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西装青年是在衰草连天的河边发现张碧如的。
张碧如原先打算学外国电影里的女主角,要去撞马路上的汽车,又生怕没一下撞死,落得个残疾,更让人耻笑。后来又决心效仿戏里的殉情女子,改去投河,结果到了河边,只见河水污浊冰冷,泛着一股子陈年的酸臭,河面时不时漂过几条肚皮雪白的死鱼,河岸有人直接往河里倾倒一车车的垃圾,还有几个身着灰蓝色袄裤的老妈子,蹲在河边的青石板上洗刷铁丝箍的马桶。
老妈子们的闲言秽语让张碧如大受刺激,嫌河水太脏太臭,自己冰清玉洁,死在这样的河水中,仿佛一点也不悲壮唯美,拖着一双湿哒哒、沾满泥土的平底鞋,在河边逡巡游荡,仿若一缕饱含冤屈的幽魂野鬼。
西装青年骑着脚踏车匆匆经过,像是认识张碧如的样子,不仅一口叫出她的名字,还知道她家住在棉花街,也不盘问她为什么在河边淋雨,很热心的将她护送回家。
张雪龄忽然想起,刚才竟然忘记问那西装青年的姓名住址了,不过他既然认得张碧如,想必是张家的哪门亲戚或是世交好友,等黄逸卿回来,再向她打听也不迟。
周大山在江边找了许久,一无所获,拉着空车跑回张公馆,听说张碧如已经安全到家,松了一口气,憨笑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江里年年都要淹死几个半大孩子,周大山在江边找张碧如的时候,就听到有人在不停呼喊自家调皮崽子的名字。
张雪龄让胡妈留在家中安慰照顾张碧如,不许她再出门。自己戴了一顶镶花缎子的大纱帽,帽沿底下垂着一方猫儿黄浅色蒙头纱,好抵挡飘荡在空气中的银线雨丝。她身上没带现金,仅剩的一点钱都给陈妈了,所以要先回粮道街一趟,取些钞票送到医院去。
周大山头上扣着一顶斗笠,迈着大步跑在青石板大街上,忽然脚步一个趔趄,顿了一下,闷哼了一声,又接着往前跑。
张雪龄分明看到周大山像是踩在什么东西上,皱眉道:“大山,停下来看看伤着没有。”
周大山头也不回,大声说:“东家娘,不碍事的,就是石头硌了一下。”
张雪龄不信,坚持要周大山停下来。
周大山脸上讪讪,把黄包车停在路边墙角下,坐在光秃秃的水泥地上,试着脱下脚上穿的一只千层底布鞋,一颗生锈的铁钉子,已经扎透米汤破布糊的鞋底,深深没入他的左脚脚底心里,外头只剩下一个锈迹斑斑的钉帽。
张雪龄走过来一看,几乎倒吸了一口气,看着都替周大山害疼,连忙阻止道:“快别脱鞋,先去医院,请人把钉子取下来。”
周大山像是一点都不觉得疼,有些满不在乎,大大咧咧道:“哪里用得着这么费事,直接拔下来,养两天就好了。做人力车夫的,哪个没被碎片玻璃扎过?天天在路上跑来跑去,脚底的茧子能有两寸厚。东家娘放心,我这一双脚板,跟铁打的板筋一样,扎一下就跟蚊子轻轻叮一口似的,没啥!”
张雪龄蹙起眉头,“听我的,你坐到车上去,先雇个人送你去医院。”
周大山立马直摇头,坚持说:“可别耽误东家娘办事,我自个儿走回去就成。”
两人正争执着,街角忽然走来一群年轻学生,几乎个个都穿一身八成新的潮蓝色竹布长衫,头上戴黑色毡帽,颈上围方格围巾,脚上踏一双黑色皮鞋,一边冒雨在街上走着,一边热火朝天地朗诵一首诗歌,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人群从周大山和张雪龄身旁擦过,有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见眼前这位衣着体面的年轻小姐一脸焦急,仿佛是有什么难事,立即有人主动走过来,打探情况。
张雪龄正要开口,周大山已经把头摇成拨浪鼓一般,赔笑道:“多谢多谢,我就是坐着歇一歇。”
张雪龄见周大山脸上的神情有些尴尬,眉头一皱,向人群望去,其中一个瘦瘦高高的学生,头上扣着一顶毡帽,帽沿压得低低的,唇红齿白,面容清秀,隐在人群当中,微微低着头,没有出声——正是周大山的弟弟周海山。
张雪龄轻轻叹了一口气,于是也摇摇头,客客气气谢过学生们的好意。
那几个热心学生见张雪龄拒绝帮助,露齿一笑,也没多问,转身走了。
周大山望着学生们的背影,咧开嘴巴,摸了摸后脑勺,憨憨道:“让东家娘见笑了,海山的同学都是富家少爷,要是他们晓得我这个拉车的是海山的哥哥,回头肯定要笑话海山穷酸。海山是我们家最小的孩子,从小就会读书,性子有一点娇,最受不得闲气。前年我老娘冤枉他偷吃了家里的一碗猪油渣,他到现在还记着呐!”
