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难堪的晚餐
常俊彬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个，他一丝不乱的短发更突出了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庞，让他显出一种石膏塑像般的沉静来——这种气质和苏雨涵记忆中那个温柔阳光的男生大为不同。
他的目光和苏雨涵的短暂地相接了一下，就像心虚一样飞快地移开了。
苏高志声音爽朗地说道：“都不用介绍了吧？坐，坐。孙诚，这以后也是你自己家，不用客气。张阿姨，先把凉菜和我带来那瓶白酒拿上来。”
张阿姨很快端出几盘凉菜摆在桌上，又拿了白酒和酒杯。
“谁喝酒？”苏高志问道，“小诚，你得喝吧，今天可是为了你们的好消息才聚的。”
孙诚摆摆手：“我答应雨涵了，她怀孕期间不能做的事情，我也陪着她不做。烟我也戒了，酒现在也不喝。”
“真是模范老公。”苏宇欢道。
“我们雨涵有福气啊。”赵梅笑着称赞道。
苏雨涵勉强笑笑，刚才孙诚说到“怀孕”二字时，她感到常俊彬的目光往自己身上扫了一下。
“不行，我们特地给你们庆祝，哪儿有你们一口不喝的道理，就是雨涵不能喝才要你替她喝。雨涵，今天是好日子，让你家小诚喝几杯你没意见吧？”苏高志说着，已将一杯酒推在孙诚面前。
“喝吧，没事。”苏雨涵道。
“这才对嘛。”苏高志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常俊彬：“你喝酒吗？”
常俊彬摇了摇头：“我是真不能喝，我对酒精过敏。”
“真的假的？雨涵和小诚有这么大的好事，你也不破戒喝两杯祝贺一下？”苏高志道。
苏雨涵不由抬头去看常俊彬的反应，然而常俊彬那张轮廓分明的脸非常平静：“我要喝酒你们一会儿就得打120了。我以茶代酒祝贺他们。”说完他向苏雨涵看来，苏雨涵赶紧低下头避过他的目光。
“那咱们换个位置，我们喝酒的人坐一起吧。”坐在苏雨涵身边的苏宇欢突然站起身来。他这些年一直在深圳，并不知道苏雨涵和常俊彬的过往。
“就是，这样方便。”苏高德在对面应道。
常俊彬明显愣了一下，他略一迟疑，似乎想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只得起身和苏宇欢换了位置。他一在身边坐下，苏雨涵就感到孙诚环在自己腰上那只手搂得更用力了。
“都有酒了吧？来，咱们先一起恭喜雨涵和小诚马上就要结婚成家为人父母了。”苏高志说着举起酒杯来。余人也说着恭喜举起各自的酒，常俊彬举起一杯可乐，苏雨涵举起一杯热水，众人碰了杯。苏雨涵的目光又和常俊彬的交织在一起，常俊彬面无表情，然而眼中却透出悲哀的神色来。
苏雨涵的心揪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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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就坐在身边，但苏雨涵一直不敢转头去看常俊彬，只是眼睛余光看到他拿着筷子的纤长白净的右手，她还清楚地记得那只手握着她的手时的触感，记得那只手抚摸她的脸颊时的温度。
“你最近怎么样？”热菜已端了上来，众人喝酒的喝酒，吃菜的吃菜。苏雨涵好容易才鼓起勇气打破和常俊彬之间尴尬的沉默，小声向他问道。
常俊彬听到苏雨涵跟他说话，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睫毛很长的大眼睛里似乎有无限的话要和她说，和那双眼睛对视让苏雨涵觉得自己呼吸都要停止了。然而常俊彬刚要张口就被打断了。
“还是那么忙吗？”孙诚隔着苏雨涵探过头来补上一句问话。
常俊彬的目光立刻从苏雨涵脸上移开，又换回淡漠的神情：“还好，还是老样子。”
“叔叔很器重你啊。”孙诚没话找话地说道。
“还好吧。”
“今年十月咱们学校要办一百二十年校庆，你回去吗？”孙诚说话的过程中他的左手始终没离开过苏雨涵的腰。
“不一定，估计不去吧。”
“是吗？我们本来还想去的，不过到时候雨涵就七个月身孕了，我怕学生们玩闹起来碰一下撞一下的出危险。”
常俊彬听到这话不由打量了一眼苏雨涵的腰身。苏雨涵注意到他脸上虽然平静，然而放在腿上的左手却攥成了拳头。
孙诚当然是故意的。苏雨涵心里明白，他就是要在常俊彬面前宣示主权。
“你现在有女朋友吗？”孙诚又问。
“没有。”
“我有几个条件很好的女性朋友可以介绍给你认识。”
“不用了。”
“你确定？那我还有几个条件很差的女性朋友也可以给你介绍。”孙诚说完这句话，被自己的幽默感逗得大笑起来。
常俊彬也礼貌地笑了几声。
苏雨涵实在无法忍受这种气氛，用纸巾擦擦嘴道：“我吃饱了，我想先去休息。”
“你怎么才吃几口就饱了？”赵梅道。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苏高志问道。
“没有，我就是吃饱了。”苏雨涵回答的同时已站起身来，她急着想逃离夹在孙诚和常俊彬之间的尴尬位置。
“你好歹也得为了孩子再吃点啊。”孙诚道。苏雨涵听到这话，心中又腾起一阵怒火。孙诚平常从来不会这样要求她，此时这样说，无非是再一次提醒常俊彬她怀着自己的孩子而已。
“正常啦，前三个月经常没什么胃口，你嫂子当初怀强强的时候也是。”苏宇欢道。
