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张雪龄让心中惴惴的邓鹤鸣吃了闭门羹。
不过邓鹤鸣的脸皮厚度和他的体重成正比,所以邓家二少并没立刻就走,还是在房门兜兜转转,说了一大车好话,终于打动铁石心肠的张雪龄。
张雪龄收拾了自己的手提包,打开房门,和邓鹤鸣一起下楼。既然张茂堂来了,她自然可以抽身回家去,这几天她一直住在张公馆,夜里陪张碧如一起困觉,总有些不习惯。倒也不是择席,就是觉得睡得不踏实,不香甜。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粮道街的张家小院就是独属于张雪龄的“狗窝”。
邓鹤鸣打叠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跟伺候邓老爷一样,亲自打开车门,扶着张雪龄上汽车。
张雪龄见邓鹤鸣态度诚恳,也不拿乔,直接道:“正好有件事情要托你帮忙,这件事就算是揭过了。”
邓鹤鸣连忙拍着胸脯道:“三姐,你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
张雪龄噗嗤一笑,和邓鹤鸣说起正事:“我从洋行买了一辆东洋富士自行车,想让人帮我改装成一辆三轮脚踏车。前面是自行车,后面是车厢,车厢上要安装防雨篷,可以折叠的那种,两边还要装上挂钩,可以装门帘挡风。”
三轮脚踏车在华国还是稀罕东西,邓鹤鸣一辆也没见过,不过洋人的报纸上已经出现过人力三轮车。邓鹤鸣只当张雪龄在欧洲见过三轮脚踏车,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只是皱着眉头道:“费这些事做什么,三姐,你怎么不买一辆汽车?不怕风吹,不怕雨打,宽敞干净,明亮阔气,又快捷又体面。”
张雪龄摇摇头:“汽车以后再买罢。”
汽车谁不喜欢,尤其这个年代汽车还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是富家少爷、小姐们炫富、装逼、霸气侧漏的不二之选,偌大一座江城,家中拥有汽车司机的人家,寥寥可数。
可是这个年代的公共交通设施实在跟不上啊!江城城中心的几条主干道和租界的马路,勉强算是基本合格,其他街道,则大部分坑坑洼洼,一半是石子路,一半是煤渣路,城外则全是沙尘飞扬的土路,半米就有一个大洞,再半米又是一个陡坡。而且路上往来的驴车、人力车、独轮手推车、马车、电车,和最不可捉摸的人群,将一条窄小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汽车行驶在其间,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每隔几秒钟就被路中心的坑洞荡一下,再隔几秒钟又被路边沿的碎石颠一下,张雪龄实在受不了——她晕车晕得厉害。
人力黄包车虽然慢了一点,但至少不会让张雪龄犯恶心,不过毕竟还是不方便,一刮风,一落雨,就不好出门。上一次周大山穿着厚底布鞋,还是在大街上扎了一枚大钉子,在家休养了好几天,下一回要是再扎上碎玻璃、碎瓦片呢?
所以张雪龄想让人帮忙改制一辆三轮脚踏车,不仅速度更快,坐着更舒适,可以容纳更多的乘客,欣赏沿途街景,还可以遮风挡雨,落雨天也能出门。周大山也不必天天费力拉车,只需要在前头骑行,可以省一半的力气。
汽车开到粮道街张家小院门前停下,张雪龄下得车来,按着胸口,匆匆和邓鹤鸣告别。一进家门,就连声唤章妈赶紧冲一杯清凉茶来——也就医院到粮道街这一段距离,她已经开始晕车了。
章妈手脚麻利,很快冲了一小杯清凉茶,递到张雪龄手里,张雪龄一口气喝完,随手拈了一枚云片糕,噙在贝齿间。
章妈见张雪龄脸色有些苍白,心疼道:“那铁壳子快是快,就是闷人。”
鲁妈赞同道:“听大山说,那铁壳子还会咬人呢!有一回,我去布店买尺头,看见街上停着一辆汽车,前头竟然在喷烟!凑近一看,呦呵,还蹿火星子。”
张雪龄喝了清凉茶,心口松快了一些,听两个老妈子一递一声讨论汽车,忍着没笑出声。
小灰猫喵喵从院墙上一跃而下,轻飘飘踩在青石板地上,墨绿色的竖瞳眼睛快眯成一条缝隙,抖了抖耳朵,悄无声息地爬到走廊里,身后留下一串黑色的梅花印。
章妈看见,皱眉道:“又不晓得钻到哪个泥巴堆里玩了一天,看这一身乌漆墨黑的!”
一把捞起喵喵,要给小灰猫洗澡。
喵喵炸起一身绒毛,爪子在空气中上下挥舞,嘴里喵喵呜呜直叫唤,一声比一声凄厉。
章妈接来一大盆冷水,提着一只底部烧得漆黑的铜水壶,往冷水里掺入滚热翻腾的开水。白洋瓷盆摔破了一个小窟窿眼,漏水,没法子补,扔了又可惜,章妈拿来给喵喵当澡盆。喵喵耷拉着耳朵,脑袋扒在盆沿上,油光水润的灰毛淋了热水,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一个瘦骨嶙峋、微微颤抖的小猫崽子,看起来好不可怜。
章妈不为所动,按着喵喵的脖子,跟洗衣裳一样,大力搓洗。
张雪龄看着喵喵在白地红花的白洋瓷盆里不停扑腾,忽然想起几天前捡的那只跛脚土狗,“阿黄呢?”
鲁妈正拿笤帚扫地,迟疑了一下,抬头答道:“阿黄吃了饭就跑出去撒欢了。东家娘,这狗啊,还是要拴着才养得住,不然哪一天又不晓得让哪个游手好闲的抱走了。”
张雪龄不愿意拴着阿黄,狗的天性活泼好动,总拴着它,它的一生还有什么趣味?
