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很快就有小丫头过来请张雪龄、黄逸卿和石雯婷三人到书房里去。
邓鹤瑢也站起来，一路眼巴巴跟到书房门前，见没人拦自己，心里一喜。
石雯婷忽然唉哟一声，回头看了邓鹤瑢一眼，笑道：“鹤瑢，昨晚厨房煨了一吊子人参红枣鸡汤，熬了一整夜，是母亲看你天天为考试奔忙，下巴都瘦尖了，所以特意吩咐要给你补身子的。我刚才光顾着和三姐她们说话，差点给忘了，这会子说不定已经送到你房里去了，你快回房去，可别误了喝鸡汤。要不然母亲又得数落我粗心。”
邓鹤瑢的脸色顿时僵冷下来，神情有些阴测测的，恨恨地瞪了三人几眼，转身走了。
黄逸卿虽然向来和石雯婷相处不好，但看到邓鹤瑢临走前的那个眼神，还是有些替石雯婷夫妇担心。
当年张雪龄和邓鹤瑾刚成亲的时候，邓鹤瑢可是闹了不少乱子的，口口声声说什么她也要嫁给大哥哥，一时闹得沸沸扬扬。亲戚们以为邓鹤瑢性子天真，都拿这事当笑话来讲，黄逸卿却是动了真怒的。
碍于亲戚间的交情，邓老爷和张氏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是亲戚家托付给他们照顾的，怎么管教都不太合适，结果却把这个养女纵容得越发骄横，听说她前一阵子还在学堂里打了班上的女同学几巴掌呢！
邓鹤瑢受了石雯婷的气，蹬蹬蹬蹬跑到自己房间，扑在一床流水落花纹刺绣牡丹花开的锦缎被子上，直掉眼泪。
大丫头走过来劝道：“谁给小姐气受了？告诉老太太去，让老太太罚他。”
邓鹤瑢一边抹眼泪，一边小声抽泣，不肯吭声。
大丫头阿凤只得走到外边来，叫住一个小丫头盘问，那小丫头便把仆人请张雪龄、张茂堂和黄逸卿几个到邓老爷的书房里去议事，邓鹤瑢也要跟进去，却被石雯婷拦住的事情如实说了。
丫头只听了开头两三句，就大概猜到其中的缘故。邓鹤瑢格外敏感，凡事都爱多想，有时候老妈子给各房送饭菜，往她这里的送得稍微迟了一些，她就要疑心，怪人家不把她当正经主子，天天哭天抹泪，总不得消停。今天邓府里的主子们商量要事，没叫上她，她心里肯定很委屈，觉得邓家人不把她放在眼里。
其实邓鹤瑢作为一个养女，总归是要回自己家的，就是家里人不来接，她总还要嫁人罢？邓家人只是亲戚而已，连血缘都隔得远，能好吃好喝养她一场，给她一个邓家女儿的正经身份，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又有什么义务来捧着她？
阿凤比邓鹤瑢大一岁，对这个小姐一直没办法，摇了摇头，走进房劝道：“何苦来哉，今天老爷和老太太把张家表少爷叫到家里来，肯定是要料理大少爷和表小姐的事，和小姐没什么相干，小姐何必非要去凑热闹。”
邓鹤瑢冷笑道：“这个家何曾拿我当成自己人！二哥、二嫂子且不说，连张家几个外人都能进去和父亲说话，单单把我一个人丢在外边。我知道，我生来就是个不受人待见的，在这里住了□□年，只能天天受人白眼，没人把我当回事，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哇！”
说着又哭又闹，从架子床的小抽屉里翻出一把小剪刀，在床上戳来戳去，把一床绸缎被子划得稀烂。
丫头连忙上来架住她，让人把剪刀抢下去。
邓鹤瑢攥着剪刀不肯放手，无意间在一个丫头的手背和手指上划了两条大口子，顿时皮开肉绽，鲜血如注。
