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在几个技术工人到厂里报道之后，唐氏兄弟问过张雪龄，准备给厂里的罐头食品起一个什么名号。

　　眼下外国罐头是稀罕的奢侈品，国产罐头稍微便宜一点，其中又以上海的泰康罐头最为出名。

　　张雪龄在邓家住着，想了好几天，都没想出一个好听又响亮的名号来，邓老爷和张氏也跟着出主意，什么“美人”牌罐头，“江楚”牌罐头，“丰登”牌罐头，“美味”牌罐头，甚至还有假冒西洋名号的“蒂里斯”牌罐头——不用说，这个是邓鹤鸣出的馊主意，总之林林总总起了不下几十个名字。

　　邓老爷甚至还推荐了一个让张雪龄差点惊掉下巴的名号：香飘飘。

　　而且连广告标语都一起拟定好了：香飘罐头，飘香十里。美味营养，货真价实。

　　然后一定要在报上刊登一则新闻，大肆宣扬香飘罐头的制造工序如何精心，罐头食品如何营养丰富，以香飘罐头馈赠亲友如何有档次、有品位、有面子，最后一定要加上一句振聋发聩的号召：国产罐头，望诸君切勿崇洋媚外，同心协力，支持国货！

　　得知邓老爷早就让邓鹤鸣在报纸上订好版面后，张雪龄吓得一个激灵：老爷子和老太太这么盲目地支持她胡闹，她有些吃不消啊！

　　最后张雪龄亲自拍板，给工厂的罐头取名叫“三姐”牌罐头，并且请华中大学的教授帮忙设计了一个商标，图案就是简单的人物剪影，一个梳圆髻的少妇，怀抱一个肉嘟嘟的婴儿，母子俩神态安详，脸上带着一抹微笑。

　　张雪龄本来心心念念想要尝一尝自家工厂制造出的橘子罐头，结果却让她大失所望。

　　工厂开工以后，头一批生产的，竟然是猪肉罐头。

　　原因无他，这个时代午餐肉罐头还没有发明出来，张雪龄当然不知道，所以言谈间常常提起国外的土豆猪肉罐头虽然十分流行，其实味道差强人意。唐兴中和唐兴华没去过国外，当然他们去过也不可能听说午餐肉罐头，只是听张雪龄说得多了，私底下一合计，午餐肉罐头的生产成本非常低廉，除了一味亚硝酸盐，其他原料都是一些常常被人丢弃不用的下脚料，几块钱就能从邓鹤鸣的肥皂工厂里拉来一大车，而且所有罐头的焊罐、调味、杀毒、除菌、装罐、密封、抽气等工序都是一样的，为什么不先试试猪肉罐头？

　　于是唐氏兄弟提前鼓捣出“三姐”牌午餐肉罐头。

　　厂子里的工人都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叫午餐肉？

　　难道就不能叫早餐肉，晚餐肉，夜宵肉？

　　唐氏兄弟指了指张雪龄，“就是一种洋人罐头，东家娘在国外吃过的。”

　　“喔。”

　　众人点了点头，原来是舶来品。

　　第一批罐头只是样品，没有正式投入生产，唐氏兄弟往各处都送了一些，请大家品尝过后提些意见。

　　张雪龄也提了意见，可惜她的意见没有人采纳，因为她要求往罐头里多加些猪肉丝——唐兴中果断驳回她的要求。

　　邓老爷毕竟是一家之主，不像张雪龄眼界狭窄，老人家比较有大局观，摸着花白胡须，一脸能未卜先知的世外高人相，慢悠悠道：“为什么可以有桃子罐头、菠萝罐头、饼干罐头，却没有油条罐头、咸菜罐头、汤面罐头、卤鸭肉罐头？江城的鳊鱼、麻糖，广东的蜜饯，四川的泡菜，金华的火腿，西北的面点，都可以做成罐头，销往全国各地撒！下一步，你们就去搞一下芝麻球罐头，这样呢，咱们随时随地都能吃上芝麻球。”

　　邓老爷生平最爱——油炸糯米芝麻球。

　　邓老爷的意见也被唐兴中残忍地拒绝了。

　　张雪龄发现，自己似乎被唐氏兄弟架空了。

　　工厂的管理不归她管，原料进口不归她管，生产内容不归她管，人事任命也不归她管，分销出售也不归她管……不过好在账房和经理都是邓家的心腹，对她绝对忠心。

　　其实唐兴中和唐兴华也很忠心，不过他们兄弟宁愿张雪龄只是挂一个东家娘的名头，不希望她抛头露面，也不想看见她一直在旁边指手画脚。

　　毕竟张雪龄只是个门外汉，很多话从她口里说出来，都跟玩笑似的。

　　亏得张雪龄本身是个没有野心没有抱负的人，否则她第一步，就应该先烧几把火，震慑住唐氏兄弟，然后顺利接过管理工厂的权柄。可是张雪龄连最基本的商业知识都不了解，怎么可能一出手就霸气侧漏、闪瞎人眼？

　　早在察觉邓老爷和张氏只是让唐氏兄弟陪太子读书，送一座小厂子给她发泄心中郁愤的时候，张雪龄就明白自己在其他人心中的定位。

　　她心里也没觉得有多失望，如果邓老爷真的任由她放手大干一场，说不定这小小的罐头食品厂根本就开不起来。

　　一转眼五六个月了，张雪龄整天往返于江城、罐头工厂和邓氏老宅之间，人都晒黑了一层。

　　在这期间，黄逸卿和石雯婷你来我往，明争暗斗了七八回，谁都没讨到好处，目前正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

