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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平平静静过完旧历年。

  正月里,张雪龄跟着黄逸卿四处拜年,张家、邓家、黄家、谭家、蔡家……老派家族盘根错节,互通姻亲,这一家的妹妹嫁给那一家的哥哥,那一家的姑姑是这一家公子的舅妈,辈分关系复杂得不得了。

  张雪龄实在懒得认人,跟着黄逸卿,中年的一律喊叔叔、阿姨,年纪大一点的就是太爷、阿婆,年轻的就不用分得那么仔细,姐姐妹妹一通乱叫,如果是以海派名媛自居的,就只能管对方叫“密斯”,不能叫小姐。

  粮道街的街坊邻居间也互相拜年,这个年代的老百姓还是很讲究礼节的,一条街住着,不管认不认识,在路上见了,都要向对方略微行个见面礼,客客气气拜个年。

  去年动乱那天,门房去宋兆丰家请大夫过来给祝老太太看病,宋家人说大夫已经走了。章妈不信,总说宋家人是小气吧啦,看不起张家,随意拿话敷衍他们。

  过年拜年,章妈提着几盒麻糖、桂花酒、云片糕、三姐牌罐头等礼物去了一趟宋家,回来又气呼呼的,对鲁妈抱怨道:“宋家也太不知礼数了,他家小大姐收了礼物,回头就把门关得紧紧的,一杯茶也不给客人吃,什么道理!”

  章妈性子软和,少有生气的时候,张雪龄见她气鼓鼓的模样,笑着道:“鲁妈,快给章妈倒杯滚热的好茶来,不要粗茶,要上好的龙井!”

  章妈噗嗤一声笑了,“东家娘折煞我。”顿了一下,接着说,“整条巷子我都上门去送过礼,谁家不是笑呵呵来应门,临走再让我向东家娘带句好,祝家太太还亲自送我出的门,也就他们宋家不像话。”

  鲁妈附和道:“宋先生长得这么体面,又是个大学教授,难为他怎么娶了那么一个太太。”

  张雪龄嘿嘿一笑,没说话,她知道宋家为什么在章妈面前失礼。

  宋兆丰年前和学校里的一个女学生闹什么师生恋,师生俩或林中漫步,或河中垂钓,或湖上泛舟,或花前月下,十分情投意合、罗曼蒂克。那女学生是个胆子大的,见宋兆丰一直迟迟不给承诺,干脆把宋兆丰写给她的几十封情书公开,其言语之肉麻狂放,委实让人脸面羞红,很快就在江城各大校园引起一阵轩然大波。女学生堂而皇之公开师生恋后,立刻就勒逼宋兆丰回家和李桃秀办理离婚手续,否则就去教育局举报他引诱良家妇女。

  宋兆丰风流倜傥,向来是处处留情又不专情,很讲究文人风度的,哪里见过女学生这么直来直往的辣货,灰溜溜回到家里,和李桃秀摊牌。李桃秀听了,二话不说,拿起一把还沾着暗红鸡血的雪亮菜刀,追着宋兆丰一通乱砍。

  宋兆丰逃到朋友家里躲起来,女学生时常去催逼他,宋兆丰苦不堪言,连新年都没好好过。

  李桃秀也不甘示弱,卷了包袱行李,带着家里几个姨太太,在旅馆里开了套间,天天吃西餐、逛大街,把宋兆丰的存款花了个精光。

  女学生见李桃秀走了,觉得是趁虚而入的好时机,当即就派听差搬来几个竹藤小箱子,堂而皇之住进宋家。那女学生前脚刚住进去,得了消息的李桃秀后脚就揪着宋兆丰的耳朵回家,关上大门,里头立马吵翻了天。

  几个姨太太骑在女学生身上,一阵厮打辱骂,把女学生打得鼻青脸肿。李桃秀置身事外,揣一把盐炒葵瓜子,倚在门框上,闲闲地磕着瓜子,时不时呸呸几口,吐出几片沾了口水的瓜子皮。

  宋家天天鸡飞狗跳,一天到晚都能听见女人们尖利高昂的叫骂声。

  李桃秀似乎并不在乎家里多了一个女学生,硬是拿菜刀压在宋兆丰的脖子上,逼宋兆丰把女学生的名分定了下来——自然是又多了一位姨太太。

  女学生心有不甘,可她人都已经住在宋家了,又能怎么样?