那丫头胆子小，也不敢嚷疼，抓着伤口站在床前发怔，眨眼间血沫就顺着她的手指流出来，淌得满地都是。
阿凤见状，连忙走过来抽了这丫头一巴掌，半推半扶，几下把她轰出门去。
邓鹤瑢闹出的这一番动静，书房里的邓鹤鸣夫妇和黄逸卿夫妇都不知情。
此时几人都被邓老爷和张氏的决定吓住了。
邓老爷前几日就派人将各地的掌柜召回江夏县，结算了部分账目，确认邓家目前所拥有的宅院、商铺、田地、工厂和存款、股票。原来邓老爷和张氏已经决定，要早日为两个儿子分家。
分给邓鹤鸣的那一部分家产已经交割清楚，而原本属于邓鹤瑾的那一部分，邓老爷决定要将其一分为三，一部分仍旧留给邓鹤瑾，一部分转赠给邓鹤鸣，剩下的三分之一，则是给张雪龄的。
张家也分过家，张茂堂是嫡长子，顺理成章继承了大部分遗产，其他支系子弟跟着分了些零散在各地的田亩。而张雪龄原本的嫁妆非常丰厚，所以只得了一幢二层小洋楼。张茂堂自己不缺钱，他抽了这么多年的大烟，张家一日接一日地衰败下来，但是张家的底子实在厚实，所以张茂堂蛮可以继续逍遥下去。
因此邓老爷和张氏分不分家产给张雪龄，张茂堂都没什么想法，只要不是劝他拿钱出来养活妹妹就行。
而黄逸卿和张茂堂的想法差不多，张雪龄的私房钱多了，就不必靠兄嫂吃饭，对他们一家人来说自然是一件好事。邓家的钱和她没什么关系，她不好插嘴，也不想插嘴。
至于邓鹤鸣和石雯婷，那想法可就多了。
可是又要拿什么理由来反对呢？
毕竟邓鹤瑾是出了名的书生脾气，早就因为害得张雪龄流产发疯的事而和家人决裂，扬言不再拿家里的一分钱，一年多来音讯全无。而邓老爷早就发过话，不许大儿子再回老宅子里来，否则就叫人打断他的腿扔出去。先前邓老爷暴怒时，还曾说过要把大儿子的家产全都送给张雪龄，当时邓鹤鸣心里很有些不满。而眼下按着邓老爷写下的分配方式，张雪龄只能拿一部分金银和钱款，不会继承家里的商铺和工厂，邓鹤瑾得到的那一部分也都是些房子地契和存款，没有涉及到最重要的棉布生意，剩下的好处全都是他邓鹤鸣一个人的，他还能有什么不满？
如果这会子不答应，以后大哥邓鹤瑾该得的，还是他的，邓鹤鸣却不能得到比今天更多的家产，邓老爷再偏心，也不会把整个邓家都留给他这个小儿子，族里的堂叔们也不会答应。
就算邓鹤鸣不满，石雯婷也不会容许他反对。
所以，在一片寂静中，石雯婷头一个出声道：“我们是小辈，都听父亲的吩咐，父亲说怎么分，我们就怎么分。”
邓老爷站在案桌前，没说话，目光转到二儿子邓鹤鸣的脸上。
一时之间邓鹤鸣的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他觉得自己甚至连呼吸都有些困难，好像有人掐着他的下巴，不让他发出声音来。惶急中，他忽然听见一阵嘶哑的声音在房间里飘荡：
“我也是这句话，但凭父亲拿主意。”
原来是他自己的声音。
邓老爷微微一笑，看着神情激动的邓鹤鸣和石雯婷，拈着花白的胡须，慢悠悠道：“一家人不必藏着掖着，你大哥鹤瑾那个人，醉心诗文，志大才疏，不是经营生意的料，我和你娘都对他很失望。现在我把大半家业都留给你，给鹤瑾和三姐的，就是一点过日子的小钱，日后他们吃自己的喝自己的，你们两口子也省心。”
邓鹤鸣笑道：“父亲说的是什么话，又不是说分家之后就疏远了，一个是我大哥，一个是和我一起长大的表妹，有我一口吃的，我就绝不会让自己的兄弟姐妹饿肚子。”
