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许嘉川没有看到躲在角落里的张雪龄，理了理衣襟，丢下走廊里向他倾诉衷情的女人，直接走了。
张雪龄还沉浸在许嘉川的美貌中不能自拔，一边在心中啧啧称叹，一边又觉得有些美中不足，听那女人话里的意思，许嘉川的意中人竟然是梁美云！
虽然梁美云也是个美女，连张雪龄都不得不承认这位密斯梁穿浅紫色分外好看，可和许嘉川比起来，梁美云难免就显得有些黯然失色。
许嘉川的样貌，带有一种端正完美的冷冽气质，摄人心魄，余韵悠长，任谁见了，都会忍不住真心称赞两声。见过他的人，即使描述不出他的具体长相，不记得他是圆脸还是尖脸，但心里仍旧对他久久不能忘怀。
哪怕经年过去，见过许嘉川的人，依稀还会记得他是一位再俊朗不过的美貌青年。
而梁美云美则美矣，眉眼之间却并无任何特别之处，不能让人念念不忘。
张雪龄躲在转角处，探头探脑，往走廊深处瞄了一眼。
一个身材丰满的西装女郎倚在墙上，嘴里叼着一根女士香烟。朦胧的灯光打在她的头上，在她脸上罩下一片浓重的阴影。黑暗中看不清女郎的面貌，唯有一双涂了蜜丝佛陀口红的双唇显得尤为耀眼，红唇间偶尔闪过一两点冰冷的雪白亮光——那是她的牙齿，齿缝间时不时吹出一股白色烟雾。
女郎的白色高跟鞋旁落了一地烟头。
张雪龄缩回脑袋，想起在化妆间见到的那名西装女郎，脸若银盆，双唇饱满，生得圆胖丰润，虽然明明是一副老实人的长相，但神态风流，一举一动间带着一股子淡淡的倨傲，不像是个好相处的。
梁美云和她一比，不论是相貌，还是气质，都要亲和柔软得多，大概许嘉川喜欢的，就是梁美云那一型的罢。
张雪龄拿了手袋，转道去裁缝铺子取了衣裳，一回到家，就兴冲冲给南京的谭薇英打电话，好不容易碰见一个美男子，自然不能白白放过。
谭薇英的庶出哥哥结婚，她本人远在南京，无法到场——也不愿意到场。
“你见过许嘉川了？正好，我那几个痴心的女同学还在四处打听他的踪迹呢！”
张雪龄有些疑惑：“许嘉川不是个学生么？在学校不就能见着了？”
在饭店时，许嘉川明明穿的是一身雪白学生制服，张雪龄看周大山的弟弟周海山穿过，华中大学的制服就是雪白色的。
谭薇英在线路那头叹了口气，惋惜道：“许嘉川前不久退学呐！他家里很有些难言之隐，连二十块大洋的学费都凑不齐，从前他就常常缺课的，这次干脆退学回家去了。我还托人问过，也不晓得他是进工厂给人当会计了呢，还是要接管他父亲的那爿杂货店。”
张雪龄想起那西装女人的话，许嘉川分明是去当抄写工人了，不过这些毕竟是她不小心偷听到的，不好直接讲出来。
谭薇英还在继续感慨许嘉川的不幸：“在学校时，他的成绩最出色，人又长得体面，性子也诚实，先生们都很喜欢他。别看他家境艰难，还是有不少女同学主动追求他的！记得他从前只和话剧社的梁美云最要好，气得我那几个女同学天天躲在背后，骂梁美云是狐狸精。不过他这一退学，和梁美云也算是完呐！梁家长辈最势力，总想着要给梁美云觅一个金龟婿，等闲人都看不入眼，怎么可能看得上他这么一个穷小子咧！”
张雪龄忍不住扬眉：可看梁美云在谭家婚礼上那一副言笑晏晏的神情，完全不像是刚失恋的模样呀！
和梁美云八卦了一通美男子许嘉川的种种过往，张雪龄心满意足。
