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事情不出张雪龄的所料,就在蔡介溪公开表示,要把蔡家的产业全都交给蔡洁玉继承以后,不到三天,已经是满城风雨。
张雪龄出城去乡下探望邓老爷和张氏,一路上时不时就能听见有人在谈论蔡洁玉,好几个婆子绘声绘色描述蔡洁玉长得如何妖娆妩媚,如何勾引得蔡介溪把持不住。还有人说蔡洁玉从东洋人那里讨来一种能迷住人心的□□,下在蔡介溪的汤粥里,所以蔡介溪才会对蔡洁玉言听计从。
甚至还有人言之凿凿,说蔡介溪要和蔡洁玉登报结婚,他已经看到登报声明了云云。当然没人会信,老人们讲究多,本城同姓绝对不能通婚,而且蔡介溪和蔡洁玉还是远房亲戚,虽然是隔了十八层的。
邓老爷和张氏如今已经完全不管邓家的生意,老两口每天只管听听戏,到田间地头和佃农们唠唠嗑,家里的内务也都交给管家和大丫头阿丹在操心。
张氏非要留张雪龄住几天,张雪龄正好有事要办,顺口答应下来。
张雪龄先去郑重谢过邓鹤鸣,上次他推荐的那名老掌柜可帮了不少忙,事后张雪龄给老人家封了一笔大红包,老掌柜推辞不肯要,还是张雪龄托人送到他家去,老掌柜才收下的。
邓鹤鸣又胖了一些,穿着一身铜钱纹样绸缎长袍,布料崩得紧紧的贴在身上。依旧戴一副茶色眼镜,他当然不近视,戴眼镜是一种时髦。
张雪龄向他打听江夏县哪里要卖荒地。
邓鹤鸣笑着道:“三姐要买地做什么?如今田地不值钱。”
张雪龄直接道:“我预备开一个小作坊。”
邓鹤鸣哦了一声,“三姐要做什么生意?”
“咱们江城橘子、枇杷多,我想做橘子罐头和枇杷罐头,咸鱼、咸菜、辣酱的也行。”
清朝末年,英国、东洋、美国、法国、意大利和瑞士的罐头食品先后输入华国,源源不断地倾销内地,冲击本土的食品贸易。华国本身地大物博,各地都有驰名国内的点心物产,但因为密封性差,不易于储藏,很快都被便于携带、又能保存持久的罐头食品取代。
赠送罐头俨然成了一种风尚,百货商店、杂货店、洋行甚至药房,都售卖各种外国罐头,亲朋好友间都将外国罐头当做上等礼物,哪一家宴客时不开一罐洋罐头,当家太太的脸面都要羞得通红。
其实罐头食品加工工艺比较简单,所有类型的罐头食品加工原理基本一致,而且罐头加工工艺还是一项公开技术——这个年代许多仁人志士都号召大家一起发展工业,抵抗外国资本的侵入,很少有私藏技术的。
而洋罐头虽然摩登洋气,闻起来香,其实味道并不如何,还不如华国街头卖的肉包子好吃。东洋罐头,更是一罐子的谷糠和香精,看起来好看,吃起来跟咬棉絮似的。
华国遍地物产,只要充分利用当地资源,肯定能制造出比洋罐头美味得多的本土罐头食品。
比如沿海的山东烟台、上海、厦门等,就以生产水产罐头出名,广东多数生产水果罐头,北平的罐头加工厂,则基本都是以羊肉罐头为主。目前国产罐头的种类还比较单一,内地则尚无罐头食品加工厂。
上海的第一家罐头食品厂,原始资本只有区区五千块。一般的小型作坊就能制造出大批质量不差的罐头食品,不过很少有人愿意在内地展开事业,有野心有资本有条件的商人,都选择在沿海等地投资建厂。
江夏县人工低廉,地价低廉,水运也低廉,基本什么都低廉,非常适合开发一两个罐头作坊,以本地最为常见的原材料为主,制造具有本地特色的罐头食品。
张雪龄甚至可以在生产猪肉、咸鱼罐头的过程中,派人开发宠物罐头,原材料就是肉罐头的边角料,把没人吃的小鱼小虾用大锅炒干,研成细末,装成罐头,专门运到国外去卖——这个年头罐头食品的种类还不算十分丰富,至少目前国内还没有出现过专门为猫狗制造的宠物罐头,不过国人连饭都吃不起了,肯给宠物买罐头的败家子不多,估计只有国外才有市场。
