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门房将张雪龄迎进门，看到她身后跟了一条野狗，连忙抄起一把笤帚，要把野狗轰出去。
张雪龄回头阻止道：“这是家里的狗。”
门房脸上讪讪的，连忙把大笤帚放回去。
章妈和鲁妈都凑过来，打量着皮毛纠结、瘦骨嶙峋的跛脚土狗，鲁妈道：“东家娘心善，这条狗和旺财真像！”
章妈小声道：“都是黄狗嘛，全都一个模样，反正我是分不出来的。”
厨子捡了几块剔剩下的肉骨头，丢在地上。土狗呜呜叫了两声，扒拉着骨头，啃得嘎巴嘎巴响。
小灰猫喵喵炸起一身灰毛，拱着腰背，爬到高处，探头探脑，偷偷观察跛脚土狗。
张雪龄取了钞票，让章妈找出一把竹骨绸伞，伞柄刻了粉色花朵图案，是她从上海北上时，在沿路的火车站买的。一直放在箱子里，还没动用过。
门房已经叫来一辆黄包车，等在外边，张雪龄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章妈和鲁妈道：“我这几天住在张公馆那边，夜里不回来，不用留门，天一黑你们就自己睡罢。记得给阿黄洗个澡，先别让它进门，得把它的毛全部剃光才行，再去药房买点除虫粉来，别让它把虱子带到家里。”
这个年头，普通老百姓家里的被褥、房屋阴湿杂乱，卫生极差，小孩子的头发上都爬满虱子，连县城人家的孩童也不例外，更别提在垃圾堆里讨生活的野狗了。
到了医院，医生还在里头替周大山包扎左脚。周海山把黄包车托付给张家一个仆人看管，自己楼上楼下奔忙了一阵，取了药水，坐在外边的黄色长椅上，手里捧了一本薄薄的英文书，像是在用功。
张雪龄问了周大山的情况，又上楼看过张云禾，张云禾吃了肉粥，才睡下，陈妈守在一边，替他掖被子。
张雪龄又下得楼来，周大山一瘸一拐，坐在椅子上和张家几个佣人侃大山，周海山已经被他赶回学校去了。
张雪龄让佣人们自去吃饭，佣人们一时散了，有个机灵的，还知道给周大山送来一海碗汤面，两枚杂面馒头。周大山捧着海碗，呼噜呼噜几口吃完，打着饱嗝，在医院楼下的水龙头前洗了海碗，给店家送回去。
张雪龄见周大山吃得香甜，忍不住咽了口口水，这才想起自己这一下午竟然滴米未进，摸摸斗篷底下干瘪的肚子，也去吃饭。
张茂堂和黄逸卿没收到张雪龄发的电报，在黄沙县优哉游哉逛了两天，三天后才启程回江城。
听说张碧如把弟弟张云禾的脑袋上磕出一个大窟窿，后者还住进医院，张茂堂气得暴跳如雷，站在门厅，衣裳也没换，一把掀了头上戴的一顶圆顶帽子，就指着张碧如的鼻子一通喝骂。
张碧如惨白着脸，当着一屋子老妈子、丫头的面，任凭父亲教训，一言不发。
等张茂堂骂够了，张碧如豁然昂起头，一甩袖子，转身蹬蹬蹬跑进厨房，找到一把平时抹花生酱的雪亮叉子，利利索索在自己手腕上一割，捧着皮开肉绽的左手，把鲜血淋漓的手腕递给张茂堂看：“爸爸，是我不对，这是我赔给弟弟的，您不要生气。”
丫头、老妈子们吓得浑身发抖，不敢吭声。
这下子可不止是火上浇油，更像是在引线上丢了一堆火把，点燃一屋子外国炸弹，炸得天塌地陷、土崩瓦解。
张茂堂眼冒金星，青筋暴跳，一双大眼睛里几乎喷出两团明火来，一巴掌甩在张碧如的脸颊上：“你就是这样赔罪的！你分明是要拿命来要挟我！怎么，自己犯了错，不晓得改过，还在家里使性子？这都是谁教你的？你的书是不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小小年纪，整天满脑子的算计，这个要争，那个要抢，你弟弟才几岁，他碍着你什么了！啊！”