——即使只是一条狗,也是有它的快乐和悲伤的。
可想起从前那只又懒又谗的阿黄,张雪龄又不免后悔:倘若连命都保不住,给它自由有什么用?
当晚,阿黄在外边转悠够了,吐着舌头跑回家,趴在院墙底下,吧嗒吧嗒,舔饭盆里的清水喝。剃了毛皮的跛脚土狗就像刚出娘胎似的,浑身上下光秃秃、粉嫩嫩,粉红的皮肤下是突起的肋骨,固然丑得触目心惊,让人不愿多看一眼,可那模样,实在是太像一碗即将下锅烹制的鲜肉了——歹人抢了它去,连剃毛都省了,直接宰了下锅就行。
张雪龄把在家养伤、无所事事的周大山叫到跟前,要他去杂货店买条柔韧耐用的牛皮链子,拴在阿黄脖子上。平时无事,大门关着,就让阿黄在院子里转悠浪荡。早晚清闲时,周大山和帮厨伙计负责带阿黄出去遛弯,不必走多远,散散闷就回家来。
剃过毛的阿黄实在是太丑了,它自己却自视甚高,以为它还是只机灵可爱的黄毛小狗,理当很讨人喜欢。走在大街上,常常要扑出去对行人摇尾巴,行人一见了它那副皮包骨头的丑陋模样,纷纷退避三舍,恨不得立刻把眼睛捂上。
帮厨伙计十分嫌弃又秃又跛又自恋的阿黄,宁愿在家干苦力活,累得直不起腰,也不肯外出遛狗。
只有周大山不嫌弃跛脚土狗,每天吃过饱饭,就乐呵呵牵着阿黄出门。周大山脚底的伤口已经快痊愈,虽然依旧缠着纱布,但可以自如走路,只是有些使不上劲。
周大山遛了几天阿黄,犹犹豫豫跑来找张雪龄告状:阿黄不像是流落街头的野狗,应当是有个主人的。
原来阿黄每天一瘸一拐,必定要穿过长街,走到三里开外的巷子里,围着一个脏臭无比的垃圾堆打转磨蹭,有时候还要钻进垃圾堆里,刨开腐烂的瓜果菜叶,嗅来嗅去,仿佛是在找什么。有时候则干脆懒洋洋趴在垃圾堆旁,在一堆绿头苍蝇的嗡鸣声中,从容打盹,直到肚子饿了,才夹着尾巴,灰溜溜回张家小院啃骨头吃。
周大山勒着牛皮绳子,使劲拉,拼命拽,阿黄即使痛得呜呜低吠,也不肯离开垃圾堆。
周大山家从前养过狗,他道:“可能阿黄是被人扔在垃圾堆里的,所以它天天要去那边等人来找,这样的狗养不熟咧。”
张雪龄想起捡到阿黄的那天,她无意识间叫了一声从前那只家狗的名字,在垃圾堆里苟延残喘的阿黄才抖落一身脏污,怯生生跑到她跟前摇尾巴,难道这只跛脚土狗以前也叫阿黄?
在阿黄日复一日地流连于垃圾堆的时日里,张家小院后园的两棵柿子树悄悄抽出嫩绿的叶芽,天气渐渐回暖,磕破后脑勺的张云禾已经康复出院,回到家中调养,张碧如划伤的手腕上也结了一道浅白的疤痕。
在一个平常的晚上,张茂堂在饭桌上表示,要将张碧如送进寄宿学校里读书。
黄逸卿坚决反对,夫妻俩争吵起来,将这十几年的种种不满和矛盾都尽数发泄在言语谩骂之中。眼看着餐厅里的摆设、碗筷、盆罐都摔了个七七八八,张云禾吓得哇哇大哭,躲在陈妈怀里直发抖,张碧如却仍旧镇定自若,捧着一碗清甜鲜美的豌豆肉丝面,慢条斯理地吃着。
老妈子见大爷和太太吵得不可开交,连忙打电话给张雪龄,请她过去帮忙劝和。
张雪龄正在吃饭,一锅奶白的鲫鱼豆腐汤还在老式炭火铜锅里咕嘟咕嘟翻腾着,木炭烧得通红,噼里啪啦直作响,滚沸的汤汁溢在铜锅边沿,“刺啦”一声,冒出一阵清淡白烟。
听老妈子说兄嫂两个动起手来了,张雪龄连忙放下筷子,让门房雇了辆黄包车,匆匆赶到张公馆。
结果张雪龄进了张公馆,还没开口劝呢,张茂堂吹胡子瞪眼睛,甩了甩袖子,进书房继续抽大烟,而黄逸卿则披散着头发,站在楼梯上,冷冷地瞥了张雪龄一眼,搂着张碧如进房困觉去了。
张雪龄从黄逸卿和张碧如母女俩的神色间看出几丝不屑,心里觉得有些不耐烦,她自问虽然不够热心,但至少从来没有得罪过黄逸卿这个便宜嫂子和张碧如这个便宜侄女,可自从上次张云禾受伤住院之后,张碧如觉得她这个姑姑偏心侄子,从此一看到她就昂起瘦削的下巴,满眼嘲讽,一脸冰霜,连一声“姑姑”都像是从齿缝间溜出来的,又硬又尖。
顺带着连黄逸卿似乎也恨上了张雪龄,言语间十分冷淡疏远,她从黄沙县回江城后,就再没有踏足过粮道街的张家小院。
张雪龄看着满地狼藉的张公馆,心里暗暗道,以后张茂堂夫妇就算吵翻天去,她也不要多管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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