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张雪龄给几位大师傅定下的待遇非常优厚。
除了每个月按时发放银元、布料、油米、煤炭之外,还免费分给他们一套宽敞干净的院落居住。虽然他们不能拥有房屋的产权,但不必缴纳房租和水电费用。
大师傅们安定下来之后,都不免有些喜出望外:在腊鸭作坊做工,吃穿不愁、报酬丰厚不说,一家老小都能有安身之所,甚至比在成都的日子过得还要好,除了还不大习惯江城的饮食之外,再没别的烦恼忧愁。
大师傅们领着高额薪资,自然要尽心尽力为张雪龄工作。才两个月的工夫,已经研制出好几道卤味。
张雪龄每一样都品尝过,不是十分满意。
本地人口味较重,爱吃咸口,但还不习惯吃太刺激的麻辣风味。
而且卤鸭要求在麻辣之余,还要有一股隐隐的甘甜余味,这样的卤鸭才能得到本地老百姓的欢迎。
这天上午,张雪龄照旧在腊鸭作坊,和大师傅们商议怎么改良炮制卤鸭的工序。
忽然听到外面一片尖利哨响,巡警们骑着东洋自行车,拿着大喇叭,沿着刚刚兴建起来的长街,风卷残云一般,从天边刮过来。匆匆留下一道指令,又继续朝东边刮过去了。
青天白日的,竟然又戒严了。
电车停运,店铺关门,行人们四处奔逃,一时之间风声鹤唳。
到处都在戒严,肯定没法子穿越重重封锁、回粮道街去。
张雪龄让周大山把三轮脚踏车推进店铺后院里,给罐头加工厂打了个电话。
唐兴中虽然身处下级县城,但消息比张雪龄灵通多了,一接到她的电话,便直接道:“东家娘,这几天关闭门户,暂时不要出门。”
张雪龄暗暗庆幸,好在作坊和租赁的店铺挨在一块儿,前面是铺子,后面有一座供员工居住的院落暂时空着,里头的床铺寝具、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否则她今晚就得去大师傅们家里挤一宿。
“又出什么乱子了?”
租界这一向太平得很,前一阵子蔡介溪还和本地英国侨民一起,携手举行联合赛马会。又因为洪帮杀手接连暗杀了四五个为非作歹的东洋浪人,近些时候连东洋租界都消停了许多。
唐兴中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嘶哑:“江城没事儿,是南边闹起来了。南京那边发生兵变,总统先生逃到上海去了。”
张雪龄放下听筒,卷曲的电话线一不小心勾在墙壁的一枚铜质挂钩上,吧嗒一声,听筒在墙上撞出一声脆响,才悠悠坠在方砖地上。
周大山坐在外边门槛上,抹了把汗珠子,神色并不见惊惶。
对这个年代的老百姓们来说,兵变实在是太常见了。
自从紫禁城的皇帝逃之夭夭、民国建立以来,军阀割据,狼烟四起,首都从北边迁到中部,又从中部迁到南边。一队吊儿郎当的游勇大兵,就能占领一座县城。衙门的大老爷们上午还是拖着松油大辫子的大清官员,卸下牌匾,换一身新式衣裳,下午就成了民国政府的委任官,继续作威作福,鱼肉百姓,政、府公、信、力约等于无。
政府一会儿闹总统制,一会儿闹君主制,一会儿又要搞内阁制度,偶尔还有一两个贼心不死的要登基当皇帝,总统先生换来换去,今天是你,明天是他,老百姓们早就见怪不怪了。
张雪龄给张家小院打了一个电话,是章妈接的。
粮道街还没有戒严,章妈听说张雪龄今晚可能回不去,不免提心吊胆,在线路那头吼了半天话。
张雪龄好不容易才安抚好这位一打电话就扯嗓子的老妈子,放下听筒没几分钟,电话又叮铃铃尖叫起来。
张雪龄揉了揉刚刚差点被震聋的耳朵,把听筒架在脖子上。
黄逸卿略带冷淡的声音从嘈杂的线路那头传来,“三姐,你在店里?”
