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张家的土狗阿黄始终不见踪影，谭家的待嫁新娘谭薇英倒是找着了。
谭薇英和潘岳霖一起买了船票，南下去了南京，投靠潘家在那边的亲戚，两人已经在报纸上登报结婚。邓家的伙计说，亲眼看到潘岳霖和谭薇英在玄武湖附近的马祥兴吃饭，晚上又碰见他们在夫子庙买蟹壳黄烧饼。
谭太太听说女儿在南京，一下子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痛了，丢下麻将牌子，带着一大帮壮实仆人，亲自杀到南京，把谭薇英带回江城。
这一次潘岳霖又跳到台子上大肆叫嚣，怒骂谭家人封建守旧，妨碍有志青年自由恋爱，是通往光明道路上的魔鬼，是阻挠进步的异端。
南京人都围在一边看热闹，虽然南京人听不懂潘岳霖带着浓重方言的国语，但是围观是华国老百姓的天然爱好，听不懂讲的什么，完全可以自己脑补嘛！
潘岳霖迎着老百姓们仰望的目光，自觉肩上的担子很沉重，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是在代表华国所有受腐朽没落制度残害的青年在战斗！
他是英勇的先驱，他打破了封建家长们的□□，他的所作所为，蛮可以印刻在史书里，受后代世人传颂！
等膀大腰圆的潘太太叉着腰走到台子底下，刚刚还鸡血上身的潘岳霖立刻就战斗完了——自然是无条件战败了的。
一双儿女灰溜溜跟着家长回家，谭家和潘家成了姻亲。祝绍文很爽快地退回婚书和谭薇英的彩礼，包括订婚时谭家送他的一块百达翡丽手表。
谭薇英的庶出姐弟们漫不经心的，仿佛是无意间说漏了嘴，一不小心，就把谭薇英和潘岳霖早就在南京同居的事，当着众人的面讲了出来。
又含含糊糊说，谭太太一回江城就带着谭薇英去了一趟德国人开的医院，谭薇英最近胃口不好，只爱吃酸的。
谭薇英已经梳起妇人发式，头发在理发店烫过，拿理发钳子烫出一溜小黑圈，紧贴在头皮上。穿一身高领大袖西洋红绸旗袍，外面罩一件时兴的玄色绒线衫，衣襟前别一枚镶嵌宝石金扣针，腕上笼着一只瑞士手表，人是打扮得光鲜摩登，神色却颓丧得很，坐在张公馆的会客厅里淌眼泪，“表嫂，你是没听见我那几个姨娘说的话，硬是能生生气死人！就连潘家的几个小姑子，也都给我脸色看。”
黄逸卿劝慰谭薇英道：“日久见人心，你是什么人，江城谁不知道？还不是嫉妒你家阔气。她们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尽爱使这样的心机，谁会信她们的话？你的小姑子们年纪小，一时听了些闲话，就当了真，日子久了，她们自然会晓得你的好处。”
背着人，却对张雪龄道：“薇英也太糊涂了，她就是真的不想嫁给祝绍文，为什么不当面说出来？难道祝家那样的破落户还能强迫她嫁过去不成？非要闹什么私奔，她当自己是戏里的朱丽叶？也不先看看潘岳霖当不当得起罗密欧！如今人人都说她是未婚先孕，潘岳霖倒是没什么，顶多落个风流，她的名声可算是真完了！”
张雪龄叹息不已，不论哪个时代，女人都是弱势的一方，谭薇英和潘岳霖为情私奔，不过是一场年轻气盛的糊涂账，说起来两个人都不成熟，都是幼稚的中二青年，但最后的苦楚，注定全都要谭薇英一个人来扛。
谭薇英还没从私奔的丑闻漩涡中抽身呢，众人口中惨遭未婚妻背叛的祝绍文也很快迅速结婚，并在报上登了结婚启事，他的新婚妻子名叫冯兰君，和谭薇英、潘岳霖是同班同学。
听说冯兰君和谭薇英是他们班出了名的两朵玫瑰花，一个温柔娴静，一个天真活泼，容貌不相上下，只是冯兰君的家境普通了一些，父母都是纱厂工人。