张碧如捧着鲜血如注的手腕，尖着嗓子，哭叫道：“你要我给弟弟赔命，我赔就是了！你来拿呀！”
黄逸卿还在外头给听差、挑夫们发赏钱，忽然听到里面一团吵闹，连忙快步走进来，一眼瞧见张碧如伸着一条白皙瘦削的胳膊，胳膊上淌满血条子，脸颊上还有一道通红的指印，咬牙道：“一回来就打孩子，你也就只有这点本事！”
张茂堂冷笑道：“你养的好女儿，把自己的弟弟打进医院里去了，不晓得悔改，还在家要死要活的。我倒要问问你，天天惯着她，难道是要供出一个公主娘娘来不成？”
说罢，看也不看张碧如一眼，转身让司机送他去医院。
黄逸卿紧皱着眉头，让老妈子来给张碧如止血，一边问起张云禾的伤势如何。
胡妈惴惴道：“三小姐每天都在医院照看云禾少爷，说是伤势不重，就是怕感染，所以要在医院多住几天，等伤口结痂，才能出院。”
黄逸卿心里有些烦躁，抱怨了一句，“三姐也真是，怎么不晓得给我们打个电话说一声，家里出了这样的事，连个能拿主意的都没有。她虽然能干，也是分身乏术，她在医院里守着云禾，却把碧如一个人撂在家里。碧如心重，这几天还不晓得是怎么过来的。”
胡妈不敢抬头，怕黄逸卿这话以后会传到张雪龄耳朵里，连忙小声道：“电话是打了的，可是那边老太爷家里没有电话机，三小姐当天就让人给那边发了一份电报。这几天三小姐都住在这边，白天在医院照顾云禾少爷，晚上就回来陪碧如小姐困觉。”
黄逸卿解下脖子上围的一条湖水绿纱巾，脸上淡淡的，没再说什么。
张茂堂赶到医院，一脚踏进大楼，还没吩咐听差去打听张云禾的病房在哪一层，迎面走来一个穿堆花青缎马褂、湖蓝色金线锦长袍的大少爷，看到他，似乎吓了一跳，嘴里咦了一声，试试探探朝他招呼道：“大表哥！”
张茂堂朝对方看去，匆匆和对方见礼，“鹤鸣，你怎么在医院里？来探病？”
邓鹤鸣见张茂堂似乎并不知道傅蔓菁住在这家医院，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来看个熟人。”话说到一半，又仔细观察张茂堂的神色，试探着问道，“大表哥是来探谁的病？”
张茂堂叹了口气，也不遮掩，挽起袖子，胸前的西装扣子一直解到最底下一颗，烦躁道：“我和你嫂子这几天不在家，云禾摔伤了，是三姐送他来住院的。我回家一听说，就赶过来了。”
听说张雪龄也在医院里，而且还似乎停留了不止一两天，邓鹤鸣这下子是真的吓了一大跳，眼底划过一丝狼狈，换了一张忧愁的脸，关心道：“云禾摔得重不重？要不要紧？我也看看他去。”
表兄弟俩找到张云禾的病房，推开门来，只见张雪龄穿一身鹦哥绿暗花纹印度绸夹袍子，周身细条白辫滚边，漆黑柔亮的头发，鬓边戴一支展翅珊瑚蝴蝶夹子，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只苹果，正在专心削果皮。
那枚苹果明明已经削得只剩果核大小，然而水果刀下却只有一指长的暗红苹果皮颤巍巍挂着，底下的篓子里倒是雪白一片，躺着一块块无辜被削掉的果肉。
张雪龄抬起头，墨黑的头发披散开来，露出一张白皙圆润的脸庞，看到两人结伴而来，笑着道：“大哥回来了，鹤鸣怎么也在？”
张茂堂朝张雪龄点了点头，就算是招呼过了，转过屏风，径直去看张云禾。
张云禾躺在斜纹衾被里，正合目酣睡，陈妈坐在一边的小椅子上解毛线，看到张茂堂进来，眼圈都红了。
邓鹤鸣意思意思问候过张云禾，走到外边来，对张雪龄道：“三姐，厂里的技术工开发出一种方便携带的伊面，能随时泡开当汤面吃，我爹很满意，你回去看过没有？”
张雪龄摇摇头，她差点把这事给忘了，不过听邓鹤鸣的意思，难道罐头厂的技术工鼓捣出方便面来了？
