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张三姐嫁给邓鹤瑾的时候，只有十四岁。
唐兴中当时只是个跑腿的店堂小伙计，隔着人群，远远地打量过大少奶奶几眼，知道对方是个秀丽干净、温柔娴雅的大家小姐。
去年，老掌柜忽然发话，让唐兴中兄弟俩去帮衬张雪龄开办罐头加工作坊。当时唐兴中其实非常不情愿，背地里还骂邓老爷偏心，把他们两兄弟打发去哄一个少奶奶玩。
一个还不满二十岁、疯过一场的大少奶奶，连账目都看不懂，跟着她做事，能做出什么名堂来？
没想到一转眼过去，唐氏兄弟不仅跟着张雪龄大开眼界，抢占了华国中部省份的罐头市场，还成功将三姐罐头出口远销往南洋一带。
现在的唐兴中，已经不再是昔日任人驱使的邓家大伙计、记账掌柜，而是三姐罐头有限公司的股份持有人。虽然尚且不能和二少爷平起平坐，但他也能跟城里的富家公子们一样，穿笔挺的西装，打时髦的领带，在外面行走，旁人都要恭恭敬敬，叫他一声唐经理。
唐兴中的儿女，现在都进了新式学堂读书，小小年纪，就能跟着先生念洋文。
唐氏兄弟自此呕心沥血，一门心思继续壮大三姐罐头加工厂的事业。前一阵子技术工人开发出的快熟伊面，虽然一开始的销售状况不太乐观，生产和包装都不尽如意，可谓困难重重，毫无利润可言，但两兄弟和邓鹤鸣都知道，伊面的前景十分广阔，只要他们坚持做下去，终有一天，一定能够打开国内外的伊面市场。
而张雪龄却风轻云淡，挥一挥衣袖，很洒脱地放弃罐头加工厂的所有权，将眼前的巨大利益全部转让给在一旁眼馋的邓鹤鸣。
唐氏兄弟私下里念叨起来，都觉得张雪龄糊涂短视，可现在看来，又不得不佩服她的急流勇退。
罐头加工厂确实是由张雪龄的构想开办起来的，技术工人的思路也是她教会的，但水路运输和原料采集都牢牢掌握在邓家手里。张雪龄就算不愿意放权，又怎么可能斗得过老奸巨猾的邓鹤鸣？
最终也不过是一个被架空的傀儡罢了。
张雪龄很有自知之明，果断放弃前景光明的罐头加工厂，只挂一个经理的名头。邓老爷和张氏都觉得十分亏欠她，为她争取来的好处，又何止一家罐头加工厂。
光是邓老爷每个季度给她封的红包，就不下几万呐！
而一百块大洋，已经足够普通的四口之家过一整年了。
现在张雪龄不费吹灰之力，又白得了一大片土地。
邓梅妮满月酒当天，张雪龄以表姑的名义，派人往邓公馆送去一个包装精美的玻璃礼盒。
邓老爷听说后，和张氏感慨了一整夜，认为外甥女心胸如此宽广，对邓鹤瑾如此大度，很应该得到一些经济上的补偿。
唐兴中已经将合同准备好了，只等张雪龄签字就成。
华南大学要在江城建立分校，对外说是和江城的高等学校进行学术交流，实则是为将来战争大规模爆发、转移沿海的青年学生和知识分子做准备。不止华南大学，按着政府的布局，深处内地的中部省份已经各自在省城建起一所综合新式军校，招收当地的有志青年，好为民国政府培养输出高等军事人才。
华南大学分校的地址早已经选好了，几年前就曾破土动工，不过因为眼前国内还处于一种畸形的和平状态，所以工程一直拖拖拉拉的，至今还没盖好一幢像样的大楼。
眼看下个月马上就要有一批学生和教师北上江城，政府部门这才慌慌张张督促工程，催促进度。一时之间，城东整日尘土飞扬，苦力、瓦工、杂役、劳夫来往期间，忙得热火朝天。
分校周围的大片荒地，一半属于地皮大王蔡介溪，另一半则是邓家的私产。
等校舍楼房建造好后，周围势必会成为一处繁华街市。
蔡介溪是江城的地皮大王，深谙炒房之道。而邓老爷和邓鹤鸣一心忙着发展实业，向国外转移资本，对地皮买卖漠不关心，准备等华南学校迁到江城后，做一些简单的出租房屋生意。
张雪龄得到的这一片土地，就在华南分校附近。
张雪龄在合同文书上签好名字，戳上自己的私印。
唐兴中顺口问起张雪龄，预备怎么处理这一片土地。
张雪龄直接道：“按我的意思呢，我准备全部卖掉。”
唐兴中先是有些惊疑，愣了一下，又忽然笑着说：“东家娘要是拿定主意，能卖就卖掉罢。其实老太爷原来也是这么打算的，可是后来又说舍不得，在家转悠了好几天，最后还是不打算卖。今天早上才拿定主意，让我往南边发了一份电报，让伙计订几船铁皮，要在那边搭一片简易铁皮房子。”
邓老爷早就不管邓家生意上的来往，每天只管含饴弄孙，自在高乐，怎么会因为一片荒地而瞻前顾后，而邓鹤鸣竟然一声不吭，不帮着一块出主意？
