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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张雪龄手背上的血痕,很快就愈合结疤。

  她还年轻,皮肤的自愈功能强大,四、五天过后,手背上那道突兀的浅色疤痕已经彻底不见痕迹。

  然而张雪龄依旧心事重重,难露笑脸——南京那边传过来的消息不太乐观,兵乱中死了不少老百姓,潘岳霖和谭薇英在玄武湖附近的小家已经人去楼空。夫妻两人都不知所踪,既没给潘家打电话,也没联系谭家亲人。而几个仆人听差当天也都忙着各自回家安置亲人,没有陪伴在夫妇身边,不知道谭薇英他们躲到哪里去了。

  邓家几个伙计几乎跑断腿,翻遍整座南京城,将当地的几家医院全都打听了一遍,还是没找到谭薇英。

  潘岳霖是个大男人,就算一时受点磋磨,也还好说。

  可谭薇英却是个怀胎七月的孕妇,除了家里和医院,她还能躲到哪儿去?

  张雪龄见谭太太着急上火,急得连饭都吃不下,好心劝道,也许潘岳霖和谭薇英并未受到兵乱波及,已经走在返回江城的路上,所以才会音讯全无,不见踪影。

  谭太太勉强笑了笑,还是一脸忧愁。

  连黄逸卿都终日茶饭不思——黄逸卿虽然和谭薇英相差了十好几岁,但两人之间并无隔阂生疏,关系一向亲密无间。在黄逸卿心里,谭薇英甚至比她家中的弟弟妹妹都要亲近得多。

  兵变时,总统虽然狼狈逃到上海,但南京城并未易主。

  所以华国各地军阀都通电指责陆军署署长,表明自己对政府的信任和拥护。苏督军还将侄子苏崇礼派往南京,要他尽心尽力保护安抚总统先生的家眷亲人——总统先生跑路的时候速度太快,忘了带上住在别院里的夫人和儿子。

  南京的兵变事件很快登上江城的大报小报,不过头条并不是在卫士保护下逃亡上海滩的总统先生,而是歌星虞佩珍。

  传说兵变时,虞佩珍正在总统的小洋楼内为一班政府大员们献唱。发动兵变的陆军署署长向来爱慕虞佩珍,早就嫉妒大总统和虞佩珍往来密切,又受了部下的撺掇,才会冲冠一怒为红颜,带兵冲进总统府,发动兵变。

  其实总统是亲美派,陆军署署长是亲日派,双方早就矛盾重重,积怨颇深。

  虞佩珍,不过是一个由头罢了。

  然而报纸上的言论都纷纷把矛头指向陆军署署长,称其是色、欲熏心的卑鄙小人,曾经饱受知识分子赞誉的虞佩珍也成了狐媚惑主的狐狸精之流。

  一个身不由己的女歌星,为民国政府的派系斗争背了黑锅。

  虞佩珍歌声甜美,嗓音柔亮,素有百灵鸟的美称。曾经发行过七八张唱片,风行大江南北,还有报纸为她起了一个甜歌皇后的封号。

  张雪龄家里,就有好几张虞佩珍的唱片。章妈、鲁妈和厨子他们都非常喜欢虞佩珍的歌声,别看厨子是个五大三粗的北方汉子,其实他会哼唱虞佩珍的所有歌曲!

  这一次虞佩珍不幸卷入政、治事件,成为风口浪尖的红颜祸水。张雪龄知道,这位传奇女歌星如火如荼的歌唱事业算是毁了个彻彻底底——因为虞佩珍的唱片已经全面涨价了。

  谭薇英仍旧没有消息。

  谭太太心急如焚,整天坐立不安,连心爱的麻将牌都顾不上打。在谭公馆和谭老爷大吵一架后,买了船票,带了几个仆人,亲自去南京寻找女儿。

  谭太太走了没两天,潘岳霖穿着一身挤得发皱的新西装,风尘仆仆回了潘家。

  黄逸卿和张雪龄接到消息后,连忙给南京发电报,让南京的伙计在码头接到谭太太一行人后,立即告诉她这个消息。

  姑嫂前后脚找到潘公馆,正要打听谭薇英现在在哪儿,才一进门,就听见两声脆亮的巴掌响。

  谭老爷一手拄着龙头铜拐棍,另一只手啪啦啪啦,一巴掌接一巴掌,全都甩在潘岳霖那张细嫩白皙的小脸蛋上。

  潘岳霖生得娇弱,受了一顿打骂,应声倒在一张大红大绿的盘花地毯上,半天爬不起来。鼻梁上的玳瑁大眼镜掉在一旁,镜片摔碎了半边。

  潘家太太和潘家小姐们大惊失色,发出一声声刺耳尖叫。

  仆人们连忙一拥而上,把趴在地毯上的潘岳霖搀扶起来。

  潘岳霖晕晕乎乎,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躺在仆人怀里直喘气,两边脸颊已经肿得老高,跟红枣发面馒头似的。馒头中间,勉强挤出一条细缝,那是潘岳霖发红的眼睛。

  潘太太面色铁青,冲上前咒骂谭家人粗俗蛮横,红艳艳的指尖,差点戳到谭老爷的眼睛里。

  旁边的谭家仆人伸出一条右腿,把潘太太绊倒在一旁的鹅绒沙发上。

  潘太太从鹅绒沙发上爬起来,气得直跳脚,还要再骂,潘岳霖忽然闷着头跪倒在地,给谭老爷磕了几个响头。

  发面馒头似的红脸蛋,又加了一层青黑色。

  谭老爷冷笑两声,“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丢下不管,还想当什么革命家,痴人说梦!”

