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一章 一狼一“郎”入兵心
两只旱獭两手抱胸，站在它的家门口，瞪着机警的小眼睛四下瞭望。天空，瓦蓝似湖，草地，碧绿如茵，天上地下都没有哪该死的要命的，整天盯着算计我们的坏蛋，孩子们，饿了吧，走，找食去！洞里就钻出几个小旱獭，在父母的带领下，斗胆向着荒草深处跑去。
荒草丛里，潜伏着一条白色的蒙古狼，它瞪着一双锐利的眼，注视着慌张张跑来觅食的这群旱獭，寻找着最佳的出击时机。
小路上，走过来三个身背钢枪的士兵，为首的杨向阳似乎察觉到草丛里有好戏可看，打个手势，三人立马蹲在一个土墩后观察，只见一条白狼低匐着身子，悄悄地向前方的旱獭靠近，待到了它感觉的最佳位置，便像离了弦的箭一般，直射獭群，旱獭一家子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左咬右撕，倏忽间，地上死尸横陈。獭爹见状不妙，折头就跑，杨向阳拾起一块石子，手落石出，可怜的獭老大被砸得头破血流，倒地而亡。
“喝，咱们的‘阿白’出击速度真快，战斗一气呵成，看来，伤完全好了。”陈阿虎对着闻声跑来的“阿白”赞赏道。
这条小白狼，跟着兵们，经过一段时间的喂养，长得高大威猛，四肢粗壮，胸部厚实，肌肉强健，足足比杨向阳救下它时大了一倍。它不光全身更加雪白，而且尖尖的嘴巴中，牙齿白得像冰粒，坚硬如石，锋利如剑，浅绿色的狼眼和吊起的眼角显示出无比的坚毅，它已经有独自大战四条野猪的不菲的战例了。那次，在它咬死了两条经常偷刨战士们辛辛苦苦种下的洋芋的野猪时，要不是野猪是国家三级保护动物，杨向阳及时唤住了它，剩下的两条也会成为它的战利品。
此时，杨向阳以十二分赞赏的目光看着“阿白”，捋着它脖颈的白毛。是啊，这些破坏草地的旱獭太可恶了，“阿白”每天要端掉它们好几窝，了不起！“阿白”呢，这时也是极其乖顺，静卧在侧，歪起脑袋，目光里充溢着胜利后得到主人肯定后的满足。
良五十要拾被咬死的旱獭，陈阿虎说：“拾它干嘛？我看‘阿白’能独闯江湖了，我已经见它好几次私自外出了。”
“这‘阿白’虽组织纪律性差点，但道德素质不错。前几天，就是老黄又赖在家不愿出勤那次，我执勤回来，老黄懒在铺上睡大觉，见‘阿白’饿得到处找东西，找到了鸡窝前，嗅着那几颗鸡蛋足足十多分钟，但最终没动鸡蛋，‘阿白’是个有良心的狼。”良五十放弃了拾旱獭拿回去给“阿白”做“夜宵”的念头。
“是啊，最近老黄太不像话了，总想偷懒呆在家里。刘魁跟他学，去放羊睡大觉，羊差点都越界了。”陈阿虎不满的说。
杨向阳继续摸着“阿白”的头，若有所思：“天冷了，老黄他要呆家里，就让他去呆吧。动物和人一样，‘阿白’它老往外面跑，也是想它自己的家了，想归建了，我们现在就成全他吧。”说罢，他使劲地推了“阿白”一把。
“阿白”似乎听懂了杨向阳的话，头不断地蹭着杨向阳的裤腿，“嗯嗯”地低吠了几声，杨向阳蹲下身，又捋着它的毛，“阿白”则不停地舔着杨向阳的手。陈阿虎走过来，蹲下身，抚摸着它的头：“‘阿白’啊，咱杨班长伺候你养伤，比娘对亲儿还无微不至啊，不但每天把自己的肉蛋都给你，而且冷了，担心你生病，热了，又怕你闹瘟，外出，还怕你再碰到‘海东青’。那次，刘魁硬要赶你走，班长跟他动了手，不是哨长拦着，刘魁伤得肯定比你还重啊。”
良五十也蹲下了，摸着“阿白”的头：“这么舍不得，咱们就再养它一段时间吧。”
“走吧。”杨向阳轻轻地推了“阿白”一把，站起身：“它和我们一样，是战士，它是在潜伏围捕、追逐厮杀中实现自己的荣誉、尊严的，正是因为这个，我才喜欢它，带回来为它养伤。如果我们把它这个荣誉夺走，不给它勇敢，不让它上战场，不让它捕杀，那它还算什么战士？也不配为西北狼！”
