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才摆脱了梁美云,又有几个面熟的太太、小姐围堵过来,摆出架势,要同张雪龄攀谈。
张雪龄客客气气地敷衍了一通,和冯兰君使了个眼色,悄悄退出人群。
饭店走廊两边摆了十几张花几,花几上设有青瓷耸肩花瓶,瓶里供着一朵朵绽开的芍药花,绿油油的叶子,托着粉红、枣红、深红、大红的花骨朵,分外好看。
张雪龄进了化妆间,迎面便是一股子淡淡的生发油和脂粉香,镜子前立着一个略显丰润的西装女郎,正拿手巾沾了卸妆膏,往鼻子上轻轻点了一下。
西装女郎穿一身茄花紫哔叽西装,头发烫得又蓬又松,如乌云一般堆耸在圆圆的脸颊旁,愈发衬得她的脸庞犹如银盘一般。两枚鸽血红耳坠子一闪一闪,在鬓发掩映间闪烁着暗冷的红光。
张雪龄觉得这西装女郎像是有些面熟,不过也不好意思一直盯着对方看。匆匆洗了脸和手,轻轻扑了一点双妹雪花膏,在脸上慢慢涂匀,那西装女郎看也没看她一眼,已经扭着身子走出去了。
张雪龄提着镀金手袋,出了化妆间,找到站在廊柱前发怔的冯兰君,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笑着道:“一会子不见,你怎么站在这里发傻?”
冯兰君回过头来,脸上挤出一个匆匆而逝的笑容,“张姐姐。”
张雪龄见她眼圈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的样子,双眉轻扬,“怎么伤心起来?谁欺负你了?”
冯兰君强笑着说:“没人欺负我,刚才家里的小妹妹来找我,说是邵文他们已经坐火车往南边去了。”说着又是微微一叹,“我给他腌了那么多酸菜竹笋,都没来得及带上。”
祝绍文和冯兰君聚少离多,从两人结婚以来,真正相处的日子,算起来拢共不过一个多月。往往是祝绍文才一到家,饭都没吃几口,上头又忽然有什么任务要交给他执行,士兵天天上门传达命令口信,祝家全靠冯兰君一个人操持。
张雪龄安慰了冯兰君几句。
冯兰君拿绢子在眼角按了一下,脸色已经好看了许多,淡然道:“我倒不觉得伤心,就是心疼我腌的酸菜,家里没人爱吃,真是白费我的力气。”
张雪龄扑哧一笑,忽然又一噎,硬生生把笑声堵在嗓子眼里,指着大厅里一个身穿长衫的年轻男子道:“兰君,那个戴玳瑁眼镜的男傧相,是哪家公子?”
冯兰君啊了一声,眼睛顺着张雪龄指的方向看过去,半晌摇了摇头,“我不认得,大概是新郎官家的亲戚罢。”
那男傧相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穿一身簇新长衫,鼻梁上架一副玳瑁眼镜,梳着油光发亮的分头,彬彬有礼,俊秀大方。
张雪龄不认得这个男傧相,但一看到对方头上梳的中分头,马上就想起那天冒雨将离家出走的张碧如送回张公馆的富家少爷来。黄逸卿从黄沙县回来之后,就和她生疏起来,她难免觉得寒心,一时把向这位少爷道谢的事情给忘了。
侧厅一片昏暗,四面窗户罩着墨绿色垂花窗帘,明亮的灯泡下支起一张张牌桌,黄逸卿坐在谭太太背后,正在帮谭太太看牌。
张雪龄一路找过来,黄逸卿不动声色,旁边的人早就发觉了,拍了拍黄逸卿的胳膊,道:“你家小姑子找来了。”
黄逸卿微微一笑,手里捏着一颗半开的核桃,并不准备起身。
张雪龄看黄逸卿脸上的神情很是冷淡,直接一把拉着黄逸卿站起来,嘴里道:“嫂子,我介绍一个新朋友给你认识。”
不由分说,把黄逸卿一直带到大厅来。
黄逸卿皱着眉头,张雪龄不等她说话,指了指人群当中的分头青年,道:“上回就是这位公子把碧如送回家的,我不晓得他是哪家公子,忘了向人家致谢。”
黄逸卿眯着眼睛,盯着分头青年看了一会儿,嘴角忽然牵起一丝讽笑。
“三姐,怪道你不认得他。”黄逸卿直视着张雪龄的眼睛,笑着道,“他姓傅,叫傅斯年,住在邓公馆里。”
张雪龄忽然想起上辈子听过的一个笑话,记者在大马路上问过路行人,请问您幸福吗?
行人一脸茫然,摇了摇头,答:“不,我姓傅。”
傅蔓菁不止是留在江城待产,她竟然把全家老老少少都接到江城来住,看来是真打算要在江城落地生根了。
难怪傅斯年那天能够一眼认出张碧如,傅蔓菁肯定早就带着弟弟妹妹和邓家的姻亲故交打过交道。张雪龄因为身份尴尬微妙,从没去过邓公馆,黄逸卿却是常常和石雯婷当面打擂台的,她早就和傅家人来往密切了。
而傅斯年那天又正好要去医院探望姐姐傅蔓菁,所以才能在医院附近的河边碰见茫然无措的张碧如。
张雪龄从黄逸卿深褐色的眼瞳中看到一抹快意,心里一哂,忽然有点明白这位便宜嫂子为什么会因为张碧如而迁怒于她。
黄逸卿将张茂堂恨到骨子里,却又碍于身份和财产纠纷问题,所以不能离婚。张三姐命途坎坷,黄逸卿从前对她的怜爱,也许都是发自内心的。可当张雪龄忘却往事,活得自在逍遥,而黄逸卿的婚姻却处于困苦煎熬中时,黄逸卿对她的同情,渐渐发酵异变,转而化为一种愤恨和不甘。
总的来说,就是——我不能离婚,你却离婚了,而且离婚了还比我过得好,不能忍!