  张雪龄和黄逸卿面面相觑。

  兵变时,南京城内人荒马乱,枪声四起,潘岳霖慌乱间没顾得上谭薇英,匆匆挤上北上的火车,把谭薇英一个怀孕七个多月的孕妇,丢在险象环生的乱世之中。

  黄逸卿打听了一圈后,气得直咬牙,对张雪龄道:“你晓得潘家那个,为什么会逃得那么快么?”

  张雪龄心有所感,还是迟疑着摇摇头。

  黄逸卿冷笑道:“薇英妹子天天孕吐,吃什么都没胃口,在家里吃苦受罪,他倒是逍遥,两边打起来的时候,他正在堂子里跟人喝花酒呢!那老鸨常常接待贵客,有点子门路,认得什么司长,高价买了几张火车票,潘家那个才能跟着混上火车。”

  堂子就是高级妓、院。

  张雪龄忍不住为谭薇英心寒,潘岳霖不是总标榜自己是个热血的革命青年么,竟也跟那些纨绔公子一样,学着逛窑子?

  也对,书生们都喜欢逛窑子,他们不仅结伴成群逛窑子,还逛得光明正大,逛得趾高气扬,逛得惊天动地,逛完还要写一两篇优雅风趣的文章。

  在文人们眼中,逛窑子是一种脱离低级趣味的高级情操,是高尚而风雅的。

  当然,仅限于男性文人。

  如果一个女先生公开发言,表示想逛一逛全是男人的窑子,那她早就被文人们骂得狗血淋头、遗臭万年了。

  黄逸卿恨恨道:“不止如此,潘家那个还坐过站,一直到河南地界才下火车,他怕去堂子的事被人揭发,竟然不立马通知家里,反而在外头躲了三四天,晓得南京那边太平了,才回家来!要不是他胆子小,无意间说破这事,哪个想得到他竟然一直躲在外边,潘家人还不肯认呐!”

  民国的火车是不报站的,火车进站时,乘客们只能向茶房打听,或是默默记住路程上的每一站,才能大致猜到火车走到哪里了。坐过站或是提早下车的乘客比比皆是。张雪龄头一次搭乘火车时,也差点提早下车。好在火车停靠的时间长,她在站台打听了一圈,忽然发现地名不对,又提着行李转身挤到火车上去,这才没下错站。

  潘岳霖担惊受怕,在火车上又没有熟人,一连过了几个车站,忘了记下停靠的次数,恍惚间就被拉到河南的一个偏僻小城。他不经吓,在河南下车后,就一直住在当地旅馆里,等到天下太平,身上带的钱也花光了,这才敢冒头。

  潘岳霖以为谭薇英一个孕妇,出不了门,肯定还好好的待在南京的小家里,所以打算随便编造一个理由,骗过所有人,再回去接谭薇英。

  他没有想到他住的那条街巷竟然死了三十多个平民百姓,而谭薇英也在兵乱中失踪。他的那些蹩脚谎言,在盛怒的谭老爷面前,根本就是个笑话。

  谭薇英一直杳无音信,谭家和张家都乱成一锅粥一般。

  潘岳霖被谭老爷胖揍了一顿,抹着眼泪,登上南下的货轮,发誓要亲自找回谭薇英。

  黄逸卿撇了撇嘴,对张雪龄道:“他现在来哭天喊地的,有什么用?”

  五天后,已经抵达南京的潘岳霖犹如鱼入大海,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江城。

  倒是谭太太忽然从南京发回一封电报,说是已经顺利找到谭薇英,半个月后母女俩就能启程回家。

  谭家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黄逸卿看过电报后,却没松眉头,疑惑道:“薇英妹子还怀着身子,怎么就急着要回来?”

  张雪龄也觉得奇怪,谭薇英是个怀胎七月的孕妇,确实不适合长途旅行。谭太太理应继续留在南京,照顾无依无靠的谭薇英,直到潘岳霖和她们汇合。若是谭薇英已经生了呢,才刚落地的胎儿又太小,绝不能乘坐远途轮船。

  等众人在码头见到阔别已久的谭薇英,这才明白,为什么谭太太迫不及待要带女儿回江城。

  谭薇英早产了,孩子没保住,生下来才两三天,就没了呼吸。

  谭薇英面色颓败,一脸病容,瘦得几乎脱相。下船时,两三个仆人搀扶着,她才勉强站得起身。

  谭太太也瘦了一圈,两腮通红,显然这些时日没少掉眼泪。

  码头上风浪大,谭薇英受不住,一下轮船,就躲进谭家的汽车里歇着了。

  谭太太拉着张雪龄的手,哽咽道:“三姐,我们家的状况,你也是晓得的。你那里人口少,也清净,薇英跟你又要好,我想让她到你那儿住几天,散散闷,免得回到家里,还要受家里那起子小人的冷言冷语……”话还没说完,早已经扑簌扑簌掉下两串眼泪,“你是没看到啊,薇英的胳膊,瘦得跟芦柴棒子一样,我为她操碎了心,怎么偏偏就得了这么一个结果!”

  张雪龄连忙道:“婶婶不必客气,我巴不得薇英妹子过来陪我住。”

  谭太太见张雪龄一脸真诚痛惜,知道她不会亏待谭薇英,心里好受了一些。以这个表姑娘曾被抛弃、流产的经历来说,也确实是最适合安慰开解谭薇英的人选。

  谭太太放下一桩心事,掏出一枚雪青色绸手绢,在眼角按了按,才要开口,忽然想起那个苦命早夭的外孙女,眼眶一酸,又泛起两泡酸楚热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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