早在清末，华国就生产出一种类似方便面的快熟面，不过并未推广开来，而且需要沸水煮开才能食用。张雪龄向技术工征询过类似快熟面的制作过程，想必他们举一反三，很快就能开发出方便面。不过方便面虽然确实方便，可在这个时代不怎么讨巧啊，不是所有民族都跟华国人一样，有烧开水的习惯，而且现在的包装不够简便，生产成本偏高，调料的问题又要怎么解决？
张雪龄记得，后世的方便面也是几经周折后，才逐步畅销世界的。
不过既然罐头厂的技术工连方便面都研制出来了，那接下来的种种问题其实也不算什么大难事，邓鹤鸣是个有野心的商人，机遇和挑战并存，他肯定不怕麻烦。
张雪龄想起一个问题：“就叫伊面么？”
邓鹤鸣难得有些窘迫，摸了摸手上戴的一枚玉扳指，“我爹说，不如叫香飘飘伊面，好听又顺口。”
已经有了香飘飘肥皂，现在又来一个香飘飘伊面？以后是不是邓家工厂研发出的新产品，一律都叫香飘飘？
张雪龄想起后世那一句耳熟能详的广告语，忍不住一阵恶寒。幸好她当初顶住了邓老爷的压力，取了一个纪念张三姐的品牌名。否则眼下各大杂货店、商铺售卖得最红火的，不是三姐牌罐头，而是香飘飘罐头。
邓鹤鸣岔开话道：“三姐，云禾又不是没有护工、阿妈照顾，你何必守在这里，眼下大表哥也回来了，你回家好好歇一歇罢。”
张雪龄摆摆手，“和我打什么马虎眼，我问你，傅蔓菁生了没有？”
邓鹤鸣的一双小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张雪龄头一次发现他竟然是内双，“三、三姐，你在说什么呢？”
张雪龄撇撇嘴巴，“邓家的仆人天天往三层那一间大套房送汤送水的，你当我不知道？不就是傅蔓菁住在那里嘛，我早晓得了。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何必藏藏掖掖跟我玩这些心眼，以后你再这样两面三刀，罐头工厂的事情，我是一丁点都不管的。”
“哎哟哟，可别，我这不也是怕你心里难受嘛！”邓鹤鸣急着安抚张雪龄，装模作样从里面穿的夹袄口袋里掏出一枚雪白绸手绢，在额间按了一下，笑着道，“其实吧，按我的意思，这也没什么好瞒的。不过我大哥那个人吧……就是那样，他千叮咛万嘱咐的，我就是心里向着你，也不好反驳他不是！”
张雪龄把邓鹤鸣直往外推：“打住打住，你晓得我的意思就好，邓鹤瑾怎么想怎么说，都和我没有干系。我这人脾气大，还疯了一场，所以顶不耐烦去揣度别人的心思。你以后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只管直说，冤有头，债有主，我再不会为了一丁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和你置气。不过如果你再跟今天这样，背着我玩心眼子，还想把我当傻子瞒骗，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三姐——”
邓鹤鸣的嗓子眼里发出一声讨好的呼唤，不过张雪龄并没心软，年青女郎拿着水果刀在空中挥舞了两下，朝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贝齿，“啪啦”一声，关上房门。
差点把邓鹤鸣的圆鼻子给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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