张雪龄想要在江夏县开一家罐头作坊,除了罐头制造简便、水运快捷、运价低廉,沿江市场广阔以外,还有一个考虑,江城处于内地,远离战火,而且眼前正处于华国资本主义发展的黄金时期,民国政府颁发了各项政策扶持,鼓励民间开办工厂,举办罐头加工作坊需要办理的手续很简单。
最重要的原因是,张雪龄希望尝试开一家本地作坊,带动周边老百姓的生产积极性。要制造罐头,自然需要原料,原料可以部分自己制作,部分从当地购买,老百姓的庄稼有了销路,日子也能好过一点。这是最直接的影响,接下来作坊需要人工,可以为当地老百姓提供工作机会,随着罐头的生产、运输、销售,又会带动一条生产服务链条,刺激周边产业,给濒于破产的当地农民带来更多生机。
当然,一家小作坊,能起到的作用实在有限。张雪龄没有当大资本家的野心——她也没那个本事和气魄,可是只要能做出一点点成就,哪怕只能帮助一两个穷苦百姓找到活路,张雪龄就不算做白工。
邓鹤鸣不知道张雪龄的志向所在,一听说她要开作坊,连忙跑去向邓老爷和张氏报信。
结果邓老爷和张氏喜滋滋道:“啊呀,三姐要办罐头作坊?咱们家在县城里正好有个空着的厂子,明天让会计师傅划到三姐名下去罢。鹤鸣,你前几天不是还计划着和同学合作开什么肥皂厂,不如让三姐也参一股?”
邓鹤鸣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他和同学开肥皂厂,可是正正经经支持国家工业发展,是关乎他未来事业规划的大事,哪里能容一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娘们来横插一脚?张雪龄懂得什么?她连中学都没读完就嫁人了!
不过这些牢骚邓鹤鸣可不敢当着父母的面说,他算是明白了,老爹老娘就是想把张雪龄捧在手心里,随便她怎么蹦跶,只要她有奔头,肯好好过日子,不再整天沉浸往事,老爹老娘就乐得掏钱当冤大头!
别说张雪龄只是要开个小打小闹的小作坊,说不定她说要造飞机大炮,老爹老娘也能面色不改,给她拉来一大厂的违禁机器零件。
老爹老娘都七老八十了,愿意陪着张雪龄瞎闹,邓鹤鸣可不是闲人!
满肚子怨气的邓二少和和气气将邓家空置的工厂转送给张雪龄,坚决不肯收钱,最后只象征性地收了一点材料费,全程绝口不提肥皂厂的事。
回头和邓老爷说,张雪龄要一心一意开罐头加工厂,不愿分心,所以拒绝入股邓家的肥皂厂。
其实就算邓鹤鸣提了,张雪龄也不会动心,她不想捡肥皂,她个人比较喜欢跟食物有关的行业——上辈子她的梦想就是能够拥有一家食堂。
如果罐头加工厂失败了,对张雪龄也没什么损失,她还可以试试卤鸭作坊、蛋糕房、香肠腊肠、糖果厂什么的,江城人一年吃掉几十万只卤鸭子,西饼店的蛋糕在年轻学生们中间十分风行——张雪龄自己就会做各种蛋糕,香肠热狗更是男女老少都喜爱的垃圾食品,而糖果可以销往世界各地,总有一样能成功。
然而就在张雪龄踌躇满志、准备大展拳脚的时候,黄逸卿忽然派了个佣人到邓家,催张雪龄快些回城,说是有十万火急的大事要和她商量。
张雪龄只好依依不舍地辞别邓老爷和张氏,老两口一直把她送到门口,才转身进府。
张雪龄揣着一颗躁动不安的心,坐船进城,刚下船,还没爬上沿江大马路呢,黄逸卿已经顺着堤岸的长梯走下来,拉着张雪龄的手,问道:“三姐,你跟我说句实话,这些天看到薇英没有?”