腊鸭店三天前才安装上这一台电话机,黄逸卿一直和张雪龄僵着,能把电话打到这里来,肯定是事先辗转几道关系,才打听到她在城东的。
张雪龄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
黄逸卿顿了几秒钟,以一种别扭的婉转柔和声调,向张雪龄打听起谭薇英的安危。
她在得知南京发生兵变后,就立刻给对方打电话,却一直打不通。
谭太太在绿芜饭店和交好的太太们打麻将,已经三四天没回谭公馆了。谭老爷一大早坐汽车去三层楼听说书,也不在家。谭公馆一屋子的姨太太、庶小姐们,正忙着请裁缝丈量尺寸、做新衣裳,偌大一个谭家,竟然没有一个人关心住在南京、还大着肚子的谭薇英!
黄逸卿很要强,爱面子,一直不愿拉下脸和张雪龄说话。没想到为了谭薇英,她竟然主动给张雪龄打电话。
张雪龄心里感概,不想为难这位性情多变的便宜嫂子,向黄逸卿保证,会托唐兴中帮忙,让邓家伙计打听谭薇英的状况。
谭薇英性子天真,没经历过大风大浪,潘岳霖莽撞冲动,也不顶用。两个半大孩子单独在外,一个身怀六甲,一个志大才疏,就算黄逸卿不给张雪龄打电话,张雪龄也会请人帮着看顾便宜小表妹的。
唐兴中很热心,撂下听筒,直接让南京的伙计带上礼品点心,上门去看望潘岳霖和谭薇英。
原本以为这夜得在店铺里勉强凑合一宿。
大师傅的太太住在隔壁院子,知道东家娘回不了家,还特意赶来店铺,帮着收拾出两间干净房屋,打算晚上留下来陪张雪龄住一夜。
没想到下午三点多钟时,又响起由远及近的一阵尖利哨声,巡警宣布全城戒严取消,街道恢复交通秩序。
大概南京那边已经迅速平定混乱,大总统一时之间还换不了人,江城的权贵们得到消息后,也就没心思趁机浑水摸鱼了。
周大山连忙打开大门,跳上三轮脚踏车,载张雪龄回粮道街。
路上的行人大多神色匆匆,沿街的货店铺子依旧大门紧闭。
周大山在前头卖力蹬着车,忽然回头瞥了一眼巷子深处,咦了一声。
天气不冷不热,也没落雨,车厢是敞开的,张雪龄顺着周大山的目光看过去,一个穿清蓝竹布对襟长衫的高挑青年,手里抱着书本夹子,正倚着砖墙,站在巷子里头。
青年头上扣了一顶灰绒盆式帽子,帽沿底下,是一张清秀熟悉的面孔。
周大山见弟弟身旁无人,不怕被他的同学撞见,吆喝了一声:“海山呐,怎么还不回学校去?”
周海山像是吓了一跳,书本夹子跌在地上,里头别了一枝黑色钢笔,咕噜噜滚出好远。青年一脸慌张,连忙弯腰将书本夹子搂进怀里,也没答周大山的话,匆匆转身走了。
周大山摇摇头,轻声嘟囔了一句:“小兔崽子,天天在外面瞎晃,等我回去收拾你!”
一路上再没碰见熟人。
三轮车顺顺当当驶进粮道街的小巷子里,周大山放心下来,正要说笑两句,忽然猛然一按刹车。
三轮车的速度并不算快,底盘也稳当,猛一下停下来,张雪龄只是微微晃动了两下。
周大山慌里慌张道:“没吓着东家娘罢?”
