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医生建议让张云禾住院,陈妈手脚直打哆嗦,拉着医生的手,哽咽道:“大夫,我家小少爷不会有事吧?”
年轻医生留着小平头,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态度很客气,安慰陈妈道:“不碍事,只打破了一个小口子,看着凶险,其实没伤到要害的部位。”
陈妈和一旁的胡妈都松了一口气,医生却换了一副严肃的口吻,批评道:“下一次可就不会这么幸运了!你们做父母的,照顾小孩子要细心,不能什么都撒手不管,等闹出意外来,才晓得着急上火。后脑勺本来就是最不能磕不能碰的!前天就有一个后脑勺磕坏了的送进来,抢救了一天一夜,也没能救回来。不是我危言耸听,如果那磕的位子再偏一点,你们家的小公子可就危险了。”
这话却是对着张雪龄嘱咐的,张雪龄啊了一声,连忙回过神来,点头如捣蒜,“劳烦大夫了,是我们做家长的没尽到责任,您放心,以后我们家绝不会再犯这种错误。”心里却在腹诽,以张家三小姐这个全新身份来说,她现在顶多十八岁,怎么可能生出张云禾那么大的儿子!
医生叹了口气,见张雪龄认错态度良好,懒得再骂她,冷哼一声,迈着大步走了。
周大山手里拿着一顶瓜皮帽,在一旁啧啧道:“这不是虞医生嘛,听说他是从德国留学回来的,医术很好,就是脾气有点大。去年我弟弟发急病,就是他给治好的。”
张雪龄愕然,原来鼎鼎大名的虞裴华就是他呀!
要说虞裴华为什么出名呢,这事其实和在江城说一不二的苏督军有关。苏督军年纪大了,三五不时就要头疼脑热一阵,府里请了中医开药方子调养,也请了外国医生打针,督军府时常住着两套医生班子,专门只为苏督军一个人服务,其中以虞裴华的年纪最小,名声最不显。
没想到虞裴华年纪虽小,脾气却大,因为屡次劝谏苏督军戒烟,未能如愿,干脆卷了包袱行李,告辞离去。临走前虞裴华还当着苏督军的面,洋洋洒洒发表了一大通感言,概括起来,其中心思想大概就是苏督军不听劝告,迟早自己受罪等大逆不道的诅咒之语。苏督军的副官见虞裴华的态度竟然如此放肆,自然是义愤填膺,拔下腰间别的□□,抵在虞裴华的眉心上,要他立刻向苏督军赔罪。
结果虞裴华梗着脖子不肯服输,僵持中,苏督军大笑数声,夸赞虞裴华是忠言逆耳,不仅勒令副官向虞裴华道歉,还客客气气向他鞠了一躬。
苏督军脾气暴烈,不喜欢和人来往,虞裴华能得苏督军的青眼,受苏督军一躬,在江城也是个名声响亮的人物。
如虞裴华所说,张云禾头上的伤确实不重,不过护士还是将他的头发全部剃光,小脑壳扎成一个厚厚的大棉球。亏得张云禾长得实在标致,完美无缺的小脸蛋硬生生压住白色纱布的风头,否则他现在就像一颗黄白斑驳的大土豆。
张云禾躺在斜纹枕头上,眨巴着一双大眼睛,长长的睫毛上附了几颗绞碎的泪珠,一声一声叫着妈妈。
陈妈满脸心疼,找了一根草麦吸管,插在透明玻璃杯子里,一边喂张云禾小口喝水,一边柔声安慰他。
张云禾知道黄逸卿不会马上来看自己,眼神一黯,沉默了一会子,又撅着嘴巴直嚷痛。
陈妈连忙放下玻璃杯,对着张云禾的后脑勺,轻轻吹气,嘴里还念叨着:“吹一吹,就不痛啦。”
张云禾还真在枕头上点点头,撒娇道:“阿妈多吹一会,一吹就好多了。”
张雪龄忽然想起还没给张茂堂和黄逸卿打电话,走出病房,向杂役打听哪里有电话机,杂役指指走廊深处:“虞医生的办公室里有一台。”
张雪龄愣了一下,回想起虞裴华那一副谁都欠他一百块的青黑脸色,摇摇头,正想着是不是让周大山拉自己回张公馆一趟,胡妈忽然迈着小脚跑过来,神色慌张,小声切切道:“碧如小姐不晓得跑去哪里了!”
张雪龄皱起眉头,刚才只顾着张云禾的伤情,倒是把张碧如给忘了,这小姑娘气性贼大,别是害怕张茂堂回来教训她,离家出走了吧?
外面的世道不太平,一个没有大人陪伴、五官秀丽的小女孩,是很容易招那些地痞流氓觊觎的。
张雪龄连忙派仆人出去,沿着医院到张公馆的街道,一路仔细查探,看看能不能找到张碧如。
周大山跑了一趟,回来一边擦汗,一边道:“碧如小姐没回家,阿妈们说没见到碧如小姐。”
胡妈急得直掉眼泪,拍着大腿大哭道:“小姐身上一分钱都没有,能到哪儿去?别是想不开了吧?我的小姐哟,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和太太交代呐!”