张雪龄摇头道:“我在邓家住着,怎么可能见到薇英,她怎么了?”
黄逸卿的脸色很难看,“薇英和他们学校的一个男同学私奔了。”
张雪龄想起谭薇英一直想回学校去看话剧表演,瞪大眼睛,“和那个长得很俊的许嘉川?”
黄逸卿楞了一下,半晌苦笑道:“你怎么想起他来了,不是他,许嘉川为人很正派,做不出这样的事。是潘家的二公子。”
潘家二公子张雪龄见过,叫潘岳霖,是谭薇英的同班同学。总穿一身青色长衫,戴着一副金丝边眼睛,愤世嫉俗,经常动不动就跳到台子上发表一番激动人心的爱国演讲,周围人都纷纷鼓掌,他个人也觉得自己非常爱国,动不动就以革命者自居。常常当着熟人的面痛斥黄逸卿、石雯婷这些喜欢交际应酬的太太、少奶奶们,说她们是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花的最佳代表。
很显然,黄逸卿和石雯婷都非常不喜欢潘岳霖。
谭薇英素来乖巧柔顺,忽然间闹出这样的丑闻,把谭老爷气得病倒在床,谭太太天天哭天抹泪,拉着几个交好的女眷,求人家把谭薇英劝回家。
黄逸卿这些天都快把江城翻了个遍,就是没发现谭薇英和潘岳霖的踪影。
张雪龄沉吟半天,道:“这种事,拦是拦不住的,祝绍文那边怎么说?”
黄逸卿皱眉道:“祝绍文倒是没说什么,也在帮着打听,就是谭家那些姨太太、庶小姐们,可了不得,天天说三道四,添油加醋,如今江城人连薇英妹妹几岁尿床的事都晓得了!”
张雪龄叹息道:“也只能先把薇英妹妹找出来,再理论这些事。我回去打电话托邓家的几个掌柜的帮忙找找看,让他们平时多留意一下,邓家的铺子到处都是,比咱们消息灵通。”
黄逸卿松了一口气,“我急糊涂了,怎么没想到这一茬,你快回去问一问,我再到她的几个同学家找一找。”
张雪龄雇了辆黄包车,回到粮道街的小院子,章妈和鲁妈竟然都不在家。
门房低声下气的,小心翼翼把张雪龄迎进门,厨子和帮厨都躲在厨房没出来。
张雪龄皱眉道:“怎么回事?”
门房缩着脖子道:“回东家娘,昨儿个旺财在门口玩,也就一个眨眼的功夫,不晓得跑到那条巷子去了,章妈和鲁妈找了一天一夜,都没找见。今天天还没亮,她俩和厨子都出去找旺财了。”
怪不得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原来都是去找阿黄了——家里的仆人都管阿黄叫旺财,他们喜欢给家犬起一个喜庆点的名字。
张家雇的人力车夫周大山穿着一身快磨成纸片的破布褂子,踏着一双缝缝补补再缝缝补补的黑色布鞋,走进来道:“旺财找着没有?”
门房一边叹气,一边摇头。
周大山看见站在院子里的张雪龄,连忙低着头道:“东家娘回来了,怎么没让我去码头接,那边可腌臜了。”
“家里有事,提前回来了。”
张雪龄说完,见周大山穿着破衣烂衫,随口道,“大山,这个月才发了一丈花布,你怎么还穿着旧衣?”
