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周海山穿一身崭新的雪白色学生装,黑色皮鞋,头上戴一顶浅色盆式帽,低头理了理衣襟,敲响张家小院的乌漆大门。
门房穿一身蓝布衫裤,脚上踏一双黑色布鞋,前来应门,看到他,倒也认得:“大山,你弟弟来了。”
说着,便笑嘻嘻将周海山让进院子。
周大山敞着褂子衣襟,露出里面穿的一件系带短衫,手里捧着一个大白瓷饭碗,正坐在桂花树下吃早饭。一只灰色小猫挺着一双尖尖翘翘的小耳朵,蹲在他跟前,胸腹间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沉闷响声。
周海山走近一瞧,周大山的大海碗里是一碗冒尖的白米饭,米饭上盖了一层肉汁,胡乱堆着几大块红亮油润的红烧肉,几片蒸鱼糕,三四枚肉圆子,青绿的茼蒿和青菜上面横了一大块雪白鱼肉,碗沿还卧了一只黄白相间的煎荷包蛋。他面前放了一只半旧的高脚板凳,板凳上有一碗漂着油花的香菇红枣煲鸡汤。
周大山常在家里吹嘘张家的伙食如何丰富,油水如何丰足。周海山原先还不信,这会子亲眼见着了,心里暗暗道,看来哥哥说的没错,他在张家吃的饭菜,甚至比学校里的大先生们吃的还要好,倒不是说菜色如何精美,而是有鱼有肉,分量十足,平常的菜肴里透着一种岁月静好般的新鲜富足。
周大山见周海山来了,欢喜道:“过早了没有?”
周海山点了点头,闷声闷气道:“吃了。”
周大山问道:“吃的什么?”
周海山低头答了一句,“吃了两碗红苕稀粥,一只锅贴饼子。”一边说着话,一边从布包里翻出一只裹得紧紧的花布包袱,递给周大山,“娘给你做的两双新鞋子。”
周大山放下碗筷,接了鞋子,搬来一张小板凳,摁着周海山坐下,“正好,这鸡汤凉了半天,你快帮我喝了罢。”
周海山不肯喝,急着去学校上课,“我肚子饱着哩!”
周大山拦着不让他走,“别急别急,我前儿个得了两盒蛤蜊油,东家娘给我擦脸擦手的。我只要一盒就尽够用了,你每天夜里抄文章,手上都是皴皮,拿一盒蛤蜊油回去擦手。”
说着便几步跨进仆人房,很快拿了一盒蛤蜊油出来,小小的一枚黄白色贝壳,一掀开就是一股浓厚刺激的油脂味,只有巴掌大小。
周海山接了蛤蜊油,小心翼翼放进外套口袋里。
周大山打量着弟弟身上的学生装,怎么看怎么觉得不顺眼,皱眉嘀咕道:“你们学校的制服可真不讲究,这一身白衣白裤,猛一看跟穿孝服一样,真晦气,还不经脏。”
鲁妈提着一个提兜,在一旁笑道:“说什么苕话呢!我看这制服体面得很呐!海山穿这一身走在街上,人人都要多看两眼。”鲁妈跟着张雪龄去周家探过病,每回周海山来张家找周大山,她都要凑过来说笑几句。
周大山伸出一只蒲扇大的巴掌晃了晃,嘟囔道:“能不体面嘛,这一套,加上他头上那顶帽子,足足要五块大洋哩!都够买十丈蓝士林布了,能裁多少好衣裳穿!”
周海山不接周大山的话,低着头径直往外走,鲁妈几步跟上,把提兜塞到他怀里,“海山呐,带去学校当零嘴吃。”
周海山见提兜里装了几包糖点心,几只黄澄澄的橘子,几只青皮带红丝的桃子,累沉沉的,起码有好几斤重,嘴里唯唯诺诺的,推辞不肯要。
周大山走到门前,一巴掌拍在弟弟肩头,“这是东家娘分给我们吃的,房里还有呢,你拿去吃罢!吃不完送给同学吃,免得别人说你小气。”
周海山见哥哥这么说,脸上顿时涨得通红。
周大山送走弟弟,仍旧回到桂花树下吃早饭。
小灰猫喵喵正盘在树底下的红漆椅子上,见他转身,并不挪窝,眯着眼睛,细声细气喵了一声,带着一层层黑色细圈的尾巴轻轻甩了一下。
周大山围在椅子旁,哄来哄去,喵喵都不肯挪屁、股。
鲁妈给周大山搬来一张小板凳,“咱家这只分明是猫大爷,谁来哄它都不肯理会,非要坐这把椅子。”
周大山长得人高马大的,缩手缩脚挤在一张小板凳上,捧着饭碗呼噜呼噜吃了一阵,把黏在碗底的每一颗饭粒都刮进嘴里,末了,抹了抹嘴巴,喝完一碗温热的红枣鸡汤,端着碗筷进厨房洗刷干净。
厨子、章妈和帮厨伙计都坐在灶间吃饭,厨子端着海碗道:“大山,你弟弟走了?怎么没留下一道吃饭,汤菜多着咧!”
周大山头也不回道:“他就是顺路给我送双鞋过来,还要赶去学校上课呐!”
周大山洗了碗筷,搓了搓手掌心,小心翼翼取下汽车间的锁链,打开大门,将改装好的三轮脚踏车推了出来。
鲁妈搬了一张小马扎,坐在院子里剥菜叶子,“东家娘还没起呢,怎么就把车推出来了?”