这一下子狗血洒得更多更犀利，江城的太太、少奶奶们都两眼冒精光，只等着搬马扎、看大戏。
沉默寡言的祝绍文陡然放了一个大招，在江城上流社交圈刮起一阵轩然大波，大家都翘首以盼，等着他的下一步动作，没想到这位年轻军官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很快就携着新婚妻子回老家探望父母去了。
祝绍文这一走，众人燃烧得几欲爆炸的八卦之心很快就偃旗息鼓，闲得发慌的太太们继续将目光放到成为蔡家继承人的蔡洁玉身上，纷纷猜测蔡洁玉是不是也怀了孕，否则怎么突然间就胖了一大圈？
张雪龄没兴趣关注蔡家的纠纷新闻，她带着鲁妈又回了一趟江夏县。
先前帮张雪龄买房子的老掌柜，知道她要办罐头厂子，荐了自己的一双儿子来帮忙。一个叫唐兴中，一个叫唐兴华，都是三十好几的年纪，稳重可靠，在邓家是专门管布匹运输的，两人都结婚成家，分出来单过，不愿再在铺子里听老一辈的调遣，很愿意出来历练历练，长长见识。
张雪龄让唐兴中帮着改建破旧的工厂、招募当地工人，让唐兴华负责原料购买、和农民们商定进货合同，兄弟俩各司其职，很快就将空置的小破工厂营建成附近最醒目的地标性建筑。
周围的老百姓们都对叮叮当当响的小工厂很好奇，天天赶着家里的水牛到工厂外围的田里吃草，围在一边指指点点，当稀奇看。
厂里的伙计趁机向老百姓们宣传招工启事，管两顿饱饭，早饭是番薯稀饭、杂面馒头，中午一顿加豆类的糙米饭、一碗素菜，饭菜管够，吃完还能加。另外每个月还能领一麻袋大米，一块大洋。而且这些都是没有技术含量的工种，只需要付出劳力，不认字的庄稼汉也能应聘。
至于懂行的工艺师傅、掌握技术的高等工人，本地肯定是招不来的，不过邓鹤鸣保证能从邓家某个远房叔叔家的工厂借用一批高级技工师傅，也不需要多少人，三四个就足够了。南方经济繁荣，然而时局也乱，物价偏高，生活压力大，有不少背井离乡的工人思念家乡，愿意回乡工作，就是怕找不着活干。邓家的那个远房叔叔也是经营罐头食品加工厂的，他家的罐头主要是水果罐头。
工钱是唐氏兄弟定下来的，张雪龄一开始打算给工厂的工人每个月发几块大洋，唐氏兄弟坚决反对。
原本张雪龄还以为俩兄弟抠门，后来才知道，如果工人们每个月都能领到几块钱的大洋，那么很快就会招来附近地痞流氓的觊觎，坑蒙拐骗，连哄带抢，或是间接引诱工人进赌场、吸大烟，还有绑架、勒索，这些都是他们压榨老百姓财产的惯用手段，而这些流氓又多数隶属于洪帮，无人敢管。
江城的洪帮起源于以反清复明为宗旨的天地会，属于原天地会的一个分支，势力不小，与之齐名的青帮以漕运起家，目前主要活跃在江浙一带，还没有渗入江城，江城眼下是洪帮一家独大的景象，地皮大王蔡介溪就是洪帮中人。洪帮鱼龙混杂，既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慷慨人士，也有贩卖大烟、欺压百姓的黑心流氓，其势力已经覆盖长江沿岸，还曾多次发动、领导本地工人起义，老百姓们大多只知洪帮，而不知起义军，洪帮大佬甚至能和政府官员平起平坐。
邓家是江城的老派家族，经常和洪帮中人打交道，这些大佬可不好惹，他们有时候非常讲义气，可以为了一个承诺赴汤蹈火；有时候又只认钱财，鸦片、枪支、西药，没有他们做不了的生意；有时候还为虎作伥，血腥镇压工人暴动和学生抗议。
就连割据一方的苏督军，都不会贸然和洪帮大佬扯破脸皮——苏家军队都是美式装备，能打硬仗，当然不会惧怕一群乌合之众，但是洪帮的杀手、刺客简直层出不穷，而且个个都不怕死，就算被机枪扫射得开膛破肚，肠子流了一地，也要留着一口气，在刺杀目标胸口扎一刀。