陈阿虎、良五十也站起身，给“阿白”让出了道，“阿白”三步一回头地走了，走出二十来米，它又“唰”地跑了回来，三个兵又蹲下来，和它再次亲热一番。一个畜生如此感恩，令杨向阳热泪盈眶，他的脸贴着“阿白”的脸，“阿白”则舔着他脸上的泪水，使陈阿虎和良五十唏嘘不已。
终于，“阿白”亲够了半年来与它朝夕相处的边防兵，头再也不回地坚定地走了。它登上一个高坡，在巨大的血色夕阳的轮廓中，半蹲抬身仰头，朝着天空“嗷嗷”嚎叫了三声，粗狂、雄厚的富有现代派力度的声音，向着草地深处传去。望着这一美丽的剪影，杨向阳感触万分：“好一个山地西北狼！”
陈阿虎望着哨所：“白狼的事完了，黄郎的事怎么办？他近期老毛病又犯了。杨班长，咱们回去再给他折腾一次，扎他几针，彻底去掉他的懒病。”
杨向阳指指自个头：“思想工作，若良医疗病，病万变药亦万变，这里不通，不管扎哪里效果都不大。”
陈阿虎着急了：“那就看着他这样下去。”
杨向阳劝：“别急，办法总比困难多，我们会找到药方的。”
良五十说：“好，我们拭目以待，看杨班长怎么收拾‘黄狼’。”－－－－－－
浓重的夜幕好像涨动的潮水，一下子淹没了北部边境一带。边牢关哨所里，大家摸着黑开哨务会。
在讲评了一周工作后，高文*说：“灭火那天，杨班长发现了一个重大情况，可以解决‘一小时工程’的渗水问题，具体由杨班长说说。”
杨向阳讲：“是这样的，铲土灭火时，我发现了一片胶泥土，陶罐就是用这种粘土做的，它不渗水的这个特点，正好可以解决我们修湖的渗水问题，所以，我提议，我们的‘一小时工程’要改为‘两小时工程’，我们每天拉两架子车粘土铺湖垫底，明年夏天，就可蓄成一个有十个足球场大的人工湖。”
高文*布置任务：“大家没有意见，我们分成两个小组，我带良五十、刘魁继续挖湖，杨班长带黄玉郎、陈阿虎挖运粘土，一星期一换班－－－－－－”
黄玉郎毫不客气地打断了高文*的话：“谁说没意见了？上级交给我们的主要任务是守卫国界，防范和制止外来入侵、蚕食、挑衅及越境渗透破坏，你们这样做，是捡芝麻丢西瓜。我反对！”
高文*问：“谁还有发对意见？”
刘魁说：“我们已经有了个‘一小时工程’，再加一小时，任务这么重，我也有想法。”
高文*：“小良和小陈呢？”
俩人异口同声：“没有，领导让干啥就干啥。”
高文*开始做思想工作：“我觉得，我们挖土造湖，这和我们担负的边境防卫与管控任务不矛盾。改善面貌，营造拴心留人的环境，恰恰是为了更好地完成我们的任务。再说，我们是利用个人休息时间来搞工程的，并不影响每天的执勤。”
黄玉郎犟嘴：“就是因为耽搁个人的休息时间，我才有意见的，休息不好，我们怎么能执好勤？”
高文*哑然。杨向阳问：“大家说，我们每天少休息两小时，是不是就影响执勤了？”
良五十：“不会吧，我除了‘一小时工程’外，空闲还帮湖大叔圈羊、喂马，也没影响内务、巡逻、教学等执勤啊。”
陈阿虎：“我是个直爽人，有啥说啥。我们讨论的这件事，让我想到最近老黄的表现，说实话，老黄，我对你有意见，我们巡逻回来，你内务执勤，可有时，鸡鸭猫狗也不喂，饭也不给我们正点做，你还是老同志呢。”
黄玉郎生气了：“你像断了更的婆娘一样，叨叨啥呢？不就那点简单的破事吗？我还看不上呢。”
杨向阳淡淡地说：“把一切平凡的事做好即不平凡，把一切简单的事做对即不简单。”
高文*接上了杨向阳的话：“杨班长说得好！我们边防上的很多事看似小，但一旦发生问题，没小事。每天的挖湖看似一件小事，但湖修成了，就是一件大事。说实话，我们这些小散远单位，作息时间完全没有像正规连队那样严格，每天除了完成天天必办的事之外，我们的自由支配时间，比正规连队还绰绰有余，所以，‘一小时工程’有必要再加一小时。”
黄玉郎嘟囔：“反正你是哨长，你要加我也挡不住。”
