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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下午五点多钟的光景,大船驶进南岸嘴码头,两个穿短打汗衫的船工利利索索系上缆绳,将舢板搭在岸边的浮桥上。

  一行人下得船来,江边风浪大,浑浊的江水在青石岸边留下一道道白沫,一群光着膀子的苦力正忙着卸货,船夫们嘴里喊着号声,语句极其粗野。

  黄逸卿怕吹乱刚刚烫好的发型,一早便在头上包了一块红色纱巾,在渡口清一色穿灰、蓝、白衫裙的人群当中,显得格外瞩目。她一手按着发鬓,一手掩住口鼻,嫌恶道:“江边可真难闻,得亏不是泰安码头,那边渔船多,腥臭味能一直飘到十里地去!”

  张茂堂头戴一顶白色丝葛圆礼帽,拄着文明棍,皱了皱眉,瞥了黄逸卿一眼,轻蔑地说:“我倒是觉得,这股江水味,比你上回喷的那瓶法兰西香水要好闻多了。”

  黄逸卿冷哼一声。

  张雪龄摇摇头,走到两人中间,挽起黄逸卿的胳膊。

  黄逸卿昂起尖尖的下巴,拖着张雪龄踏上江边的长堤,看也不看张茂堂一眼。

  爬上沿江的花楼街,仆人招来几辆黄包车,三人各自坐了一辆,一路无话。

  回到张公馆,却见两个梳长辫子的小丫头,正端着簸箕、笤帚,在花园前铺设的水泥小道上打扫一地的碎玻璃、碎纸渣,地上湿淋淋一片,几盆菊花倒在地上,特意购置的花泥洒得到处都是。老妈子们脸上都带了几分怒色,看到少爷、少奶奶回来,连忙拍拍衣襟,走过来帮着抬行李,拿提包。

  张云禾抱着一只印大朵玫瑰图案的洋铁皮饼干桶,坐在门前白石梯上。一边漫不经心掏里头的饼干吃,一边念着学堂里学会的课文:“杨柳丝丝绿,桃花点点红,两个黄莺鸣翠柳,一双燕子逐东风。”

  他一边窸窸窣窣啃饼干,一边朗诵课文,喷了一地的饼干渣子。照顾他的老妈子在他衣襟前塞了一张白色帕子,这会子已经满是口水和污迹,黄一块,黑一块的。

  “妈妈,姐姐欺负我。”

  小家伙一看到大人回家,立即丢下饼干桶,迈着两只小胖腿,跑过来告状。

  黄逸卿解下头上包着的纱巾,让丫头拿下去洗,嘴里随意嗯了两声,径直往楼上去了。

  张云禾只好回过头来,又去扯张茂堂的西装裤子,“爸爸,爸爸,姐姐她欺负我,她把陈妈给我拿的玻璃罐头摔碎了!”

  张茂堂摘下礼帽,随口应了一声:“岂有此理!碧如是怎么当姐姐的?怎么成天欺负自家弟弟!”

  丫头走过来伏侍张茂堂换上一件家常的纺绸长衫,张云禾抱着张茂堂的小腿不肯放,扭股糖似的蹭来蹭去,指着自己脸上一道浅浅的红印,委委屈屈地念叨个不停:“姐姐还掐我的脸,说我是坏蛋。”

  张茂堂在张云禾粉嫩嫩的小脸蛋上瞥了几眼,见果然有几道淡红的指甲印,立即扬声喊照顾张碧如的老妈子过来,“胡妈,你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让你看着小姐,怎么教她打起弟弟来了?”

  一个干瘪的小脚老太太气喘吁吁跑进来,低着头,瑟瑟缩缩着不敢说话。张碧如从胡妈背后钻出来,冷着脸,挺直着背脊,站在过道里,像一尊冰冷的少女雕像。

  张茂堂指着张碧如骂了几句,末了把搂着自己大腿的张云禾撕下来,对一旁的陈妈道:“再给少爷开一罐菠萝罐头。”

  陈妈挺着胸脯,得意洋洋地瞥了一脸颓丧的胡妈一眼,小声问:“只给少爷开一罐?小姐呢?”