她对待美男子的态度，几乎就和赏花一般，只要能够远远观望欣赏就够了，并不会妄图亲近芳泽。
放下听筒，随手捡起一张报纸来看，忽然瞥见署名栏里出现一个眼熟的名字——李桃秀。
张雪龄一大早出门，还没来得及看报，连忙抖开报纸，细细瞧了几眼——自然又是一篇故事情节跌宕起伏，遣词造句优美华丽的小黄文。
张雪龄不由在心中腹诽：看来学生们口中的大先生宋兆丰又勾搭上哪家小姐，被他的大太太李桃秀揍了一顿。
章妈给张雪龄取来小剪刀、米汤水和玻璃书架上的那本灰绿色硬壳本子。
张雪龄一边小心翼翼剪下小黄文，糊了米汤，小心翼翼贴在本子上，一边向章妈打听宋兆丰的风流韵事。
鲁妈胆子大脾气急，常常跟着张雪龄出门。而章妈安静腼腆，一般留在家中打理家务。
别看章妈在外人面前总是一副寡言少语的老实模样，其实内里是个天生的情报天才。她喜欢串门子，每每只需要上一趟门，就能迅速摸清那一家子的老老小小、家庭纠纷。就算是一些鲜为人知的陈芝麻烂谷子，章妈也能辗转打听到。往往人家一家之主知道的，说不定都没她知道的多。
总之什么事儿都瞒不了章妈。
张雪龄一问起宋兆丰，章妈果然立即侃侃而谈：“宋先生不老实，又和一个女学生闹起来啦！这回的女学生听说是什么富人家的小姐，有钱得很咧！今天给宋先生送领带、打火机，明天给宋太太送外国蛋糕、饼干罐头，一块贰角钱一斤的洋人糖果，一秤就是四五斤，装在提篮里送到宋家，见天送什么公园门票、戏票、电影票，哄得宋先生天天不着家，回来就和宋太太吵架。他家小大姐说，几个姨太太把宋先生的脸都抓花了，宋先生怕学校里的学生们嘲笑，这几天倒是乖得很，请了几天假，猫在家里看书哩！”
这个年头政府十分重视国民教育，教师的薪资往往比政府雇员的收入还要高。知识分子，尤其是留洋归来的学者非常受人尊重。宋兆丰是华中大学的一等教授，在章妈和鲁妈等人看来，就和从前那些高高在上的举人老爷差不多。因此两人对宋先生很是敬仰推崇，常常抱怨李桃秀粗俗泼辣，配不上文采斐然、风度翩翩的大先生。
可随着宋兆丰跟花蝴蝶似的，到处拈花惹草，一次又一次闹出沸沸扬扬的桃、色、事件，章妈和鲁妈渐渐认清宋兆丰的真面目，再不会议论李桃秀的不是，反而对她颇为同情。
张雪龄也很同情李桃秀，熊孩子算什么，熊孩子胡天胡地，好言教导不行，还可以靠武力震慑。
一个如西门庆一样风流多情、似武大郎一般软弱窝囊的熊老公，才是极品中的真极品。
而且这个极品还和司马相如一样多才多艺，在背地里暗搓搓用大老婆的名字发表小黄文。
今年春天雨水多，山里的毛笋生得好。张家煮了一锅又一锅毛笋，餐桌上天天都有一道酸菜炒竹笋。
张雪龄吃了半个多月的毛笋，觉得有些腻味。厨子立刻换了菜单，买了些乡民挖的山竹笋回家。
竹笋是竹子的幼芽，按来源分，有毛竹笋、早竹笋、麻竹笋、绿竹笋、水竹笋、苦竹笋、淡竹笋等等不下几十种，按季节来分，则有春笋、冬笋、鞭笋。
毛笋纤长，不过大拇指粗细，剥下笋衣只剩一条青白相间的光杆子。山竹笋则一般有成年男人的手掌那么粗，脱落的笋壳晒干后可以制成柔韧的茶叶筒、线绳、粽叶，或是直接碾碎成粉，用来喂食牲畜。
厨子买的山竹笋属于雷公笋，又矮又胖，切开笋壳，笋肉白皙，甘甜脆嫩。
邓鹤鸣前几天派人往张家小院送来几罐咖喱，是石雯婷的母亲从南洋带回来的，一直放着没吃。张雪龄想起这事，便让厨子做一道雷笋咖喱烩鸭肉尝尝。
