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
张雪龄是圆脸杏眼,梳头婆子给她梳的是一种改良过的燕尾式发髻,髻发间盘了一根嫩柳色绒绳,鬓旁戴一支镂空錾刻蝴蝶纹镶嵌红玛瑙珐琅发卡,额前梳垂丝形刘海,愈发衬得她肤色雪白,眉目秀丽。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梅花点子金丝绒单旗袍,周身滚着细条葱白水钻辫,脚上穿一双黑海绒半截高跟鞋,站在穿衣镜前左看右看,总觉得太单薄了一些,又在旗袍外面加了一件绒线衫。
章妈从首饰匣子里取出一枚雕刻福禄寿的白玉扣针,张雪龄接在手里,对着西洋镜子,把扣针别在绒线衫衣襟上,扣针底下坠了一朵莲花瓣,花瓣中心泛着一股淡淡的赭黄色。
章妈接着递来一副花鸟纹银质耳坠和一只圆形闭口八宝纹银质手镯,张雪龄连连摇头,只接了手镯戴在腕上,她向来是不戴耳环的,上辈子她甚至连耳洞都没有打过。原先的张三姐是戴耳环的,自从她穿来以后,既不戴耳坠,也不镶耳钉,原来的耳洞已经快要长合了。
章妈把银质耳坠放回描花首饰盒子里,张雪龄忽然想起来,回头仔细打量了章妈两眼,又把鲁妈唤到跟前。
两人都有耳洞,不过没带耳坠子,只在耳朵上插了几根茶叶梗子。
张雪龄笑着道:“正好。”
章妈和鲁妈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张雪龄在说什么。
张雪龄打开梳妆台的一只小抽屉,找出两副光素无纹的金耳环,“我不耐烦戴耳坠,这两副金耳环是旁人送的,放着也是生灰尘,章妈和鲁妈拿去戴罢,正好一人一对。”
章妈和鲁妈连忙推辞,两人都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道:“东家娘,我们都是干粗活的老妈子,哪里敢戴金坠子。”
张雪龄撇撇嘴,“你们不要,难道给大山他们戴去?就是不愿意戴出来,留着以后还能卖钱。”
说完,干脆直接把金耳环塞到两人手里。
章妈和鲁妈摸着手心里的金耳坠子,喜得眉开眼笑,她们伏侍张雪龄的日子越久,越觉得自己当初肯定是撞了大运,才能到张家来做活。
其实两个老妈子也是性子老实,没见过什么世面,所以才一心一意伏侍张雪龄,把她当成小祖宗一般看待。却没发现张雪龄的一言一行,压根就不像个温婉端庄的大家闺秀。像黄逸卿、谭薇英这样的淑女小姐,平时再怎么平易近人,也是讲究风雅态度的,她们从小生长在传统的封建大家庭当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从幼年时根深蒂固的耳濡目染中习来。连纵情放声大笑,都不会露出一颗多余的牙齿。
而张雪龄呢,言谈无忌,张口闭口就是银钱往来,待仆人呢又过于狎昵,根本不是大家闺秀的做派,反而十足像一个暴发户家的阔小姐——和上辈子比起来,现在的张雪龄可不就是一介暴发户么!
张雪龄在绿芜饭店门前下车,迎面看见穿一身丁香色印度绸旗袍的冯兰君,吃了一惊。
冯兰君在发鬓旁戴了一朵绒绳堆的浅粉纱花,手里挽着一只银丝络子手袋,站在饭店的白色廊柱底下,犹如一瓣含苞待放的木芙蓉花骨朵,见张雪龄一脸诧异,笑着解释道:“张姐姐不晓得?今天的新娘子是我舅舅家那边的一个表姐,她的女傧相还是我表妹哩!”