  张茂堂把两手一撒,冷哼着剜了张碧如一眼,“她不是才摔了一罐嘛,还给她吃什么!”

  陈妈满脸堆笑,牵着张云禾的手,带他去厨房找厨子讨钥匙,好开柜子取罐头。

  张碧如眼圈泛红,一甩辫子,梗着脖子就往外走,胡妈唉声叹气,跟在她后头低声劝:“马上就吃夜饭了,小姐往哪里去?还是回屋看书去罢,别再惹老爷不高兴……”

  黄逸卿洗了个澡,换了一件印大朵西洋菊的睡袍,散着头发,款款走下楼来。张碧如正往外走,听见母亲说话的声音,又几步跑回客厅,扑到黄逸卿怀里,搂着黄逸卿的腰,呜呜哭个不停。

  张茂堂早就去书房里吸大烟了,黄逸卿手里摇着一把粉红色团扇子,把胡妈和陈妈都叫到跟前盘问。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张碧如在学堂里得了满分,回家便数落弟弟不用功——张云禾的国文差点不及格。姐弟俩一时吵起嘴来,谁都不肯服谁,一个撕了另一个的作业纸,一个摔了另一个的玻璃瓶,滚在地上好一阵厮打。

  偏偏陈妈因为照顾的是家里的小公子,自觉高人一等,小声嘀咕了一句:“女孩子的书读得再好,有什么用?张家以后还不是咱们小少爷来继承。”

  张碧如听了陈妈的话,气得满面涨红,把张云禾压在水泥地上,掐着他的脖子不肯放手。

  张云禾喘不过气来,吓得跟条脱水小鲫鱼似的,双腿双手直扑腾。老妈子们都吓了一跳,上前哄的哄,劝的劝,费了好大的力气,好不容易才把暴怒的张碧如抱到一边去,等张云禾顺过气来,脸色都有些发青。

  陈妈讲到这里,眼睛一斜,瞟了一旁冷若冰霜的张碧如一眼,神情十分不满意。

  黄逸卿皱起眉头,挥退两个老妈子,把张碧如揽在怀里,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张云禾捧着一碗沸水煮开的菠萝罐头,踢踢踏踏走进来,手里的银勺子舀了一块黄澄澄的果肉,正往口里送。看到黄逸卿和张碧如,连忙笑嘻嘻缠上去撒娇,声音娇滴滴的,“妈妈,烫,你喂我吃吧~”

  说完,把青花小瓷碗往茶几上一搁,站在沙发面前,张开粉嘟嘟的小嘴巴,啊了一声,眼巴巴瞅着黄逸卿,等她来喂。

  黄逸卿有些不耐烦,拉着张碧如站起来,“这么大了,还不会自己吃饭?一边玩去。”

  张云禾喔了一声,垂头丧气,端着小瓷碗走到会客厅里来。

  张雪龄正支使几个丫头帮着整理从邓家带来的几箱子衣料布匹,预备分送给便宜哥哥张茂堂、便宜嫂子黄逸卿,和一双便宜侄子侄女裁衣裳穿。

  张云禾倚在门框上看了半天,怯生生走上前,扯了扯张雪龄的绣花百褶裙裙角,羞答答道,“姑姑,菠萝烫嘴哩,你喂我吃好不好?”