厨子挠了挠后脑勺，雷笋炖鸭肉他会做，可他没见过咖喱。
张雪龄见厨子为难，立即揎拳掳袖，亲自到厨房指点厨子煮咖喱。她的厨艺虽然马马虎虎，但记了一肚子的各色菜谱，八大菜系，私房名菜，她样样都能说出一点门道来，连西洋烹饪法的蛋糕都会，就是动手能力实在一言难尽。
唐兴中进门时，就看到张雪龄穿一身青哔叽滚白辫的夹旗袍，一头浓密墨发用天水碧色绒绳挽着，紧紧缚在耳朵后面，发髻低垂，暗纹缎带底下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鬓旁戴一支朴素的菱形银质发卡，正站在灶房前，隔着一道窗户，指点江山。
厨子在锅炉灶台之间来回忙活，时不时发出一两声询问。
张雪龄见唐兴中来了，暂且放下那一锅咕嘟咕嘟直冒泡的雷笋咖喱烩鸭肉，让章妈备了几样茶果，在会客室招待客人。
江夏县的罐头加工厂一直在扩大规模，厂房已经盖了一座又一座。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的唐兴中竟然肯放下工厂的事务，特意赶来江城探望她，实在难得。
他的来意，张雪龄心知肚明。
华南大学已经向华中大学提出请求，要借用华中大学的部分校舍安置学生。邓鹤瑾在南京处理搬家事宜，杂务繁多，还要帮同事联系船票住处，没来得及按照预定日期回江城。
不过邓家还是给傅蔓菁的女儿做了满月酒，酒席就摆在邓公馆，只请了几家姻亲故交，不算大办。
张茂堂和妹妹的感情一般，但他最记仇，自然不会出席傅蔓菁女儿的满月酒。
黄逸卿那天却穿了一身簇新衣裳，带着张碧如前去赴宴。
邓老爷和张氏虽然自始至终都没有出面，也没公开承认傅蔓菁母女的身份，不过张雪龄明白两位老人的心思——傅蔓菁再如何不符合他们的心意，邓鹤瑾再如何不着调，孙女还是自己家的。
所以邓梅妮的满月酒当天，张雪龄以表姑姑的身份，客客气气往邓公馆送了一份贺礼。
邓家的大孙女名叫邓梅妮，名字是邓鹤瑾和傅蔓菁取的，邓老爷很不喜欢，因为梅妮这个名字一听就是洋人名——不喜欢也没办法，邓鹤瑾坚决不愿意按着族里的排行给女儿起名。
张雪龄固然十分厌恶邓鹤瑾和傅蔓菁，但是很愿意把邓梅妮当成一个普通亲戚来看待。
一来，邓梅妮是邓老爷和张氏的第一个孙辈，她不想让姨父、姨母太为难。二来，她时不时以表姑姑的身份在邓梅妮身边晃悠，可以成功恶心到邓鹤瑾和傅蔓菁夫妇，提醒两人张三姐从前的悲惨遭遇。
这三来嘛，就是刻意在邓老爷和张氏面前摆出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圣母架势。老人家心软，看到张雪龄善待邓梅妮，只会愈发心疼她，从而更加讨厌傅蔓菁。
这不，张雪龄不过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给邓梅妮送了一只美国洋娃娃。没隔几天，唐兴中就赶着给她送好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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