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张雪龄对仆人的要求不多,只要老实本分,不吃里扒外就行。黄逸卿却对她院子里的老妈子有些不满意,向她建议道:“三姐,你跟前怎么能没有丫头伏侍?客人来了,都是老妈子招待,看着也不好。不如我送个灵巧丫头给你使唤,带到外头去赴宴也体面。”
张雪龄直摇头,老妈子怎么了,老妈子力气大,要求少,扛两床厚被子一点不费力气,还懂得怎么种丝瓜、怎么发豆芽、怎么养活一盆盆防蚊虫的野草野花,虽然长得寒碜了一点,但人家有内在啊!
而且江城的老妈子可是最强战斗力!江城的传统,泼皮打架,大妈骂架,每一个大妈都是身经百战的战斗机。邻里间有了摩擦,张雪龄不必出面,只需要派出老妈子,一顿喝骂,利利索索的方言土话,一个脏字不带,立马就能把对方骂得狗血淋头,乖乖认输。
章妈和鲁妈是同乡,两人一块逃难来到江城的,都是瘦高个,扎的圆髻,穿灰布衣裳,黑色千层底布鞋。
张雪龄嫌灰色衣裳太老气了,给两人买了两丈蓝士林布,六米多的新布匹,只花了一块大洋。
家里的活计少,章妈和鲁妈趁着空闲的时候把蓝士林布裁了,缝了几套衫裙,都稀罕得不行,把新衣服塞在箱子里,舍不得穿。就是偶尔穿一回,也非要在外面再罩一件罩衫,看着极不搭调。
张雪龄干脆给章妈和鲁妈一人一块钱,让她们自己去店里挑花布。结果两人千恩万谢之后,买了半匹黑绸布,半匹白绸布,跟请菩萨似的抱回家,然后足足花了两个月的功夫,缝了几套寿衣,压在箱底——本地规矩,富裕人家的老人都会在生前给自己备几套上好的寿衣。
章妈和鲁妈收好寿衣,自觉完成了一件极大的心愿,跑来给张雪龄磕头。
张雪龄哭笑不得,又给所有仆人一人发了几丈蓝花布,章妈和鲁妈这才阔气一回,把旧衣裳改成被单、垫子,天天穿一套蓝袄黑裙。虽然腰上还是系了灰扑扑的围巾,但是看着比以前大方多了。
章妈性子安静,鲁妈胆子大一些,张雪龄每次出门都是带的鲁妈。
一开始,家里的仆人都管张雪龄叫“奶奶”,张雪龄全身都是鸡皮疙瘩,连忙让仆人们改口,可叫什么合适呢?叫“太太”罢,她现在明明是单身女子一个人住,叫“小姐”,好像又有点不合适。
最后按着南边的称呼,家里仆人都称呼张雪龄为“东家娘”。
张雪龄养了一条黄狗看家,就是乡下最常见的那种黄毛土狗,另外还养了一只灰猫,想靠它震慑老鼠。
张雪龄没有什么情趣,只要是狗,一律叫“阿黄”、“阿黑”,或是“旺旺”,只要是猫,就全都是“咪咪”或者“喵喵”。
于是家里这条狗就叫阿黄,小灰猫就叫喵喵。
阿黄特别馋,看不得别人吃东西,只要别人的嘴巴再动,它就疑心那人在吃东西,蹲守在那人跟前,坚决不挪屁、股。
但凡听到筷子和盘子的响动,阿黄不论躲在哪个角落掏洞,总能立马蹿到正房跟前,吐着舌头,眼巴巴守在一边,等着开小灶。
而喵喵特别懒,白天总是懒洋洋的,窝在角落里睡觉,偶尔迈着猫步在院子里巡视一圈,一转眼又窝在太阳底下打呼噜,到了晚上,竟然还是在睡觉,一点捉鼠大将的自觉都没有。
阿黄和喵喵都跟张雪龄不亲近。
阿黄嘴馋,愿意亲近所有给它一口饭、一块肉骨头的人,有奶就是娘,见谁都摇尾巴,所以和张雪龄不算亲近。
而喵喵则高冷淡漠,不亲近任何一个喂它吃鱼干、鸡肉丝的人,即使是天天逗它的章妈,在喵喵面前也讨不了好,所以喵喵也和张雪龄不亲近。
张雪龄倒是不觉得失望,她养猫养狗,每天给猫狗饭吃,偶尔和阿黄、喵喵玩一会子,但却不耐烦给猫狗洗澡、捉虱子、剪指甲。天天照顾阿黄和喵喵的,是章妈和鲁妈,有时候是帮厨,阿黄和喵喵不愿意亲近她,也是自然。
黄逸卿和谭薇英见张雪龄养了一只土狗,一只小灰猫,都笑个不停。
黄逸卿靠在摇椅上,指着在院子里拖着尾巴、跑来跑去的阿黄,笑着说:“这狗又丑又笨,养它有什么意思?我记得梁家养了一条白毛大狗,生得雪白,还会给人作揖,可灵醒了。梁美云牵着她家大狗走在街上,那才是出风头呢!从没看见哪个小姐遛土狗的。”
张雪龄哭笑不得,她养狗就是为了看家,顺便给家里添点热闹气氛,又不是为了赶时髦,大白狗好看是好看,那每天掉的狗毛,也很可观呐!