  张云禾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睫毛弯弯翘翘,像是小扇子似的扑闪着,眨巴眨巴看着人的时候,就是一副铁石心肠,也得被他的灵动娇俏俘获。

  张雪龄盯着张云禾黑亮水润的大眼睛看了一会儿,很快就缴械投降,接过小瓷碗和银勺子,坐在绿罩台灯前,一口一口喂张云禾吃菠萝。

  张云禾嘴里咔嚓咔嚓咬咬着果肉,偶尔吸溜几口甜丝丝的甜水,还要抽空和张雪龄谈天说地,絮絮叨叨,朗诵了几篇课堂上学会的课文,复述了几件仆人们教会他的鬼神传说,还顺便讲了一大通学堂里的各种八卦故事。

  晚上吃饭的时候,餐桌上泾渭分明。张茂堂带着张云禾坐在一边,黄逸卿和张碧如坐在另一边,隔着涂了一层亮漆的餐桌,遥遥相对,像争论国土就分的两国外交使团。张茂堂只给儿子张云禾挟菜吃,黄逸卿则只给女儿张碧如盛汤喝。

  张雪龄默默坐在另一头,挟面前的一盘猪肉馅糯米圆子吃,心里暗暗摇头叹息:张茂堂和黄逸卿夫妻不和,矛盾重重。两人不仅没想过沟通讲和、缓和关系,反而处处挑对方的不是,天天斗嘴,不像是夫妻,倒像是仇敌。甚至把一双儿女当做各自的武器,争锋相对,剑拔弩张,害得年幼的姐弟俩感情淡漠,势同水火,长此以往,日子还怎么过?

  然而,张雪龄对一双便宜兄嫂婚姻情况的忧愁之心,很快就被其他烦恼情绪冲散了。

  原因无他,整天跟斗鸡眼似的张茂堂和黄逸卿,竟然破天荒的夫妻同心了一次,夫妻俩暂时放下争端,天天在张公馆举行各种酒会,宴请本城的世交姻亲、亲朋好友、进步青年、年轻军官,想要从中为张雪龄物色一个可靠能干的新丈夫。

  张雪龄原先并没有察觉出兄嫂的用意,直到猛然间发现,每次酒会,黄逸卿都会拉着她,在一群正当年纪的未婚青年、失魂大叔们中间转悠。每场宴会,都会有不止五六个陌生青年走到张雪龄跟前自我介绍,想尽办法和她搭讪,有留洋归来的富家少爷,有精明油滑的商人之子,有活泼大方的进步青年,有儒雅斯文的大学教授,甚至还有浑身杀气的中阶军官。

  而周围一圈或站或坐的太太、少奶奶们,看似在漫不经心地闲聊应酬,实则一个个都是满脸喜闻乐见,眼睛里有浓浓的八卦意味,神色间全带着一种压抑的热情和喜庆,纵是迟钝如张雪龄,这会子也不得不回过味来。

  张雪龄还真没想过嫁人的事,她才疯了一年多呢,好不容易恢复正常,一点一点接受这个全新的身份,正准备放开手脚,好好享受大战之前的短暂平静,哪里想到张茂堂和黄逸卿竟然这么急着给她选婿。

  张雪龄心里觉得好笑,找到嫂子黄逸卿,诚心诚意道:“多谢嫂子为我费心,我领嫂子的情。不过我现在一个人过得蛮好,又悠闲又清净,没有再嫁人的打算,嫂子不必再这么大费周章为我筹谋。”

  黄逸卿笑着道:“三姐,咱们女人,总归都是要嫁人的,你年纪轻轻的,一个女儿家怎么支撑门户?趁着你现在年轻,什么样的好人家找不到?而且姨父和姨妈找我谈了好几次,千叮咛万嘱咐的,就是托我给你再找一个老实可靠的夫婿,你的日子过得安稳了,老人家也能安心不是?”

  这话若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张雪龄也只是一哂罢了。她没想到,整天以新派人物、都市女性自居的黄逸卿,竟然也能说出“女人不能当家作主”的话来,心里很是失望,淡淡道:“谁说女人就不能支撑门户了?闹太平天国的时候,老太爷在山东和洋人周旋,咱们张家就是老太太当的家,带着一家几十口,从北平一路逃回老家来,走走停停,三个多月才到乡下老宅,硬是一个人都没落下。去年浙江那边还出了一位女县长呢!带兵打仗,管理经济,样样都能行。我又不是非要再婚不可,一个人过日子,乐得自在。我还打算趁着空闲,去杭州、南京、绍兴好好逛一圈的,别说是要我现在再找一个人结婚,就是只让我和对方先试着交往,也不行。”