周大山一愣,觉得还真有这可能,连忙又往外跑,专门往河边、江边溜达,试着在零落的人群中找出张碧如的身影。
办好所有手续后,张雪龄嘱咐陈妈在医院里照顾张云禾,临走前又留了一沓小额钞票给她。
陈妈正借了医院的炉子,红着眼圈给张云禾熬一锅肉粥,听说张碧如不见了,她撇了撇嘴,啐了一口,没说话。
张雪龄走下楼来,忽然觉得脖子里一股股凉意,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出门前忘了带伞,雨丝正往她的衣领里钻。
医院门口停了一溜黄包车,一辆挨着一辆,一直铺展到河边去。穿着粗布短打的黄包车夫们,揣着手臂,聚在一块窄窄的门檐下躲雨。看到大门外走出一个衣着光鲜的小姐来,立刻蜂拥而上,一张张麻木黧黑的脸,硬是挤出几丝讨好的笑容,抢着要她包自己的车。
张雪龄随意走向一个四五十岁的方脸汉子,要他载自己去张公馆。
丫头、老妈子们知道张碧如不见踪影,也都分头出去找人了,公馆里只剩下几个小丫头和门房看家。张雪龄正要给黄沙县那头打电话,听筒拿在手上,才想起来黄沙县的那位长辈家如今还是点的油灯照明——黄老太爷见不得自来火,也似乎并没有安装电话机。
只好先派人去给黄家发电报,催张茂堂和黄逸卿尽快回江城。
张雪龄给罐头加工厂打了一个电话,唐兴中和唐兴华人脉广,黑白两道都有朋友,托他们兄弟俩帮忙寻人,比塞钱给警察局那帮巡警要顶用多了。
唐兴中不在厂里,接电话的是唐兴华,他听说张家小姐走失,一口答应马上就托人去找,末了,又道:“东家娘,技术工开发出一种罐头伊面,看着还行,下回您有时间,过来看看。老爷子和二少爷已经来瞧过了,只等您给个主意。”
张雪龄随口答应下来,邓鹤瑾年后回了南京,他们就不再拦着她回江夏县了。可却又大大咧咧将傅蔓菁送到城里的医院来待产,难道邓家就不怕她和傅蔓菁打照面?
又给和张碧如交情不错的同学打了一圈电话,问张碧如有没有到她们家去玩。
女同学们不知道张碧如走失的事,都很热情,对着听筒哇啦哇啦说了一大通话,语气甜美,嗓音甜柔,又叽叽喳喳说要请张碧如到家里做客——这个年头,家里的电话机都是稀罕东西,大人们平常不许家里的孩子乱碰,好不容易有人专门给她们打电话,这些小姑娘们终于可以光明正大霸占电话机,自然是轻易不肯放下听筒的。
张雪龄叫苦不迭,装作线路不稳,一连挂了四五个电话,还要再打,门房喜滋滋跑进来道:“碧如小姐回来了!”
张雪龄连忙丢下听筒,走出来看,公馆前的花园里,停了一辆崭新的西洋脚踏车,一个穿西装的青年,正把淌了一脸泪花的张碧如抱下来。
张碧如淋了一场雨,头发几乎湿透,一绺一绺贴在面颊上,沾了血迹的白地灰格子长衫泅湿了一大半,看起来像是在最混乱最肮脏的泥地里滚过似的。她站在西装青年身后,低垂着眼睛,流下两行眼泪,神色却倔强而冰冷,不肯露出一丝怯色。
张雪龄连忙让人带张碧如去洗澡,一面让丫头去熬一锅滚热的红糖姜汤,一面向西装青年道谢。
青年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穿一身黄白斜纹西装,脚下穿一双八成新黑皮鞋,戴了一副玳瑁边大框眼镜,梳着一个油光的西式分头,隔得近了,还能闻到一股子淡淡的司丹康头油的味道。
分明是一个再时髦不过的富家少爷。
不过张雪龄一看到他的西式分头,就忍不住想笑。时下绅士派的男士们流行梳这种中分发型,可在她看来,这头型实在是滑稽可笑,好好一个俊俏青年,硬是捣鼓成一副汉奸模样——当然,在其他人眼里,这青年还是十分摩登风流的。
丫头找来一条雪白洋毛巾,请西装青年脱下外面穿的大衣,要替他熨一熨衣服。
西装青年被张雪龄脸上的古怪笑容弄得有点手足无措,讪讪地脱下西装外套,露出里面一件山东绸衬衫,浅灰色毛衣背心。他把洋毛巾盖在头上胡乱擦了一阵,又对着雕花铜镜理了理发型,乱糟糟的湿发又恢复成原先的西式分头。
张雪龄笑得直打嗝,连忙奔去里间,灌了一大玻璃杯温开水,这才止住。
张碧如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衫裤,外边披一件宝蓝底绣苹果色牙条的骆驼绒袍子,头发还湿哒哒披在肩头,走下楼来同西装青年说话。
张雪龄勒令两人一人喝了一海碗红糖姜汤,她坐在一边,也能闻到青花瓷大碗里飘出一阵阵辛辣的刺鼻味道。
丫头把熨好的衣裳拿进来,西装青年当即提出告辞,张雪龄表示要留他吃饭,西装青年拼命摇头,脸上带了几丝窘迫,急着要回家去。
张碧如一直把西装青年送到大门外,直到青年骑着西洋脚踏车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还怔怔地站在雕花铁门前发呆。
丫头手里撑着一把黑布大伞,陪着她站了很久,忽然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张碧如从袍子口袋里摸出一张浅青色绸手绢,在眼角擦了两下,转身回了张公馆。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57736/3332425.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