  宋家闹成这样,自然是没有办法招待客人的,受到他家冷落怠慢的邻居,不止章妈一个。

  张雪龄发现,宋兆丰只要和李桃秀吵一架,转天就会文思泉涌,暗搓搓在报纸上发表一篇小黄文,当然,署名是李桃秀。

  宋兆丰不愧是一级教授,每月能拿两百多元的薪资,他的小黄文不落俗套,用词雅致,文笔优美,情节生动,字里行间活色生香,一点不带庸俗气,看得人欲罢不能。不过宋兆丰写的小黄文一般都是一个发人深省、痛彻心扉的悲剧结尾,男女主角最后总是以大彻大悟,遁入佛门作为结局。

  在李桃秀和女学生争锋相对的这两个月,宋兆丰很显然感慨良多,他很难得的一连发表了七八篇小黄文,每一篇都是精雕细琢的佳作。

  张雪龄是宋兆丰的忠实读者,宋兆丰暗搓搓以大老婆的名义发表小黄文,她则暗搓搓以关心时政的名义,花了五块大洋,订了好几份报纸杂志,在私底下悄悄收集宋兆丰的小黄文。张雪龄卧房的玻璃书柜里有个灰绿色硬壳大本子,外面印了一圈优雅的玫瑰花纹,里头贴满大大小小剪下来的方块报纸文章,署名清一色都是李桃秀,已经积了厚厚一小本。

  这天早上,落了一场烟雨蒙蒙的小雨点,园子里的假山盆景、白色兰花、竹木架子、绿葱蒜苗浸润在白茫茫的雨丝中,枝叶繁茂的桂花树静静矗立,偶尔从油绿的叶片上滑下一滴豆大的雨珠。

  章妈和鲁妈穿着雨鞋,挽着灰蓝色袖衫,戴着碧青竹斗笠,蹲在屋檐底下,在黑泥地上挖出一个个小土坑,将买来的菜种子移植在里头,抚上泥土,盖上一个破破烂烂的竹篓子,又在外边蒙上一层脏乎乎的破布。

  小灰猫喵喵揣着小爪子,趴在走廊的青砖地上,卧成一个肥嘟嘟的滚圆,耳朵微微竖起,墨绿色的眼睛眯缝着,似乎对落雨这种自然现象感到很茫然。

  厨子和帮厨伙计在房里剥竹笋。竹笋衣上有一层薄薄的毫毛,沾上皮肤,又痒又疼。两人是做惯粗活的,一点都不怕,手指从笋尖打一个弯,顺着笋身,跟脱美人衣裳似的,利落剥下一层湿软的笋衣,屋角很快积起一小堆青青白白的笋壳。

  张雪龄坐在浅绿色窗纱下,正美滋滋欣赏自己收集的小黄文。张公馆忽然打来电话,老妈子慌慌张张的,开口就是一阵哭叫。

  张雪龄放下听筒,连衣服也来不及换,披了一件金丝绒白狐领斗篷,踏上一双英式半截高跟鞋,让周大山拉她到张公馆去。

  进了张公馆,一屋子的小丫头躲在角落里探头探脑,陈妈抱着头破血流的张云禾,一面大哭,一面嚎丧。

  张碧如穿一身白地灰格子长衫,白色长筒袜,黑色平底鞋,怔怔地站在沙发旁,她的衣服上沾了血迹,红一块,黑一块的。

  张雪龄气道:“真是糊涂,等我来做什么!先把少爷送到医院去!”

  陈妈哭得快背过气去,已经说不出话来,旁边一个老妈子惴惴道:“司机送大爷、太太去车站,不在城里。”

  张茂堂和黄逸卿出门去给黄家一位长辈祝寿,那长辈脾气大,辈分高,轻易不肯挪动,一直住在隔壁的黄沙县。

  满屋子的丫头、老妈子,只会抹眼泪,张云禾流了一脸的血,气若游丝,也不知到底磕到哪里了,严不严重,竟然没人懂得先给他止血!