可以说,黄逸卿很乐意看到张雪龄和傅蔓菁、邓鹤瑾纠缠不清,然后她就可以在一旁为张雪龄出谋划策,加油鼓劲。一旦张雪龄不愿再和邓鹤瑾有一点瓜葛,转而一心一意过自己的小日子,黄逸卿就会对她感到失望。所以在张雪龄搬出张公馆后,黄逸卿常常将邓鹤瑾和傅蔓菁的一举一动都讲给她听,为的就是激起她心中的恨意。
没想到张雪龄并不在意邓鹤瑾和傅蔓菁的种种,只把邓鹤瑾当做笑话来看,尤其在张碧如和张云禾发生争端之时,张雪龄没有偏心张碧如,在黄逸卿看来,就是表示她选择彻彻底底站在张茂堂一边。
黄逸卿既动摇不了张雪龄,又不愿意同张茂堂讲和,对张雪龄彻底冷淡起来,也不为怪。
张雪龄想通这一点,笑着道:“既然嫂子认得这位傅公子,那就再好不过了。”
说罢,转身就走。
黄逸卿望着张雪龄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垮了下来。
喜宴的酒菜丰盛是丰盛,但汤腥菜冷,张雪龄随意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和坐在身旁的冯兰君说笑。
终于等到散席,张雪龄急着要去裁缝铺子取衣裳,匆匆和冯兰君辞别。等坐在三轮脚踏车的鹅绒沙发垫子上,才想起来手袋忘记拿了,连忙又转身回来。
进了饭店,却见冯兰君仍旧坐在桌旁,抬头四顾,瞧了几眼在一旁忙乱的侍者,忽然低头从银丝络子手袋里掏出一张备好的油纸,将桌上未吃完的几块扣肉、三枚皮蛋、一小碗栗子烧鸡肉和其他几道剩菜都倒在纸上,几下包好,重又塞回手袋中。
张雪龄愣了一下,见冯兰君像是起身要走,怕她看见自己,连忙后退几步,躲进走廊里。
廊道间充斥着一股浓重的烟味,张雪龄捂着鼻子,挥了挥湖绿色绸手巾。
忽然听见花几间传来一声讽笑,一个女人哑着嗓子道:“嘉川,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我不需要你爱我——我这样的人,是得不到别人真心喜爱的。我可以把你妹妹送进教会学校念书,给你父亲找最好的医生,为他配备最先进的医疗技术,你的母亲也不用在工厂里吃苦受累,你更不必当什么劳什子的抄写工人,夜夜熬到两三点钟才睡。我可以为你提供更好的生活,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待在我身边就够了。”
女人的嗓音低沉暗哑,如泣如诉,在朦胧的烟雾中遥遥传来,饱含幽怨和深情。
一个男人硬邦邦答了一句:“小姐,你醉了,我送你回家休息。”
女人笑了一声,笑声无比苍凉,像是早就猜到男人的回答:“不,我没有喝醉。我晓得,你喜欢梁美云,当着她的面,你连一个笑脸都不肯给我,是不是?”
男人沉默良久,没有再吱声。
张雪龄眨眨眼睛,没想到竟然听到一个熟人的名字。虽然她和梁美云只有一面之缘,可到底是宴席前才见过的,对她那一身浅紫色衫裙印象深刻,勉强算是个熟人。
正在腹诽,走廊深处忽然响起一阵踢踢踏踏,一个穿雪白色学生制服的青年大步走了出来。
廊道两边的粉墙上嵌有一盏盏绿罩小灯,灯光落在青年的脸上,半明半暗,照出一张刀刻似的端正脸庞。
张雪龄倚在角落里,几乎看傻了——这个年轻学生,生得实在太俊俏了!
倒也说不上他到底是哪里长得好,明明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长在别人脸上,就是眼睛、鼻子、嘴巴罢了。在他脸上,却是无一处不俊俏,无一处不完美。
眉骨清朗,眼神清亮,个子高挑,宽肩长腿,站在昏黄的灯光底下,有一种严肃正派的俊美。
仿若英姿蕴藉,玉树蓉蓉。
这样的男子,若生在在张雪龄上辈子所处的那个年代,就是万众瞩目的天皇巨星;在谍战片里,就是英勇睿智的地下党员;在武侠片中,就是惊才绝艳的传奇侠客——生得这样好看,绝对不会是坏人。
就算他做了坏事,看着这张五官俊美的脸庞,你也绝对生不出一丝恼怒来,反而还要疑心他是不是有什么说不出的苦衷。
张雪龄倒吸一口冷气,方才听那女人唤男人叫嘉川,她或许不认得,但眼下见到真人了,她完全可以断定,这年轻人肯定就是谭薇英常常提起的许嘉川。
若果真是许嘉川,凭他的相貌,倒也衬得起他的美男子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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