张雪龄摇了摇头,望着前方,皱起眉头。
黄土铺就的小路略显狭窄,两边都是住户们筑起的土砖围墙、竹木栅栏,不远处的路中央躺着一个身着破烂衣裳的乞丐。乞丐黑瘦肮脏,蓬头垢面,看不出相貌年纪,也看不出是死是活。
而张家的帮厨伙计正对那乞丐踢踢打打,嘴里骂骂咧咧,拳头犹如雨点一般落在乞丐的头上、脸上、身上。
张雪龄从车上下来,挽着提包走上前,忍不住怒斥道:“小余,怎么在外头胡乱打人?”
小余正打得起劲,浑然不知周围已经有三四个老妈子在一旁指指点点。听到张雪龄的声音,连忙抬起头来,一看到张家独有的三轮脚踏车,先就涨红了脸,唯唯诺诺道:“东家娘,这、这讨饭的不老实,手脚不干净,竟然抢我的钱袋子,我、我就是想教训他一下。”
周大山也走过来,看那乞丐一脸鼻青脸肿,摇头啧啧道:“就是一个毛孩子罢咧,不用下这么重的手。”
帮厨伙计见张雪龄面色沉肃,知道她不高兴,吓得连头都不敢抬,一声不吭,任凭周大山指责。
帮厨伙计这一停手,刚刚还不知死活、气息微弱的乞丐,忽然一个鲤鱼打挺,从黄土地上爬起来,撞开几个围观的老妈子,一溜烟跑了个无影无踪。
张雪龄正怒视着帮厨伙计,一下没看见,被破衣烂衫的乞丐撞得一个趔趄,踉跄了两下,摔在旁边一户人家的木栅栏上。手脚晃了半天,都没站起来。低垂的发髻卡在栅栏之间,撕扯间扯动头皮,疼得她龇牙咧嘴的。
周大山唬了一跳,连忙凑近几步,小心翼翼将张雪龄扶起来。
张雪龄拍拍衣襟裙角,按按散乱的发鬓,发现自己的手背被毛刺擦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这下子是既丢了脸面,还伤了身体。
当下气得脸皮发烫,连车也不坐了,踏着黑绒平底鞋,一路走回小院去。
一边往里走,一边数落帮厨伙计道:“就算是个贼,你也不该那样打他,交给外头巡警不就成了?街坊邻居都在一边看着呢!别人不晓得缘故,见你无缘无故打一个作孽小孩子,回头这巷子里的邻居都要骂咱们家是目中无人的恶霸!揍几下出出气就成了,用得着把人家按在地上打?你也不怕把那小孩子打出个好歹来。”
帮厨伙计不敢吱声,一路都埋着脑袋,蔫头耷脑,形容可怜。
张雪龄念叨了大半天,末了,又道:“钱袋子找回来没有?”
帮厨伙计一愣,傻了半天,才带着一脸讨好的笑容,小声道:“找回来了,找回来了。”
张雪龄忍着气,没再说什么。
帮厨伙计间接害得张雪龄在外头摔了一跤、手上还擦出一条大血痕,小伙子自知罪孽深重,接下来几天都不敢抬头见人。整天做小伏低,争着干活,帮这个拿东递西,替那个洗碗擦锅,忙得跟一股青烟一般,终日一副可怜兮兮的受气包模样。
章妈和鲁妈一直把张雪龄当成眼珠子一样珍视,知道张雪龄受伤的缘故后,气得牙痒,把帮厨伙计骂了个狗血淋头。
且不说别的,家里的仆人当街打小孩子,败坏的可是张雪龄这个当家太太的名声!
就连跛脚土狗阿黄,都有些嫌弃起帮厨伙计来。
以往只要帮厨伙计一出门,阿黄就会一窜而起,围在帮厨伙计的脚边摇尾巴、吐舌头,使劲手段磨缠上去。
这几天帮厨伙计要牵阿黄出去遛弯,跛脚土狗却忽然发起邪性,蹲在地上,死活不迈爪子。就算帮厨伙计揪着他的脖子在地上拖行,阿黄也一脸大义凛然,坚决不肯挪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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