  张雪龄急得暴躁不已,让周大山背起张云禾,送他去医院,自己先在客厅里打了几个电话,才急匆匆出门。

  等一行人赶到医院,因为张雪龄事先托了熟人,护士已经收拾出一间干净病房,医生先给张云禾止了血,然后要等拍过片子,才能确定伤情。

  胡妈拉着一脸木然的张碧如,坐在走廊的黄色长椅上,担惊受怕,哭哭啼啼。张云禾被张碧如推倒在茶几上,后脑勺正好磕在茶几的尖角上,淌了一地的暗红色血块,就算治好了,只怕也要留后遗症,老妈子怕张茂堂回来拿她撒气,丢了张家的差事,她只能出去讨饭吃喽!

  陈妈离她们坐得远远的,正闭着眼睛,嘴里念叨有声,她在求神拜佛,祈祷老天爷保佑张云禾。

  张雪龄嫌聒噪,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旁,打开镀金手链小提包,想拿手绢擦擦黏在额角的汗珠,摸了半天,却只摸出一张剪报来——这是今天早上刚刚剪下来的小黄文,还没来得及贴在那本玫瑰花纹灰绿色硬壳大本子里。

  窗玻璃上响起一阵细微的叮叮当当,原来外边又淅淅沥沥落起雨来。张雪龄站在毛毛的玻璃窗下,看了一会儿雨景,忽然瞥见几个熟人。

  医院门口,邓鹤鸣和石雯婷穿着西式大衣,一个戴一顶灰绒盆式帽子,一个戴一顶松花色宽檐纱帽,正跨出一辆福特汽车,听差撑起两把黑布雨伞,恭恭敬敬将两人迎进医院大楼。后头跟着一个梳圆髻、穿粗布袄子的老妈子,老妈子手里,分明提着一个竹制小掐丝盒子,看着累沉沉的,想必盛了不少邓家厨子精心烹制的汤菜。

  邓家有人住院了?会是谁呢?

  张雪龄想了半天,突然福至心灵:傅蔓菁竟然住在江城的医院里!

  过完年后,邓鹤瑾已经悄然返回南京,她怎么没跟着一起走?难道马上要生孩子了?

  如果是这样,倒也情有可原。

  邓家的家产,一大半已经落在二少爷邓鹤鸣的名下,邓鹤鸣长得胖,看起来憨憨的,实则牢牢掌着邓家的工厂和铺子,一点都不肯松懈。在他的管理下,邓家的布匹生意仍旧欣欣向荣,罐头厂和肥皂厂赚得盆满钵满,听唐兴中说,邓家已经打开南洋市场,下一步就要向南洋出口三姐牌罐头和香飘飘肥皂——肥皂品牌自然是邓老爷拍的板。

  而大少爷邓鹤瑾常年不在邓老爷和张氏身边,每次发电报都是催家里寄钱,从来不管家里的生意,又和邓老爷闹得很不愉快,大房只分到一大笔现金和一小部分股票。

  傅蔓菁穷尽心思,拼了脸面不要,才顺利嫁给邓鹤瑾,怎么可能甘心只分到区区一笔现款?她在邓老爷的眼皮底下为邓家生孩子,邓老爷和张氏看在孩子的面子上,也会软和几分。等孩子一生下,就抱到邓老爷和张氏跟前养着,大孙子,小儿子,都是心头肉,养得越久,情分越浓,就算邓鹤瑾不能分更多的家产,邓老爷也不会亏待大孙子!

  不过邓鹤鸣和石雯婷似乎一点都不担心,夫妻俩还乐呵呵来探望傅蔓菁,以石雯婷的心机,不可能看不出傅蔓菁的用意,不知道他们夫妻是真大方呢,还是早就准备好应对的手段。

  张雪龄这个时候还不知道,邓鹤鸣和石雯婷想出来的应对手段,就是她这个前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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