  黄逸卿见张雪龄说得郑重,有些疑心张雪龄是不是不能对邓鹤瑾忘情,还想和前夫破镜重圆,可这话实在不好问出口。而且问了也不好,万一张雪龄自己也迷迷糊糊的拿不定主意,她一问,张雪龄说不定还真就下定决心不肯再嫁人。

  二来黄逸卿也不想惹得张雪龄恼羞成怒,那以后再给她介绍对象就难了。三来张雪龄毕竟是真的疯过一场,黄逸卿怕逼急了刺激到她。这四来嘛,黄逸卿毕竟是嫂子,属于半个外人,热火朝天地给小姑子做媒说亲,别人嘴上不说,心里说不定以为她千方百计要把小姑子嫁出去,为的就是减轻家里的负累——这个罪名黄逸卿可不想担。

  既然张雪龄没有心思再嫁,黄逸卿也乐得轻松,于是趁着下一次酒会的时机,含含糊糊把张雪龄的决定透给几个交好的太太、少奶奶们知道。

  太太们听了,都失望不已。

  张家祖辈能人辈出,张雪龄是世家出身,年轻不大,容貌清秀,性格柔顺,尤其是听说她的私房钱极其可观,如今这个世道,许多大户人家面子上还好看风光,其实内里早就打饥荒了,富家公子和小姐们每天出来交际,其实拢共也只有三四套好看的体面衣裳——张雪龄这样的媳妇,哪个不想讨到家里去?

  她的嫁妆,起码可以养活一大家子好几十口人呐!

  张家上一代的老姑姑,出嫁的时候还是前朝,她老人家不仅养活了婆家一大家人,还让家里的主子们个个都能穿金戴银、仆从如云,如今已经是民国新朝,张家也早就没落了,可老姑姑的子孙后代还在用着她的嫁妆挥霍呢!

  太太们哪一个不眼红张雪龄的私房钱,就是自己的儿子、侄子娶不了张雪龄,还有什么外甥、表外甥、表侄子、远房侄子、表兄弟、远房表兄弟、干儿子、堂叔、表叔,未婚的有,没了老婆的鳏夫也有,比张雪龄大几岁的居多,比张雪龄小的也不少——总归是不能让肥水流到别人田里去的。

  所以这两个多月来,张家酒宴上的未婚青年足足比以往多了三层,一大半就是这群太太们的功劳。

  还真别说,虽然正主张雪龄没有找到满意的对象。张公馆的酒宴还是起到了红娘效果,凑合了好几对年轻公子和小姐们的婚事。张茂堂和张雪龄的隔房表妹谭薇英就是其中一个幸运儿,她在一场酒会上结识了一个驻守江城的年轻军官,对方虽然出身草莽,但是年纪轻轻就立下不少军功,来日前途不可限量。

  谭家就是张家老姑姑的夫家,世代从商,早就想和军队里的后起之秀搭上关系,见那军官还算符合心意,很快就为谭薇英办理了退学手续,要她在家专心待嫁。

  谭家和祝家的订婚宴是在租界的德明大饭店举办的,风□□派,热闹非凡,江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拨冗出席,就连一向深居简出的苏督军,都派了亲近的子侄前去贺喜。

  张茂堂和黄逸卿晚上赴宴归来,两人很难得的一脸和气,笑言笑语地讨论了一会子准新郎官祝绍文和苏督军的远房侄子苏崇礼哪个生得更俊俏。不过平静祥和的气氛只是一眨眼的错觉,转眼间两人就一言不合争吵起来,于是刚刚还属于“体面公子”的祝绍文和苏崇礼摇身一变,成了夫妻口中的“木头架子”和“风流色鬼”。

  两人在汽车上就闹得不可开交,进了张家洋房后,一个径直去书房让丫头烧烟泡,一个把高跟鞋踩得蹬蹬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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