周大山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这不是没骑过车嘛,怕不熟练,趁着空闲多骑一会子。”
鲁妈笑着说:“我看你就是觉得稀罕,动不动就要骑两下过瘾。”
周大山挠了挠后脑勺,没说话,低头在院子里骑了一圈。三轮脚踏车的车厢装饰豪华,设了鹅绒沙发垫子,可以并排乘坐两三个人,下方有宽敞的踏脚板,车厢前面有铜质挂钩,能挂油布防风帘子,后头还安装了可以折叠的防雨篷,不怕刮风落雨。
鲁妈旁观了一会子,啧啧道:“难怪别人都说洋人聪明,瞧这三轮脚踏车多省力,骑在路上又稳当又轻便,带两三个人都不费什么劲儿。你们天天跟驴马一样,费力气拉黄包车,干的是苦力活,挣的是血汗钱,跑一趟远路就跟要了半条命似的,要是都能骑上脚踏车,能省多少力气?”
周大山嗐了一声,叹道:“鲁妈,光是一辆黄包车,一个月就得上缴一块大洋的月租,还不算其他税钱,每天跑十几趟,最多也就赚个几角钱。东家娘的这架三轮脚踏车,可是咱们江城的头一辆,花了三百块大洋,请人家上海的技术工人,费了个把月的工夫,才改装好的,别说没处买去,就是有地儿买,哪个黄包车夫出得起租钱?就算出得起租钱,拉一趟要价肯定高,满大街都是人力车,谁愿意花更多的钱坐这个时髦货?也就北平、上海的富人们舍得。”
鲁妈算了一下账,啧啧道:“挣一点钱过日子不容易啊!”叹息了几声,又道,“东家娘真是见多识广,现在全江城就咱们家有一辆三轮脚踏车,东家娘倚重你,将这么贵重的车子交给你骑,你可得仔细些,别让人碰坏了,三百多大洋呢!”
三百多大洋,能买上十几个伶俐小丫头使唤。
周大山嘿嘿道:“这三轮脚踏车可是我的祖宗,我天天带一条洋毛巾,擦上十来遍都不嫌麻烦。别说是让人碰一下磕一下,就是沾了点灰尘,我都糟心!”
两人低声说着闲话,忽然听见一阵清越悠长的叮当声响,继而是两声清脆悦耳的鸟鸣。
喵喵竖起耳朵,竖瞳微微一眯,从红漆椅子上一跃而下,迈着矫捷的步伐,爬到桂花树上去了。
鲁妈放下一颗剥了一半的大白菜,在腰间围裙上擦了擦手,“洋人的脚踏车好,他们的西洋钟也准时,天天都是这个时候响,从来没错过,也不晓得他们是怎么想出来的,真稀奇!”
进了厨房,转眼提着一只铜水壶出来,往洋白瓷盆里注入滚沸的热水,晶亮的水线淋在盆底,响起一阵呼啦啦的水声。
章妈刚吃完饭,手里捧了一大杯桂花蜂蜜茶,和鲁妈一道走进正房——张雪龄每天都是等西洋钟敲响过后起床。
厨子单给张雪龄熬了一锅鸡丝稀粥,砂锅坐在炉灶上,火苗子舔舐着焦黑的锅底,锅里咕嘟咕嘟正翻着泡。
张雪龄说过,家里的仆人都是干的力气活,早起得吃点实在干饭,要有鱼有肉有炖汤。她自己则只需要稀饭油条加两样新鲜青菜就行,她起得晚,早饭也就吃得晚,若是吃得太饱,那中饭就完全吃不下了。
刚巧一早上冯兰君送来一把嫩绿的野水芹菜,是祝老太太从郊外割回来的。厨子把水芹菜洗干净,在沸水里汆烫了,过一遍凉水,淋上葱姜蒜末、辣椒酱、香油,撒上一层细芝麻粒,加一匙子雪花洋糖,做了一道翠绿水润的凉拌。
另一道小菜是菱角炒河虾,菱角是去年晒的干菱角,口感粉糯,河虾则是应季的米虾,一入油锅,转眼便炸得通红油嫩,米虾和东洋人引进华国的龙虾不同,不必去虾头虾尾,吃起来非常清甜。
张雪龄就着两碗菜蔬,吃了一碗鸡丝肉粥。
一时梳头婆子带了一个小丫头,背着妆匣箱子,上门来给张雪龄梳头。
张雪龄今天要出门去绿芜饭店赴宴,请了梳头婆子来梳头。她没烫发,平时在家总披散着一把黑油油、青幽幽的长发,出门就让章妈随便挽几个常见的发髻,要去别人家做客时,才会特意请梳头婆子上门。这个年头的剃头铺子、理发店并不少见,但去理发店理发的大多是男人,女人很少去理发店理发,除非是要专程烫头发。
梳头婆子拿桃木梳子蘸了刨花水,先把张雪龄的头发梳通梳顺,刨花水是用来定型的,里头浸了茉莉花,带着一股子淡淡的香气。梳头婆子一边梳,一边殷勤赞道:“东家娘的头发真好,又黑又亮,发丝也多,一把抓不过来。”
张雪龄对着镜子笑了一笑,没说话,她顶烦人家梳头、理发的时候找她聊天。
不过梳完头后,张雪龄还是让鲁妈给梳头婆子和小丫头发了两份赏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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