谭薇英选了一张唱片,搁在留声机唱台上,扭好唱针,房里顿时飘扬起一阵咿咿呀呀。
张雪龄捂着耳朵,“薇英妹妹,快换一张,我可不爱听戏曲了!”
谭薇英笑着换上另一张流行歌曲的唱片,有百灵鸟之称的歌星虞佩珍又甜又柔的歌声从留声机那头流淌出来,虞佩珍的嗓子实在是好,不能说是天籁之音,也能让人熏熏欲醉,歌曲的调子又柔和,听她唱歌,听众都成了一罐罐荷兰汽水,咕嘟咕嘟冒着气泡,仿佛随时都能融成一团虚飘飘的空气,随风飘散。
章妈和厨子、帮厨都故意把手里的活计搬到院子里,一边做活,一边侧耳细听。
谭薇英走到沙发旁坐下,手里翻着一本毛衣编织书,“真是不懂你,昆曲、京戏、本地剧,你样样都不喜欢,难道你就爱去剧场看外国电影?”
张雪龄打发鲁妈出去买了一只大西瓜,剖开来一肚子鲜红瓜瓤,切成小块,摆在白瓷盘子里,淋了一层浅褐色桂花蜂蜜,插上签子,一份奉给谭薇英,一份亲自奉给黄逸卿,嘴里道:“我这不是听不懂京剧嘛,那个什么皮影戏,我在三层楼看了几场,倒还不错。”
三层楼确实是三层楼房,建在江边,底层是各式杂货铺,二楼是茶馆和饭庄,三楼是皮影戏场和说书场。江城人平时都喜欢到那里喝茶,叫上一杯茶水,一盘油盐花生米,一盘酱卤鸭肉,就能坐下听先生说几本新书,中午就在二楼饭庄吃饭,饭庄供应米饭、面条、包子、稀粥、牛肉炒豆丝,晚上顺道在一层逛一逛铺子,回家还能带些新鲜家伙事儿哄老婆孩子。
黄逸卿吃着西瓜,附和了一句,“我也顶不爱听戏,一句话要转十八个调,没意思。皮影戏又嫌太吵闹,我爱听苏州评弹,江南人就是雅致,听她们唱话本,唉哟,人都要酥了。可惜江城没有唱评弹的。”
谭薇英趴在沙发背上,抠桌布上缀着的泥金黄流苏玩,“我有几张华中大学舞台剧社的演出票,三姐,表嫂,和我一起去看话剧不?他们这回演《罗密欧和朱叶丽》,许嘉川扮罗密欧,他可是华中大学的大明星,比上海那边的电影明星长得还要俊!”
张雪龄对舞台剧没有兴趣,这个时代的学生们完全是靠一腔热情去演出的,哪个声音大,哪个脸皮厚,哪个就能当主角。那做作的表演,夸张的台词,蹩脚的舞台效果,狗血的剧情,在张雪龄看来,根本不是什么正经严肃、紧跟潮流的舞台剧,分明是一出出笑料百出的搞笑小品啊!
前几天张雪龄陪黄逸卿去看本地大学生演出的一出话剧,男女主角决绝话别,场景肃穆感人,底下的观众们都在默默流泪,只有张雪龄一个人在座位上扭来扭去,硬是靠着猛掐自己的手臂,才勉强没笑出声——男女主角的台词实在是太中二了啊!而且两人都演得用力太过,青筋直暴,跟街头打架斗殴似的。
结果整场戏看完,张雪龄一张脸憋得红红白白,有些面目狰狞,以至于黄逸卿差点以为她又疯了。
谭薇英见张雪龄兴趣寥寥,又去拉着黄逸卿的胳膊撒娇,“好嫂子,咱们一道去罢,许嘉川你也见过的,那会子你还夸他长得端正气派呢。”
黄逸卿搁下盘子,手指头在谭薇英脸上刮了一下,“就算我愿意陪你去,你家里同意?”