年轻学生间互相攀比家境,再正常不过,张云禾才上三年级,已经学会辨认所有同学妈妈的衣料牌子。张雪龄理解地点点头,轻声道:“这也是人之常情,我那侄子,有汽车接送之后,就再也不肯坐黄包车去上学,生怕同学看不起他。都说学校里头清净,其实想静下心来专心学问,也难呵。”
周大山喃喃道:“可不是嘛。”
忽然又听见一阵踢踢踏踏,一个穿长衫的青年,踩着泥坑里的雨水,一路小跑过来,摘下头上戴的毡帽,露出纷乱的短发,蹲在周大山面前,瓮声瓮气问了一句:“大哥,你脚崴着了?”
周大山有些生气,黑着脸喝问道:“你跑回来做什么?我没事。”又伸头伸脑,四处打量,生怕周海山身后还跟着人,“你那些同学呢?”
周海山推了推鼻梁上的一副黑框眼镜,简短地说:“他们去茶馆听说书,我说自己忘了带钢笔,回来拿。”
周大山连忙催周海山走,“你快回去罢,我就是脚上扎了一下,没什么事,别让你同学瞧见。”
周海山嗫嚅着,蹲在周大山面前,不肯走,又说不出什么响亮的话来,脸上青青白白,一副委委屈屈的受气模样。
张雪龄在一旁笑道:“算啦,海山都回来了,还赶他做什么?”
周大山狠狠地瞪了弟弟周海山一眼,神情间十分不满意,仿佛有些恨铁不成钢,但他的眼睛里又隐隐约约带了几分笑意,一叠声骂周海山,要他赶快走,“还拖拖拉拉做什么?快和你的同学一道玩去罢!”
周海山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话,一径走到黄包车前,“大哥,我送你去医院。”
周大山顿时拉下脸来,“胡闹什么!你堂堂一个大学生,哪里能干拉车的活计!快回去!”
周海山不肯走,站在苍茫朦胧的蒙蒙丝雨中,倔强地挺着脊背,像是在青石板街上生根发芽了。
张雪龄旁观兄弟争执了一会儿,出言劝道:“算啦,大山,让海山先拉你去医院,张家有几个佣人在那边照应,你先去处理伤口,我雇一辆黄包车回家,再去医院和你们汇合。”
周大山坐在水泥地上,固执着不肯起来,“不行不行,我先把东家娘送回家,再去医院。”见张雪龄意志坚决,又改口道,“不然,让海山先送东家娘回家,再来接我也成。”
张雪龄懒得同周大山磨牙,示意周海山把周大山扶到黄包车上坐好,“行了,我顶不爱和人啰啰嗦嗦的。海山,把你哥哥送到医院去。”
周海山垂着头,长衫衣领露出半截雪白脖子,低低地应了一声,拉着黄包车跑远了。
张雪龄站在街旁杂货店的屋檐底下,等了一会子,并没看到一辆空着的黄包车,想是雨天黄包车的生意太好,于是懒得再等,干脆步行回粮道街。
大街上坑坑洼洼,青石板上湿漉漉的,脚下的半截高跟鞋踩在凹凸不平的马路上,水花四溅,泥水飞溢。水钻黑丝辫滚边的衣袍角洒了一片青青黄黄的泥点子,像城里正时兴的一种素地花点子面料。
不经意间,街旁的垃圾堆里传出一两声气若游丝的狗吠,隔着雨丝织成的幕布,有些沉闷遥远,像是从隔得老远的天边那头传来的。
张雪龄漫不经心地走在毛毛细雨中,听到几声模糊的狗吠,忽然想起家里曾经养了一只又馋又懒的黄毛土狗,土狗怕人,也亲人,会吐出温热的舌头,轻轻舔她的手掌心,嘴里轻轻哼了一声:“阿黄。”
随着张雪龄轻飘飘的一句呼唤,垃圾堆里传来一阵窸窣响动,一只瘦骨嶙峋的跛脚黄狗,一颠一颠跑到张雪龄跟前,围着她打转。
张雪龄吓了一跳,低下头,盯着眼前的黄毛土狗看了许久。
土狗满身脏污,皮毛黏着干硬的黑土,打了一个个结,贴在一身皮包骨头上,两只眼睛溃烂红肿,看着十分吓人。
虽然都是黄毛土狗,但张雪龄知道,这只跛脚土狗并不是自家阿黄。
她抬起脚,继续往前走,跛脚土狗呜呜地吠了一声,耷拉着尾巴,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一瘸一拐地走着。
张雪龄走了很长一段路,回头再看,跛脚土狗仍旧跟在后面,见她回头,似乎是愣了一下,夹起尾巴,停在一个大水坑前,不敢再往前走。
张雪龄叹了口气,张三姐没了,阿黄也没了,她代替了原来的张三姐,才能在这个乱糟糟的世道里挣下一份富足平安的生活。阿黄却没有她的好运气,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沦为别人的盘中餐。
她忽然顿住脚步,手心朝下,对着那条满身污秽的土狗招招手,土狗竖起耳朵,试探着往前拐了几步。
张雪龄领着跛脚黄狗回到粮道街,进了张家小院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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