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 穿越民国之满春雪 > 第 23 章

第 23 章


  这天是旧历三月三,按着本地规矩,是要煮一锅鸡蛋吃的——“三月三,吃鸡蛋”。

  一大早,章妈和鲁妈就亲自去郊外,采回一篓子绿油油的野荠菜。连着草根洗得水灵灵的,铺在大铁锅里,倒入冷水,在荠菜的菜叶子之间埋上一百来个白生生的生鸡蛋。等开水煮沸,鸡蛋白上煮出浅浅的绿丝纹路,便算是大功告成了。

  这些鸡蛋一大半自家人分着吃,还要留一些分送给邻居家,剩下一锅泛着淡淡青绿的煮鸡蛋水,不能浪费,人人都要喝一碗。至于里头到底有什么讲究,章妈、鲁妈和门房各执一词,人人肚子里都有一个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传说故事,总之鸡蛋是必须要煮的,汤水也是必须要喝的。

  棉花街张公馆那边并没有送鸡蛋来。

  章妈和鲁妈嘀咕道:“那边太太好生不讲道理,她自己出去做客,把两个小伢子留在家里,小伢子打起架来,不分轻重,脑壳子摔了一个大洞。咱们东家娘帮着把小伢子送进医院,跑进跑出,忙里忙外,几天都不着家。要不是咱们东家娘,那边早就乱套了!那边太太没亲自登门道谢也罢了,怎么还怪到我们东家娘身上?前儿个她们夫妻吵架,东家娘连饭都顾不上吃,跑去帮着说和,她倒好,还给东家娘脸色看!”

  鲁妈附和道:“到底不是一个姓,平时看着还好,其实心里总是把东家娘当外人看哩!”

  煮鸡蛋不需要加盐添酱,所以过后的一大锅汤水没有什么滋味,只有一股子淡淡的野菜腥气。张雪龄吃了几个绿纹斑驳的熟鸡蛋,喝了一小碗滚热的浅绿汤水,算是过了节。

  然后就嚷嚷着想吃油条。

  厨子一大早就忙着煮鸡蛋,没有开油锅,鲁妈连忙揣上竹编小篓子,出去买了几根蓬松的油条和一笼肉馅烧麦,顺手拿一根长竹筷当签子,串了几枚黄澄澄的葱花面窝,带回家给张雪龄配稀饭吃。

  张雪龄散着一头漆黑柔亮的墨发,鬓边卡了一枝珍珠别针夹子,掩住长刘海,穿一身浅霞色蝴蝶花绒斜襟长衫,坐在庭院里的桂花树下吃早饭。

  阿黄摇着尾巴,在她脚底下窜来窜去,一双黑溜溜的小眼睛,盯准了她的筷子,随时预备一扑而上。

  小灰猫喵喵则懒洋洋地卧在一只红漆细腿椅子上晒太阳,这把椅子原本是章妈搬出来晒鸭绒沙发垫子的,自从喵喵盘在这把椅子上睡了一次后,就不肯挪窝,天天要攀到椅子上去睡大觉。谁要是一不小心占了喵喵的位子,小灰猫就会揣着小爪子,一本正经地端坐在椅子面前,肚子里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咕噜咕噜声响,墨绿色的眼瞳则射出一道道诡谲阴森的谴责,直到把人吓跑为止。

  章妈到街坊邻居家送煮鸡蛋,回来时手上提的竹篮子仍旧是堆得满满当当的——都是别人家回送的煮鸡蛋和菜饼子。

  章妈进了厨房,从篮子里摸出几枚碎了壳的熟鸡蛋,朝鲁妈努努嘴:“喏,你瞧瞧,这是隔壁宋家回咱们的。”

  鲁妈皱眉道:“怎么碎成这样?这是摔了还是怎么的?”