谭薇英的脸色一黯。
谭薇英是旧式家庭出身,谭家有三四位老爷,两三位姑奶奶,十几个姨娘,二十多个少爷小姐,阖家住在一间大公馆里。谭薇英在学校受到的是正统的西式教育,家里却是落后压抑的封建家庭,每天勾心斗角,姨娘打架,庶子争斗,家里乌烟瘴气,天天要提防被人算计。
难得谭薇英始终心态乐观,性子天真活泼,换一个人,早就被折磨得性情冷郁了。
谭薇英和祝绍文的婚期定了,就定在今年年底,谭老爷早就发了话,不许她再出门和往日的同学见面。家里的嫁妆、家具、婚纱、带去新房的仆人、司机,样样都准备好了。谭公馆扎了红绸,贴了喜字,一堆姨娘小老婆,天天拈酸吃醋,不阴不阳,在谭薇英面前说些不着调的酸话。又有几个庶妹跑来找谭薇英诉委屈,说是羡慕她的嫁妆,拿着首饰匣子就不肯放手,把一副镶嵌金刚钻的别针扭来扭去,巴不得扭成粉碎。
几个庶小姐时不时就把谭薇英特意裁制的新婚纱、新睡袍借去穿,一不小心沾了污迹,哭哭啼啼跑去找谭老爷,说要自己出钱赔。谭老爷一挥手,每个姐妹都得了两套新衣裙,谭薇英的婚纱却不能重新买,只能再裁几块颜色差不多的布,把污迹遮住。
谭薇英的母亲气得摔了麻将,把几个姨太太叫到跟前一顿喝骂,姨太太们转身就跑到谭老爷跟前告状,谭老爷又来为几个姨太太撑腰,和谭太太打擂台。庶子庶女们在一旁架桥拨火,谭老爷和谭太太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尖,末了一拍两散,回房拿丫头、仆人撒气,气越撒越大,回头又是一顿互相咒骂。
家里天天都是吵不完的架,谭薇英根本待不住,想出门散散心,谭老爷坚决不肯,非要按着以前的规矩,不许谭薇英走出谭公馆的大门一步。
还是黄逸卿实在同情谭薇英,亲自上门邀请她出来逛,对谭老爷只说是一起去挑选婚礼上要穿的高跟皮鞋和金丝绣鞋,谭老爷这才准了。
如果知道谭薇英偷偷回学校看学生们表演戏剧,谭老爷肯定会大发雷霆的。
黄逸卿见谭薇英的脸色不好看,岔开话道,“说起来,前一阵子我听了一件新奇故事,还和三姐你的这座院子有关呐!”
张雪龄知道黄逸卿的用意,摆出一副倾听模样,追问道:“怎么扯上我的院子了?”
“你晓得这房子以前是谁住过的?”
张雪龄摇摇头,黄逸卿故作玄虚,顿了几分钟,才慢悠悠道:“是蔡洁玉!”
“怎么是她!”
张雪龄没吃惊,吃惊的是刚刚还一脸黯然神伤的谭薇英。
“蔡洁玉是谁?”张雪龄一头雾水。
谭薇英把毛衣编织书往沙发上一抛,走到张雪龄身边,“三姐,你不认得蔡洁玉,她是蔡介溪的远房侄女,前年搬到江城来的。”
蔡介溪张雪龄倒是认得,他是江城有名的地皮大王,和张、邓、谭家都有亲戚关系。蔡介溪年纪大,辈分低,但他本人又是江城商会的领头人,邓老爷、谭老爷这些老一辈的不愿被一个孙子辈的子弟压在头上,蔡介溪被人捧惯了,也不情愿管别人叫祖爷爷,所以几家来往不多。
“这个蔡洁玉,她有什么古怪?”
谭薇英和黄逸卿相视一笑,两人都笑得有些矜持。
笑过之后,黄逸卿道:“蔡洁玉的名声可不好听,她父亲先前在长沙办工厂,那年工厂工人闹罢工,蔡老爷不肯给工人加薪,竟然花钱请日本浪人当打手,打死了几个工人,老百姓恨死他们一家了。”
张雪龄点点头,黄逸卿接着说,“蔡老爷去年过世了,蔡洁玉卖了她爸爸的工厂,到江城来投奔蔡介溪。结果你猜怎么着?”
张雪龄在黄逸卿的手臂上拍了一下,催促道:“快直说罢,我哪里知道,我连蔡洁玉都不认得。”
黄逸卿笑着说:“蔡介溪先前只有一个儿子,在欧洲学法律,认识了一个英国女人,就在当地结婚成家了。蔡介溪的爹妈,就是咱们的表哥、表嫂,都死在洋人手上,所以蔡介溪生平最恨的就是洋人,现在已经和那儿子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蔡洁玉来了江城没两年,就把蔡介溪哄得服服帖帖的,房子、车子送了好几套,听说上个月蔡介溪连遗嘱都改了,要把财产全部留给蔡洁玉,一分钱都不留给儿子。”
谭薇英啧啧道:“非亲非故的,虽说都是姓蔡,这也太过了。”
黄逸卿点头道:“可不是这么说,蔡介溪和儿子赌气,倒是便宜了蔡洁玉,现在蔡洁玉可是咱们江城的首富千金。”
张雪龄看了一眼谭薇英,再看了一眼黄逸卿,心里暗暗腹诽:一看黄逸卿和谭薇英脸上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就知道她们俩肯定是话里有话,蔡洁玉从一个投奔亲戚的落魄小姐,眨眼间变成江城地皮大王的继承人,背地里肯定早就被骂得体无完肤,城里那起子尖酸刻薄的太太们肯定都在笑话蔡洁玉和蔡介溪不干不净,蔡介溪才会舍得把家产留给血缘疏远的远房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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