张雪龄骇笑道:“不怕你笑话,光顾着来吃喜酒,我连新郎官和新娘子的名讳都没记住。若是我晓得新娘子是你表姐,今早就和你一块来了。”
谭家的喜宴,新娘子竟然是冯兰君的亲戚,这还真是不尴不尬——自从出了谭薇英和潘岳霖私奔事件后,谭家算是把祝绍文得罪了一个彻彻底底。祝绍文在军队中的官职不算高,但当初给他和谭薇英牵线做媒的,却是苏督军的心腹副官。谭家和潘家成了姻亲,等于是狠狠打了梁副官的脸,和军队联姻的路子基本上算是断得干干净净。
而谭家和祝家交恶,冯兰君是谭薇英的同班同学,嫁给被谭薇英抛弃的前未婚夫祝绍文,已经颇为尴尬微妙了,她的表姐,竟然偏偏嫁的是谭家的一名庶子。
冯兰君倒是一脸坦然,轻声笑着说:“张姐姐真实在。我原以为你晓得,所以也没同你讲。”
两人一起走进门厅,张雪龄注意到黄逸卿早就到了,正坐在一张玫瑰色沙发椅上,和几个穿粉蓝衫裙的少奶奶说话,说到高兴处,捂着嘴巴轻轻笑了两声。
见张雪龄进来,只抬眉瞥了一眼,竟是连个招呼都不打。
从张云禾住院又出院之后,黄逸卿再没给张雪龄打过一次电话,见了她,脸上总是爱理不理,似笑非笑,一副阴阳怪气的调调。
张雪龄虽然是个软和人,没什么脾气,上辈子活了一二十年,几乎从没发过火,但是最不耐烦和别人周旋应酬,向来是喜欢哪个,就和哪个来往,不喜欢哪个,就绝不主动找人家说话。既然黄逸卿无缘无故厌恶她,她绝不会为难自己,拿热脸去贴黄逸卿的冷屁、股。
于是也不朝黄逸卿的方向看,兴兴头头找冯兰君打听新娘子什么时候到,她还没见过民国的婚礼,想近距离观赏新娘子的婚纱。
等女傧相们簇拥着含羞带怯的新娘子进来了,张雪龄不由有些失望。
谭家和冯家的婚礼是半西式半中式的。
新娘子戴一副时髦的玳瑁眼镜,梳着东洋发式,穿一袭西式白色婚裙,脸上罩一幅影影绰绰的堆花头纱,手里捧一簇鲜花。神情庄重,仿若西洋油画上的圣女像。
然而新郎官却是一袭大红色绸面长袍马褂,男傧相也都穿一身长衫,女傧相则是一溜的浅粉色旧式大袖衫裙。不论男女,衣襟前都别了一朵红色胸花,红花下面坠有洒金红纸,用金漆大字写了各人的身份。
花团锦簇,喜气洋洋,漂亮是漂亮,但总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尤其谭老爷还腆着肚子,坐在一把太师椅上,笑呵呵的,坚持要新郎新娘按着老规矩,给他磕头敬茶。
新郎新娘拜过天地父母后,新娘子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
十五六岁的女傧相们负责洒红绿金纸,小姑娘们娇笑着,把红绿金纸往人群头上一抛,张雪龄站在一旁观礼,难免受到波及,头上身上沾了不少金纸屑。正拿着一枚湖绿色绸手绢,在发间轻轻拍打,冯兰君领着一个苗条清瘦的女郎,走来道:“张姐姐,这是密斯梁。密斯梁是我在学校念书时的同学。”
张雪龄听冯兰君称呼女郎为密斯梁,知道这是一位新派女性,肯定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又是姓梁,大抵是绸缎铺梁家的女儿梁美云。梁家只开了两间绸缎铺子,不算什么世家,但梁美云生得漂亮,又喜欢出来交际,在江城的社交圈名声不小。她家养了一只白毛洋狗,她便常常牵着洋狗在租界出入,旁人一见雪白的洋狗,就知道梁家小姐在附近。
黄逸卿和谭薇英过去时常提起她。
梁美云生得高挑,眉眼如何且不必说,单单是她的苗条身材,穿一身雪青色闪光印花缎长衫,项上戴一串莹白珍珠圈子,站在人群当中,就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常人穿紫色总显得肤色晦暗,她穿一身浅紫色,倒是十分适宜,肩上披着卷发,脚下穿一双高跟鞋,走起路来,一扭一扭,卷发似波浪般涌动,很有些风流意味。
梁美云显然认得张雪龄,不等冯兰君介绍,开口便笑道:“张家姐姐巾帼不让须眉,在江夏县开创三姐罐头厂,一举拿下江城周边的罐头市场,震动江城商界。家父总在家教导我,让我多向张家姐姐学习。”
张雪龄最怕听别人说场面话,心里不由叫苦,脸上仍是客客气气道:“我只是暂领一个名头罢了,厂子里都是邓家二表哥拿主意,哪里敢得梁伯伯的称赞。密斯梁在华中大学的话剧社担任主角,我看过你扮的玛格丽特,真是入木三分!”
一面和梁美云敷衍,一面朝冯兰君挤眼睛。
冯兰君和张雪龄来往多了,了解张雪龄的性子,见梁美云一脸像是要和张雪龄深谈的模样,连忙岔开话道:“化妆间在哪里呢?我脸上搽的香粉真不顶用,才这么一会子,已经起了一脸的油光。”
张雪龄接口道:“在走廊那头,正好我要洗掉脸上的红绿纸屑,我和你一道过去。”
梁美云也要跟着,正巧旁边走来一个穿印度布长衫的太太,一把抓住梁美云的胳膊,笑着道:“喝!原来你躲在这儿呢!你母亲在二楼打牌,打发我下来找你,说是让你上去说会子话。”
梁美云皱眉道:“有什么要紧事,非要这会子和我讲?”
那太太受了梁美云的冷眼,并不生气,仍是堆着一脸笑,“我哪里晓得。”
张雪龄见状,连忙道:“密斯梁,回见~”
不等梁美云说话,转身便攥着冯兰君一起溜了。
冯兰君和张雪龄挤出人群,冯兰君捂嘴笑道:“张姐姐,你下回可得小心些,密斯梁像是打定主意要同你结交,要不是找不到由头,她早就上门拜访你了!”
张雪龄奇道:“我既不爱打牌,又不懂时尚,也不会作诗写文章,无情无趣的,她一个新派学生,同我结交做什么?”
冯兰君正色道:“张姐姐怎么如此妄自菲薄,单单凭一个张三姐的名号,江城想和你交好的小姐、太太,可不止梁美云一个呐!”
张雪龄直摇头,她们要是见了本人,只会大失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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