  章妈小声道:“唉哟,那宋家不晓得闹啥子,今天天还没亮就打起来了。我去敲他家门的时候,几个姨太太还在骂街呢!一地的烂鸡蛋菜梗子,青白瓷碗也摔碎了好几个,宋先生抱着一窝半大孩子,坐在门槛上吃炒花生。他家小大姐正拿笤帚扫地呢,见我上门,到厨房摸来摸去,摸了好一阵子,只摸到这几个勉强好看一点的,全塞给我了。”

  鲁妈摇了摇头,轻声说:“宋先生真是作孽!听东家娘说他学问好得很,还是出国留洋回来的,会说一口外国话,连洋人都夸他,怎么家里是这么个过法!”

  章妈撇着嘴巴道:“也亏得他心大,一个巴掌大小的院子,住了四五个小老婆哩!”

  章妈拿了一只白瓷小碟子,盛了几张拳头大小的菜饼子,端出来给张雪龄吃。

  张雪龄夹起一张青白相间的菜饼子咬了一口,菜叶饼炸得又酥又脆,里头却滑嫩绵软,配着绿豆稀饭吃正好,不由赞道:“这个饼子好吃,谁家做的?”

  章妈端着一大盆剩饭汤水,把摇着尾巴的阿黄引到墙角台阶下面,遥遥回道:“是祝家老太太做的,祝先生和祝太太还让我给东家娘带句好哩。”

  鲁妈蹲在一旁挑茼蒿,闻言笑道:“祝家大爷不愧是军官老爷,生得好生气派,他往门口那么一站,咱们这一条街的人家都不敢大声说话了。”

  章妈洗了手,走过来道:“官老爷威风是威风,可总不着家。他们家一大家子人,老的老,小的小,平日都靠祝太太一个人打理照顾。听说这回祝先生也住不长,马上又要带兵到南边去执行什么公务,祝太太正忙着积酸菜、腌竹笋,好给祝大爷带在路上吃。”

  鲁妈叹了一声:“祝太太小小年纪,不容易呵!”一回头,却见张雪龄已经默默吃了三张菜饼子,不由笑道,“东家娘原来爱吃这个菜饼子,我也会炸的,和面糊糊的时候打几个鸡蛋进去更好吃,明天我也给东家娘炸几个。”

  张雪龄正捧着一只小菜饼子,吃得津津有味,听说鲁妈也会做,连忙道:“何必等明天,中午就炸这个罢!顺便再炸几个香菇肉馅的豆油皮卷吃。”

  鲁妈见张雪龄馋得很,连让帮厨伙计去外头买野菜,好等着中午做菜饼子,嘴里笑着说:“这野菜饼子粗得很,原来我们在乡下常吃的,东家娘没吃过,才觉得新鲜。”

  帮厨伙计买了一把绿油油的野菜和一纸包豆油皮回来,后头还跟着一个身穿枯竹褐绸衣、头戴瓜皮帽的中年男人。

  男人一进院子,就摘下瓜皮帽,先向张雪龄问好。然后回头叫进来两个挑夫,挑着四个大红提盒进来。打开盒盖来看,一盒是□□酥、云片糕、赤豆糕、伦教糕、蟹壳黄烧饼等几样咸甜点心,一盒是桂花米酒和几样时兴蔬果,一盒是白生生的熟鸡蛋,一盒是大红大绿几样鲜亮绸缎。

  张雪龄认出这中年男人是邓鹤鸣的跟班之一,叫顺叔,彼此客套了几句,顺叔忽然道:“二少爷让我给表小姐带一句口信。”

  张雪龄茫然道:“什么?”

  顺叔答道:“表小姐要的脚踏车,已经改装好了,明儿个就能送来。”

  张雪龄高兴道:“劳烦顺叔回去代我谢过二表哥。”

  待顺叔走后,章妈和鲁妈放下手里的活计,忙着归整邓家送来的点心和绸缎。鸡蛋和蔬果全都送进厨房,几坛桂花米酒抬进空着的库房里,点心不经放,一样一样摆在竹笸箩上,一半锁进偏厅的镂花木柜子中,一半盛在高脚盘子里,留着送给街坊邻居们。

  鲁妈抱起一匹淡红色的布料,稀罕道:“这料子好生稀奇,从没见过这样的颜色,乍一看像是白的,再看几眼,又像是红的,又轻又软,跟天边云霞似的。”

  章妈跟着摸了一把,啧啧道:“这是外国的洋布罢?颜色好看是好看,就是不晓得该怎么裁衣裳,是做一件长衫子呢,还是裁成旗袍合适?”