周大山怕张雪龄生气,连忙解释道:“像东家娘这样大方的太太可不多,我家几个兄弟都是在外边拉车的,就我命好,月月都能得一丈新布裁衣穿。今天我抽空回家拿几双鞋换,我那小弟弟在华中大学念书,他们班上都是小少爷小公子,天天绫罗绸缎,架一副眼镜,气派的不得了!就我弟弟一个人是穷苦出身,天天穿几件补丁衣服,破洞裤子,我怕同学笑话他,就把身上的新衣脱下来拿给他穿了。东家娘放心,我箱子里还有几件新衣裳,立马就能换上。”
张雪龄很喜欢买布给仆人们裁衣裳穿,家里的仆人都穿得齐齐整整,才有张家员工的气派嘛!不过只要周大山不是把新衣裳拿去卖了赌钱,张雪龄就不会多管,听周大山说了这么一大通,笑着道:“你弟弟既然能考进新式学堂念书,读书肯定很用功,日后绝对是个有出息的人。”
周大山摸着后脑勺,笑嘻嘻道:“多承东家娘的吉言。我弟弟啊,就是脑子聪明,家里几个兄弟都是粗人,大字不识一个,也不知道他怎么就生了个秀才脑袋,从小先生就爱夸他。他要是真能读出名堂来,我一定叫他来给东家娘磕头!”
这么一打岔,张雪龄差点忘了谭薇英的事,拍了拍脑袋,连忙进房给邓家的几个老掌柜打电话。张雪龄既然要依靠邓家的关系网经营罐头生意,自然记有邓家所有掌柜的电话号码。
交代了一圈,掌柜们都答应帮忙。
张雪龄吁了一口气,放下听筒,走到外边来,只见章妈和鲁妈都红着脸,挺直着背脊,站在院子里当立柱。
“这是做什么呢?”
章妈眼圈一红,直掉眼泪。张雪龄吓了一跳,鲁妈在自己脸上抽了一巴掌,羞愧道:“都是我们两个不中用,东家娘才出去一趟,我们就把旺财给丢了,东家娘罚我们罢。”
张雪龄失笑道:“算啦,阿黄太闹腾了,你们要打扫房屋,要帮忙种菜,自己都忙不过来呢,又不能天天守着它。说来还是我太大意了,不肯拴它,它天天在门口转来转去的,说不定早就被人瞧上了。”
阿黄天天吃菜汤泡米饭,还时不时享受张雪龄的小灶待遇,三天两头就能啃肉骨头,一身黄毛养得油光水润,胖乎乎肉嘟嘟的,肯定招人眼。
它虽然又馋又笨,一听到叫唤就摇着尾巴凑上去,但胆子小,只在门前一条长街遛弯,很少到离家远的地方撒野,尤其是每到饭点时刻,它一定会吐着舌头,守在院子里等吃食。
这回竟然一天一夜没归家,多半是被人偷偷抱回家去了。
这个年头,像阿黄这样养得胖乎乎的土狗,落到陌生人手里,下场可想而知。
章妈和鲁妈心里很愧疚,觉得对不住张雪龄发的工钱。两人还是坚持天天出去寻狗,忙不过来时,就把阿黄的铁皮食盆放在门槛里边,想把阿黄引回家。
门房也天天在门口张望,嘴里“旺财、旺财”叫着,仿佛这样就能把阿黄念回来。
喵喵见家中少了一条狗,自觉能够称王称霸,迈着轻巧的猫步,堂而皇之占了阿黄的窝,呼呼大睡。还悄悄把阿黄的食盆推到外头去。门房怕别人捡去,忙又捡回来,第二天喵喵把铁皮食盆坐在屁、股底下,从此换了个窝。
鲁妈揪着喵喵的脖子,把食盆掏出来,嘀咕道:“这个懒东西,一只老鼠没抓过!整天只知道吃鱼,连白米饭都嫌弃,没有鱼肉就闻几口,跑到一边去耍脾气,非要鱼汤泡的饭才肯吃,嚯,比人家的太太小姐还娇贵!”
随手把喵喵扯成长长的一个细条,摊在太阳底下。喵喵转了个身,翻出颜色浅一点的肚皮来,不一会儿又睡成一个圆形。
鲁妈回头看见,哼了一声,“能吃能睡,跟猪仔一样!”
再过一会儿,又听到喵喵在打呼噜,跟拉风车似的,咕噜咕噜,动静不小。
鲁妈又道:“不晓得旺财能不能抢到剩饭吃呀?”
鲁妈坚持认为阿黄是跑丢了,目前正跟一群野狗抢食吃。
而章妈、厨子和周大山都明白,城里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乞丐,野狗却少得可怜。阿黄肯定是被人偷偷捉去宰了,早就祭了别人的五脏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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