爬到一省督军这样位高权重的位子、可以逍遥自在做土皇帝的大人物，最怕的就是帮派暗杀。
苏督军打一个喷嚏，整座江城都要跟着震几震，连他都拿洪帮没办法，小小一个张雪龄，自然也只能乖乖听唐氏兄弟的劝告，将工钱抵算成大米发给工人。
老百姓们最关心的，就是家里的米缸饭锅，洪帮流氓或许可以从他们手上抢走、骗走大洋。至于果腹的粮食，别说是一群地痞流氓，就算把威武雄壮的军队开到村子里，也搜刮不了多少粮食，老百姓们不敢光明正大地反抗，可他们会藏粮啊！等粮食吃到肚子里，谁还能抢走？
其实原本还真没人相信罐头作坊的招工启事，江城的工厂大多集中在城北一带，又都以重工业为主，江夏县附近只有一些染布、榨油、打豆腐、腌制腊鸭、打铁器的小作坊，因为外国货物的倾销，本土市场大受冲击，除了腊鸭作坊外，大多数传统作坊都入不敷出，濒临破产。怎么可能还有作坊开出这么优厚的工钱，大肆招工？
而且罐头是什么，那可是上等高级货，四五角钱只能买一罐广东国产的，进口的更贵，要一块二毛钱一罐，江夏县能生产出高级罐头？
等在作坊帮忙打扫场院的第一批杂工果真背了一大袋大米回家后，村子里的人瞧见了，哪个不眼红！这个年头，连地主都舍不得吃大米饭呐！甭管那个野厂子能不能真的生产出高级罐头，只要能挣到可以吃饱肚子的粮食，就算要他们上刀山、下油锅都成啊！
流民们是头一批报名的工人，他们大多居无定所，只希望能吃一顿饱饭，其他的什么都不要求。住在附近的农民们也从十里八乡赶来报名，只可惜作坊的规模不大，人数很快就满了。农民们垂头丧气，很多住得远的，听到招工的消息就放下锄头跑进县城，赶到小厂子的时候还是晚了一步，很多人都在悄悄抹眼泪，甚至有好几个当场嚎啕大哭起来。
张雪龄吓了一跳，连忙让唐兴华去和农民们宣传，说本厂会收购本地的土产蔬菜，肉类水产，野菜山货，反正基本什么都收。等市场打开以后，还要兴建大规模的农场，蓄养家牲。
农民们到底还是最亲近土地的，听说罐头工厂愿意收购本地卖不出去的土产，帮忙开垦土地荒山，免费发放生产农具，十分高兴，围着唐兴华问个不停。
邓鹤鸣往南方发了一份电报，远房邓叔叔答应送他几个老家在湖北的技术工人，技术工人和他们的家眷早已经搭乘轮船北上，预计再过三两天就能到达江城。
厂房已经准备妥当，张雪龄在工厂内外巡视了一圈，见处处都井井有条，只等技术工人来开机器，心里明白，她自己只是个甩手掌柜，这一切的功劳都属于唐氏兄弟。兄弟俩虽然只读过中学，但见识广博，而且是真的很有本事，做事很有章法，这样的人，绝不会贸然离开本业，跑来经营一个不起眼的小作坊，在一个毫无经验的年轻女人的掣肘下谋出路——他们肯定是邓老爷特意挑选的心腹，专门派来替张雪龄拿主意的。
也就是说，张雪龄就是动动嘴皮子，真正干活的都是唐氏兄弟。
这就是所谓的背靠大树好乘凉啊，张雪龄从头到尾只提了一个设想，连具体的创业计划都还没规划好呢，邓老爷和邓鹤鸣早就样样都想在她的前头，原材料、工人、地皮、资本、厂长、经理，全都替她张罗齐备，她只是挂一个东家娘的名头，全程一点力气都没出。
甚至张雪龄的罐头作坊还没正式开张呢，销路已经定好了：邓老爷早已经拍板，等罐头作坊的第一批罐头生产出来，邓家的商铺可以全部包圆。
明明邓家的商铺主要是卖布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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