邓老爷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是个能担大业的，你媳妇也能管好内务，日后要好好打理家里的生意，跟着掌柜们多学一点经验，别天天瞎混。”
又朝张茂堂和黄逸卿道：“我年纪大了，也不爱出门，前几天有个表侄子从外地来看我，送了我一辆雪佛兰汽车，那玩意儿我可不稀罕，鹤鸣已经有两辆汽车了，这一辆就让茂堂家的司机开走罢，不然白放着也可惜。还有一箱子稀奇古怪的洋货，我通通用不着，已经让人抬到车里去了。”
张茂堂还没说话，黄逸卿已经开口推辞，邓老爷吹胡子瞪眼道：“长辈的一点心意，客气什么！你不要，放在那里还要生锈撒！”
两口子只得应下。
邓老爷挥挥手，道：“行了，你们先出去罢，等过一会子外边的掌柜们都签过字，这件事就算是这么定下了，你们都到后头去，跟你们母亲说说话，三姐先留一留。”
邓鹤鸣和石雯婷巴不得早一点看到文书印信，心中的石头才能落地，连忙倒退出房去。一个到前头打听消息，一个领着张茂堂和黄逸卿夫妇，去内院探望张氏。
张雪龄心里滋味良多，一直默不吭声，听邓老爷让自己留下，便没走。
邓老爷放轻声音，道：“三姐，你母亲多病，你从小就养在我和你姨妈跟前，我俩是拿你当亲女儿一样看待的，鹤瑾的事，是我们家对不住你啊。”说着长叹一声，接着道，“你一个女儿家，以后一个人，可怎么过日子？靠着你哥哥嫂子，也不是个长久法子。现在到处都在打仗，外边不太平，田地都不值钱，房子也不稳当，你好生守着自己的钱过日子，就是以后再找个人结婚，也不能让他动你的钱箱子，谁来哄你都不能信。这世上什么都靠不住，只有你自己刚强些，把钱守得牢牢的，才能把日子过好。平时也不要过于俭省，吃好一点，穿漂亮一点，你还年轻，以后的好日子多着哩。”
邓老爷和张氏的一片慈爱之心，处处都是在为张三姐着想，既让她得了好处，又不会让邓鹤鸣对她产生意见，她有了傍身的私房钱，在哥哥嫂子面前也能扬眉吐气，再找个人搭伴过日子也容易，这是将张三姐后半辈子的路全都铺好了——只要她手里有钱，就算感情不遂意，至少不会饿肚子。
在这个人命如蝼蚁的乱世，能够保住性命，不愁吃穿，已经是亿万老百姓所能期盼的最高追求了。
只可惜原来的张三姐早已幽魂远去，再不能感受姨父和姨母对她的厚重情意。
张雪龄叹了口气，站在两鬓如雪、身躯佝偻的邓老爷面前，良久无言。
回江城时仍旧是坐船，因为这一趟有衣食住行样样都十分讲究的张茂堂，所以雇的是一条干净阔气的大船。张茂堂强撑了一天，骨头都有些发酸，这会子懒懒散散，躺在船舱里困觉。
黄逸卿和张雪龄坐在外边看江景，岸边是大片大片绿意森森的芦苇丛，一群杂毛鸭子躲在泥泞的湿地间，嘎嘎直叫唤。黄逸卿拍拍张雪龄的手臂，悠悠道：“三姐，姨父和姨妈是真对你好，以后你要常常回来看望两位老人。”
张雪龄点点头，虽然邓老爷和张氏的一切深情厚意，都是给原身张三姐的，但现在从中得到巨大的好处的，确实是她张雪龄无疑，她又能够回报这对夫妇什么呢？
继续以张三姐的身份好好活下去，让两位长辈少一些愧疚和担忧，应该就是最好的回报方式吧！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57736/3332412.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