　　黄逸卿抱怨张雪龄总不在家，电话打到粮道街，回回都是一个操着浓重口音的仆人来接。章妈怕黄逸卿听不见她的声音，恨不得把听筒塞到嗓子眼里，每次说话都像是在大吼大叫，差点把黄逸卿的耳朵振聋了。

　　想象着平时说话细声细气的章妈对着听筒回话的模样，张雪龄笑着摇摇头，手指勾着弯曲的电话线，对着线路另一头的黄逸卿解释道：“先等我忙完这会子，眼看天气越来越冷，江上风浪大，坐在船上，江风吹得我头痛。等进了腊月，我天天不出门，专门守着接你的电话。”

　　黄逸卿的笑声掺杂着电流的嘈杂嗡鸣，两人说了一会子闲话，张雪龄问起谭薇英，“我好久没看见薇英了，她是出远门了吗？”

　　黄逸卿叹了口气，“薇英到南京去了。”

　　原来谭薇英真的怀孕了。按着月份算，应该是在回江城之后怀上的。本来应该是阖家高兴的喜庆事，偏偏之前都议论说她是因为未婚先孕才和潘岳霖私奔的，于是一桩喜事突然变得不尴不尬起来。

　　虽然知情人都知道谭薇英是在结婚之后怀上孩子的，可江城的太太、小姐们不肯信呐！

　　谭薇英要面子，不肯留在江城受人嘲笑，潘家人却觉得她已经怀孕，理应留在家中养胎，两方各执己见，难免生出一些口角来。

　　谭薇英受了婆婆和小姑子的眉高眼低，躲在房里抹眼泪，潘岳霖从学校回来，手足无措，他就是个大男孩，哪里晓得谭薇英的心事，根本拿不出什么正经主意，光会和稀泥。

　　后来还是谭太太打麻将赢了一笔钱，心里高兴，干脆自己掏腰包，把女儿女婿送到南京去玩。

　　谭薇英收拾了行李，果断南下，并且迅速在南京租好房子，招了仆人，估计两三年内都不会回江城，而潘岳霖也只得提早从华中大学退学。谭家这些年一直在向南方迁移家产，刚刚才在南京开了两家新铺子，谭太太已经把其中一家归到谭薇英名下，正好可以让女婿帮着打理生意。

　　黄逸卿的声音有几分讥诮，“潘家是靠帮别人销售美国丝袜起家的，潘老爷充其量也就是个大掌柜的，哪里配得上谭家？听说谭家让潘岳霖帮忙管铺子，潘太太笑得眼睛都睁不开，先前拦着不让薇英去南京的是她，后来催着薇英赶快动身去南京的也是她。”

　　张雪龄一直忙着罐头厂子的事，没有在意城里的八卦新闻，没想到谭薇英竟然已经悄悄去南京了，临走前也没和她说一声，甚至连个口信都没留。

　　大概谭薇英觉得不好意思罢！

　　可是就为了自己面子好看，让潘岳霖从大学退学，怎么说也有点小题大做，以后潘岳霖要是看到昔日同学们建功立业，他自己却只能帮岳家操持生意，心里只怕意难平啊！

　　赶在腊月前，头一批三姐牌猪肉罐头全部罐装完成。

　　邓老爷说到做到，坚持让邓家商铺购买了两千罐猪肉罐头。并在各大报纸上刊登广告标语，这个时代的记者国文功底极其扎实，撰写的广告完全不像是在兜售商品，分明是一篇观者伤心，闻者流泪的爱国宣言，其语句之华美，思想之深邃，故事之动人，感情之强烈，就连知道事实情况的张雪龄，都看得热血沸腾，恨不得马上到商店去购买一罐国产三姐牌猪肉罐头，以示爱国决心，简直是“不买不是华国人”啊！

　　张雪龄一边抹去激动的泪花，一边翻找作者的名字，等看到李桃秀三个大字，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他——李桃秀只是个笔名，其本人名叫宋兆丰，是华中大学的国文教授。这位宋先生也是留学生，英文说得比洋人还溜，完全的新派人物，结果家中却妻妾成群，有三四个姨太太，□□个儿女，两百块的月薪完全不够生活，所以经常接一些外快。

　　李桃秀这个笔名除了经常发表一些广告，还写过数篇文笔优美、情节恶俗的小黄文，在江城很受追捧。

　　江城知道温文儒雅的国文教授宋先生就是李桃秀的人不多，张雪龄也是偶然猜到的——这一大家子正好住在她隔壁，李桃秀真有其人，是宋先生大老婆的闺名，街坊邻居都只知道宋太太的姓氏，“桃秀”这个名字是章妈串门的时候无意间打听到的。任谁都不会想到，德高望重、风度翩翩的宋先生竟然一边慷慨激昂地教书育人，一边暗搓搓在报上发表小黄文。

　　得亏宋太太李桃秀不识字，也不爱听人读报纸，否则她得被自己的丈夫活活气死！

　　张雪龄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用自己老婆的名字，发表小黄文，这得有多大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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