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隐瞒

纸门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极细的响，像是一根针落在了棉絮上。

尤三娘独自坐了一会儿，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终于喝了一口。

涩味在舌尖上化开，她慢慢咽下去，把茶碗搁在桌上。

她站起身，推开纸门走了出去。

夜风裹着竹叶的气息扑面而来，冷飕飕的，她拢了拢领口，穿过院子，往西边那座亮着灯的小院走去。

院子不大，门口站着两名女卫，腰悬短刃，站姿笔直。

“大人。”

“大人。”

尤三娘摆了摆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秀珠正靠在榻上。

"三娘来了？"秀珠看见她进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外面怎么样了？"

尤三娘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脸上挂着惯常的平稳神色，声音也平平的：

"一切都好。娘娘放心。"

秀珠点了下头，又想起什么似的问了一句：

"第三批物资什么时候到？我算了算日子，应该就是这段时间了。"

尤三娘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面上纹丝不动，垂下眼帘，像是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日期，然后抬起眼来，声音稳得像一块石头：

"娘娘，张将军那边派人来说，出了一点意外。"

秀珠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什么意外？"

"物资还没有抵达朝鲜。"尤三娘的声音平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边说路上耽搁了，可能要一两个月后才能运到日本。"

秀珠的手指在锦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尤三娘脸上停了一瞬。

尤三娘被她看得后背微微发紧，可脸上半分不露。

她跟秀珠共事这么久，知道这位部长看似随和，可心思极细，稍有不慎就会被看出破绽。她绷住了脸上的每一根线条，连呼吸都放得匀匀的。

"一两个月。"

秀珠重复了一遍那三个字，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倒也不算太久。算了，没事。到时候孩子生下来，派人把孩子送回大夏去，我留在这儿继续盯着。"

尤三娘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不行。"她脱口而出。

秀珠微微偏头看着她："什么不行？"

尤三娘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她缓了缓语气，可声音里的急切还是没完全压住：

"娘娘，乱国计划一旦启动，整个日本到处都是战火。

您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

况且陛下有旨意……扶桑一切事宜由属下与唐木主持，娘娘您必须同小皇子一起回国。"

秀珠听了，没有立刻反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腹部，手轻轻覆在上面，沉默了半晌才开口：

"你们经验不足。这次乱国计划的目的，是以持续的战争消耗扶桑的国力。每一步都不能出岔子。我不亲自坐镇，不放心。"

她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尤三娘脸上：

"对了，我们从朝鲜运物资来扶桑支持天皇，这么多次了，幕府那边有没有察觉？他们如果起了疑心，那就告诉天皇，提前启动计划。"

尤三娘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指尖掐进掌心里。

这个问题她早就想过该怎么回答，可此刻当着秀珠的面说出来，她才发现比想象中更难。

幕府的乙状者已经盯上了他们，好几个驻点被查了底细，天皇也发了警告。这些事情，每一件都该禀报。

可娘娘快生了。

娘娘肚子里的孩子是龙胎，是陛下的血脉。如果娘娘因为这些事情劳心费神，动了胎气……她担不起那个后果。

她在心里把那些话又过了一遍，然后压了下去。

不行。

等娘娘分娩之后，就算绑，她也要把娘娘绑回大夏去。

"没有。"她抬起头，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沉稳从容的神情，声音平稳得滴水不漏，"娘娘放心，我们隐藏得很好。德川家光什么也没有发现。"

秀珠看了她好一会儿。

那目光平平的，没什么锋芒，可就是让尤三娘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被一层一层地剥开了来看。

她在暗部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目光，可从没有哪一道让她觉得如此难以招架。

她几乎要撑不住，要把实话说出来了。

"行了。"秀珠收回了目光，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三娘，你去忙吧。如果有什么问题，第一时间来禀报我。"

尤三娘站起身，行了一礼："是，娘娘。娘娘早些歇息。"

她退出房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走到院子里，夜风迎面吹来，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站在廊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合拢的纸门。门里透出来暖融融的烛光，在夜色里像一只安静的眼睛，安安静静地亮着，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她攥了攥拳头，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那些被幕府盯上的驻点要撤，线人要断，天皇那边要稳住，物资要藏好。这些事情都要在娘娘分娩之前做完，一件都不能留。

她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偏头对旁边的女卫低声交代了一句：

"盯紧了。娘娘院子里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我。"

女卫低声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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