张雪龄想了半天，心里明白了几分：邓家的产业如今大半都在邓鹤鸣的名下，邓鹤瑾肯定不服气。邓老爷为了安抚不善经营的大儿子，为他留一条后路，只能多给他分些土地、房产。分校周围的大片荒地，除了赠予她的，剩下的应该都是留给邓鹤瑾的。以邓鹤瑾的为人，土地分给他，就是他的，邓老爷想卖，也不好开口。
乱世的土地不值钱。
眼下江城的房价确实一日比一日高，新式公寓楼犹如雨后春笋一般，建了一幢又一幢。等将来东洋人长驱直入，打到长江沿岸，达官贵人们都忙着逃命去了，留下一城买不起船票、火车票、飞机票的贫苦老百姓，命都保不住，谁还有闲心买房置业？
所以张雪龄想都没想，接受邓老爷的馈赠之后，转眼就把土地全部卖给蔡介溪。
蔡介溪胸有宏图壮志，对拿下分校周围的土地信心十足，给的价格很可观，张雪龄卖得也很痛快。
卖了地之后，张雪龄又从蔡介溪建好的房屋当中租赁了一所小铺子，预备开一家腊鸭作坊。
江城人爱吃鸭子，咸香厚重的腊鸭是本地的传统口味。但张雪龄觉得江城的腊鸭味道太普通，完全比不上后世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的卤味，特地托人从四川高价请来几位老师傅，请老师傅们集思广益，着手改良腊鸭的口味——上辈子张雪龄最喜欢吃的卤鸭，就是本地人用从四川学来的一道秘方腌制成的。
原本张雪龄是想开蛋糕房的，年轻学生和海派名媛们都爱吃西洋蛋糕，她自己又会做蛋糕。
张雪龄对蛋糕制作还算在行，她其实并不爱吃甜食，但很享受烘烤蛋糕的整个过程。居住在瑞士疗养院的那一年间，她常常和修女护士一道烤制玫瑰蛋糕，香甜绵软、玲珑可爱的甜食能够有效安抚她的焦躁和抑郁。
张雪龄曾经在缺乏现代工具时，徒手拿两双筷子打发一盆蛋白，双手坚持搅动一个多钟头，累得两臂僵硬发酸，才成功将蛋白打发成奶油状。
这份恒心耐力，足够支持她开一家蛋糕房了。
不过张雪龄最后还是改了主意，转而开腊鸭作坊。作坊需要定时从乡间购买水鸭，本地沿水居住的乡民大半都会养鸭，小小一家作坊，可以盘活一个村庄的经济。
在张雪龄忙碌期间，整日裸、奔的跛脚土狗阿黄，和后园抽枝长叶的柿子树一般，渐渐长出一身厚实崭新的绒绒黄毛。
小灰猫喵喵一天到晚都在睡懒觉，而阿黄一天到晚都在大吃大嚼，它的肠胃就像无底洞一般，永远没有饱足的时候。
所以阿黄的一身黄毛养得油光水润，衬着它那一双黑溜溜的圆眼睛，尖耳朵时不时卖弄地抖动几下，显得分外机灵。
帮厨伙计见阿黄形貌大改，恢复从前的可爱灵醒，终于不计前嫌，愿意放下以往的成见，牵阿黄出门遛弯。
周大山每天骑着三轮脚踏车，来回接送张雪龄，没空和阿黄亲近。阿黄整日随帮厨伙计出门，早晚都能尽情撒一趟欢，时不时还能吃到帮厨伙计从厨房顺出来的残羹剩饭，偶尔还能享受痒服务，很快转头阵营，转而围着帮厨伙计打转讨好，俨然将帮厨伙计视为最喜爱的新伙伴。
连周大山和鲁妈叫它，阿黄都不愿意搭理。
气得周大山笑骂：“果然是养不熟的畜生！”
腊鸭作坊的大师傅原先是在成都的一家茶馆当厨子的。
茶馆不仅卖茶，也卖饭食，因为老板经营得当，地段也好，所以生意很红火。后来老板一家无意间得罪县里的某位权贵，被土匪抓去点了天灯，闹得家破人亡。
树倒猢狲散，茶馆很快被那位权贵收走，改建成一家大烟馆子。
大师傅们没了养家的差事，全家都跟着一起饿肚子，正是走投无路的时候，忽然听人介绍说江城的张三姐要招他们去做工。
几个大师傅私下一合计，继续留在成都也没有活路可走，再落魄下去只能举家沿街讨饭吃。而张三姐可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商店里卖的三姐牌猪肉罐头，比洋罐头还紧俏，就是她家工厂生产的，跟着这样的东家娘，总不至于饿肚子罢？
大师傅们孤注一掷，带着一家老小，跟着邓家商队，爬山、过河，徒步穿行，走过遮天蔽日的重重群山，坐乡间骡车，坐单轮手推车，再乘坐一艘呜呜作响的三层大轮船，辗转一个多月，终于赶在立夏前一天，顺利抵达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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