张雪龄喜欢直来直往,最怕别人话里藏话,见黄逸卿和石雯婷话不投机,果断插嘴道:“前头在忙什么呢?”

  石雯婷冷笑一声,转过头去不说话。

  黄逸卿也不晓得邓老爷在和张茂堂谈什么,摇摇头,轻声道:“大概是邓家账目上的事罢,我在外边看到好几个江城的账房师傅,好像连长沙那边的掌柜都来了。”

  三人对坐,不尴不尬喝了一会子茶,忽然看见邓鹤瑢穿着蓝衣玄裙,及膝白袜,发间别一支亮晶晶的发卡,正往里走。

  石雯婷皱眉道:“鹤瑢,今天不上学么?”

  邓鹤瑢娇声道:“今天学堂里放假。”

  今天又不是什么假期,学堂怎么可能放假。而且因为前一阵张氏生病,邓鹤瑢坚持要在家里守着,已经拉下很多课程。邓老爷怕邓鹤瑢毕不了业,再三交代要她不必担忧家里,务必专心赶上进度,还给她请了一位私人女教师,抽空给她补习数学和国文。就算学堂今天放假,那女教师也不会让她在家闲着。

  石雯婷知道公婆的这个养女心思忒多,知道家里有客,肯定早就请好假,非要留在家里旁观,生怕别人背着她决定了什么大事。其实这个家供她吃,供她喝,一丝委屈没让她受过,人人都把她当成邓家的亲生闺女来看待,吃穿用度都是比照着几个少爷来的,有什么地方对不起她?

  只怕邓鹤瑢那一双对她不闻不问的亲生父母都不会大方至此,当年仆人把邓鹤瑢从国外接回来,那边除了送几套衣裳,可是一分钱都没给邓老爷的。

  邓家人把邓鹤瑢当成座上宾,她却总爱斤斤计较,平时总爱多心,听见丫头们聚在一块说笑,就疑心是在说她的坏话,看到邓老爷和张氏夸赞别人家闺女,就摆出一张哭丧脸,仿佛他们邓家怠慢了她这个贵客似的。

  石雯婷虽然才在邓家生活几个月,但小账本里已经记满了邓鹤瑢的各种罪行。她知道那边迟早要来接邓鹤瑢回家,所以平时也懒得和这个妹妹打交道。

  然而石雯婷的冷淡并没有吓退邓鹤瑢,小姑娘大大方方在张雪龄对面坐下,还神色自如地支使丫头,让人煮一杯黑咖啡来。

  邓家的厨子当然不会煮咖啡,会煮咖啡的丫头是石雯婷的陪嫁仆人。石雯婷的母亲知道女儿平时有些矫情,爱摆派头,一是怕女儿在婆家受委屈,二是觉得婆家人会嫌女儿麻烦,所以连专门给女儿熬咖啡的仆人都挑了两个。

  邓鹤瑢一面觉得自己是寄人篱下,孤苦伶仃,整天凄凄惨惨戚戚;一面又显然将整个邓家视为己物,差遣起嫂子的陪嫁丫头来,一点都不心虚。

  石雯婷气得眼睛里都能喷出火来,张雪龄躲在一旁默默吃云片糕,而黄逸卿见石雯婷当着自己的面吃瘪,心里别提多畅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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