  张雪龄吃饱喝足,洗了手,端着一只浅口大玻璃杯,杯里盛了波光潋滟的桂花米酒,一边小口喝着,一边围着院子散步消食,走过来细细瞧了一眼,笑着说:“这不是洋布,是邓家出的一种细布,这种颜色像一种夏天开的荼蘼花,叫出炉银,配鸭头绿最好看。回头让裁缝师傅裁两件细褶裙子,好配鸭绿色的衫袄穿。”

  鲁妈点了点头,道:“说起来倒是差点忘了,上次东家娘让刘师傅裁一件哔叽旗袍、一件孔雀罗褂子,这都快一个月了,衣裳还没送过来呐!”

  章妈道:“裁衣裳可费工夫了!他们苏州来的师傅,活计精细,就指着这个家传手艺养活一家老小,裁一件裙子,都得十天半月的。那边太太去年做了一领印度缎面、绮云霞里子的斗篷,是请杭州的一个裁缝师傅做的,前前后后花了三个月的工夫才做好哩!”

  鲁妈瞪大眼睛,一副不敢相信的神情——她自己裁一整套衫裙鞋袜,拢共花不了几天光阴!

  张雪龄喝了一口桂花米酒,美滋滋道:“慢工出细活嘛!”

  这个年代的商场店铺很少有卖成衣的,一般人家都是去店里买布,回家自己做衣服穿,贤惠的主妇们基本都会量体裁衣。富裕一点的,则是请人裁衣裳,江城的裁缝铺子比比皆是,其中尤以南方杭州、苏州的裁缝师傅的名声最响亮。虽然大师傅裁衣裳确实慢,可是他们裁出来的衣裳不仅非常合身,样式还很时髦漂亮,而且还和别人的不重样——这可是量身定做的高级定制时装啊!

  几人正围在庭院当中,品评几匹大红大绿的绸缎料子,厨子摸着脑袋,一脸茫然,走出来道:“这鸡蛋里头怎么放了一块瓦?”

  说着,便将一块洗得干干净净的瓦片拿给张雪龄看。

  张雪龄怔了半刻,等弄明白邓鹤鸣的用意,又觉得有些哭笑不得:看来傅蔓菁已经生了,而且生的是个女儿,邓鹤鸣想给她漏个话,又不肯落人口实,非要跟做贼似的给她通风报信,其实这又不是什么机关大事,何必这么藏藏掖掖的?

  中午鲁妈果然炸了一小碗菜饼子,厨子则负责炸豆油皮卷,炸好后再上蒸笼蒸熟,淋上一层浓稠酱汁,皮酥、肉嫩、菇香、馅糯,张雪龄一个人就能吃光一盘。

  正吃得香呢,会客厅里忽然一阵叮铃响,身在南京的谭薇英打来电话,在听筒那头神神叨叨道:“三姐,吃中饭了吗?”

  张雪龄从白绒沙发旁的屉桌里翻出一枚米汤娇色绸手巾,抹了抹嘴巴,“刚吃完,怎么?”

  谭薇英压低声音,语气有些焦急:“三姐,那个交际花生了!”

  张雪龄扬起眉毛,大大咧咧道:“我晓得,生了个女儿嘛。”

  谭薇英没想到张雪龄的消息如此灵通,更没想到她的口气如此随意,在线路那头沉默了好一阵子,才轻咳两声,幽幽道:“三姐,华南大学要在江城建立分校,鹤瑾表哥下个月就要回江城,以后就留在江城执教,他还说要给那个交际花生的女儿做满月酒哩。”

  张雪龄喔了一声,难怪傅蔓菁非要到江城的医院待产,让邓老爷和张氏心软应该只是其一,最主要的目的,只怕还是想摸清邓家的产业和交际往来,好为日后留在江城经营做准备。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57736/3332429.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