“那我让张阿姨给你留点吃的在冰箱，你什么时候饿了让张阿姨给你热一下。”赵梅道。
“好的。”苏雨涵本想说“不用了”，但想到那样说必然又是一番众劝，干脆答应下来省事。
“你还是睡之前二层那个房间。”
“我知道啦，你们吃吧。”
“我陪你？”孙诚问。
“不用，你继续吃吧。”苏雨涵说罢走出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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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到房间关上门，苏雨涵的眼泪就忍不住掉下来。
她曾设想过无数种和常俊彬见面的场景：也许会有激烈的争吵、也许有会仇恨、也许会有喜悦，甚至也许会情不自禁旁若无人地拥吻在一起。
无论如何，不该是这样。除了紧张和尴尬一无所有——不，不是一无所有，还有孙诚在旁的洋洋得意。
苏雨涵脱掉连衣裙，妆也没卸，无力地一头栽倒在床上。
如果没有孙诚就好了。如果没有肚子里这个孩子就好了。
其实苏雨涵明白，早在孙诚和这个孩子出现的半年多之前常俊彬就已经和她分手了，可是她还是忍不住把怨恨都归在他们头上。
不，不只是他们，还有她叔叔，如果不是他强迫常俊彬和她分手，如果不是他为了和孙诚父亲的生意拼命撮合苏雨涵和孙诚，事情也不会走到这一步的。
但是这个孩子，这个孩子是让一切无法回头的决定因素。而它完全是苏雨涵的自作自受。
苏雨涵忍不住用枕头蒙住脑袋，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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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哭了多长时间，苏雨涵恍恍惚惚听到了门响。她猜测是孙诚进来了。她收住了哭声，但没有挪动身子。
“你哭什么？”传来的却是常俊彬的声音。
苏雨涵惊讶地抬起头来，发现常俊彬站在屋里，他穿着一件宽松的运动外套，整个人都是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而苏雨涵正穿着他最喜欢的那身连衣裙，常俊彬看着他，眼里都是温柔。
“你怎么来了？”苏雨涵问。
“我不来谁来？咱们的孩子怎么样了？”常俊彬问。
“咱们的孩子？”苏雨涵疑惑地看着他，这时她听到房间角落传来一阵诺诺呢喃的声音，她转头看去，只见一只摇篮放在那里，里面躺着一个熟睡的婴儿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是的。没错，那是我和常俊彬的孩子！太好了！我们还是在一起了！苏雨涵想要欢呼，她的心脏高兴的简直要炸裂开来，她冲进常俊彬的怀里紧紧抱着他。常俊彬低下头，两人久久地吻在一起。
常俊彬将她抱在床上。“老婆。”常俊彬在她耳边叫她。
苏雨涵浑身发烫，幸福得要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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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涵！”又一声叫。
苏雨涵睁开沉重的眼皮，发现天已经黑了，孙诚浑身酒气地站在床前附身看着自己。
怎么回事？自己不是和常俊彬在一起吗？怎么会……
“是不是做噩梦了？我看你扭来扭去的，还一直哼哼。”孙诚问。
梦……原来是梦。苏雨涵心里一沉。
“你要睡觉也先卸个妆吧，毕竟是化学品，一直抹着还是不好。”孙诚道。
苏雨涵不想卸妆，不想起床，不想面对孙诚，她只想再回到刚才的梦里，或是至少一个人痛痛快快大哭一场也好。
然而她还是麻木地坐起身子，捡起之前丢在地上的连衣裙穿上。拿了装了洗漱用品的化妆包走出房门。
二层就有卫生间，不需要下楼。但睡前的哭泣让苏雨涵口干舌燥，她走下楼去准备到厨房倒杯热水。
一层已熄了灯，看来大家都已回了各自房间。苏雨涵不想惊动别人，便用自己手机照亮。然而走过客厅时，关着门的书房却传来争吵声。
“他好歹也管你叫爷爷，你就这么不管他吗？”好像是苏宇欢的声音。
“我说了，病我会出钱给他治，其他的我不管。你们自己的儿子自己养。”苏高志的声音冷冰冰道。
“就算我和你借钱行不行？我给你写借条。”
“我不是银行，不借钱，而且我现在手头上也拿不出那么多现金来。你去深圳之前我就说得很清楚。既然你看不上我们家的企业，不想跟我这儿干，我祝你事业有成。但以后也别想从我这儿捞到什么好处。”
“我不是要好处，我就是想跟你借点钱，我会还的！”
“既然你不是要好处，那你去问银行借不就好了？”
“我想啊，可是我凭什么跟银行借出那么多钱来？”苏宇欢的声音透着绝望。
苏雨涵隐约觉得自己不该偷听这段对话。她正要继续往厨房走，却听黑暗里一个声音轻声道：“你在干嘛？”
苏雨涵吓得差点叫出声来，转头一看，才发现常俊彬独自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他。
看到常俊彬，又想起刚才的梦境。苏雨涵的呼吸一时停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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