“这不是挡不挡的问题，而是干不干的问题！自古至今，不管哪朝哪代的军人，当兵给国家来尽义务，就一直存在着奉献还是享受或者索取，多干还是少干，或者不干这个问题。有一首诗，‘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我过去一直对它的意境认识不深，上次巡逻，偶然在勇士山的白骨洞，不！先人洞里看到老前辈累累的白骨，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奉献，那是搭上了生命、健康、爱情和家庭的奉献啊，是忍受生活孤苦和男人生理极限的奉献啊，是踏上西行的路，从此再也没有多少可能返还家乡的奉献啊！他们向国家索要了什么？没有！因为在我们军人的字典里，就没有等价交换这个词。我们现在的生活条件，比过去不知要好多少倍，为了将来的生活条件更舒适，湖大叔不但发起了‘一小时工程’，而且一天不拉地参加劳动，我们作为一个边防军人，有什么理由不为我们自己这个工程出力流汗呢？”杨向阳说着，虽然语调平和，黑暗中看不到他略有些激动的神情，但多数人感到了他语里话间的力量，鼓起了掌，黄玉郎很尴尬，也下意识地拍了两下巴掌。刘魁则连手都没有抬，哼，又是些空虚的大道理，现在要搞市场经济了，讲的是等价交换，谁还相信你那些东西，傻*才信呢！
一等二靠三落空，一想二干三成功。当兵的，说干就干。第二天午饭后，边牢关哨所的兵们，就在哨长的带领下，分成两拨，在挖湖储水工地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一小时后，湖映心和湖丫扛着铁锨也来了。湖映心望着正向湖里撒粘土的杨向阳，诧异地问一旁挖土的高文*：“哎，我说哨长，我们往出挖，他怎么往里填？”
一旁的陈阿虎抢着说：“哎呀大叔，自从上次你带我们到‘白骨洞’，噢，不，‘先人洞’回来，这杨班长就变得有些里外不分，是非不明了，他要回填，我们拉也拉不住。”
湖大叔急了，跑到杨向阳面前，就夺他手里的铁锨：“杨班长，你咋胡整？魂真让给勾走了？”
杨向阳愣了：“大叔，你咋了？我的魂让谁勾走了？”
湖大叔奋力夺下了杨向阳手中的铁锨：“大家使劲往外挖，你倒好，拼命往里填，抱了一晚上死人，脑子错乱了吗？”
杨向阳看着跑过来的高文*，摊开两手，莫名其妙。高文*回过头，冲着偷笑的陈阿虎喊：“阿虎，你过来，给湖大叔说清楚。”
陈阿虎走了过来，对湖大叔讪笑道：“大叔，你误会了，这个土是粘土，专门防湖底渗水的，是杨班长发现的。”
湖大叔举起了铁锨把子，佯装要打陈阿虎：“你小子，欺我老汉不懂科学啊。”
杨向阳明白了怎么回事，朝陈阿虎屁股上踹了一脚，陈阿虎捂着屁股乐颠颠跑了，湖映心连连责怪：“轻点，轻点，你以为你那脚是我老汉的脚？你们拉土防漏咋不告诉我呢？”
高文*忙说：“你老一天够忙的，年龄又这么大，挖湖我都不想让你干了，更别说拉土堵漏的事了。”
湖映心挥锨把车上的粘土朝湖底散去：“那绝对不行，以后我也提前一小时到，多一份力，就早一天成嘛。”
杨向阳拉起散完粘土的架子车，感慨：“大叔，你身上呀，有让我们年轻人一辈子也用不完的力量！”
湖映心说：“唉，我脑子不如你，我咋就不知道这粘土能防漏呢？”
“你们年轻时，把青春都给了这千里边防，没上过学嘛。”杨向阳说完，拉着架子车走了。
杨向阳拉着满满一车粘土，在崎岖不平的草地上吃力地走着，车两旁，黄玉郎和陈阿虎推着。过了几道坎，杨向阳大汗淋漓，陈阿虎争着要过了车把拉起车，走了一阵，也渐渐气喘嘘嘘，杨向阳又重新要过了车把，换下来的陈阿虎没好气地对黄玉郎说：“你的眼睛是出气的？”
黄玉郎白了陈阿虎一眼：“那是外星人。”
陈阿虎提高了声音：“我看有些人连人都不是。”
黄玉郎还嘴：“骂人是你的强项，我不跟你吵。”
陈阿虎讥讽：“我就想不通，总后为什么没拿你的脸皮，去研究防弹衣呢？”
黄玉郎噎住了，正琢磨着更狠毒的词，杨向阳发话了：“把你们的嘴巴都戴上炮衣吧，没人认为你们是哑炮。”
黄玉郎想不起绝话回敬，认为吃了亏，干脆“哎哟！”身子斜着坐在了地上，捧着脚“啊，啊”地叫了起来：“我的脚扭了，我的脚扭了。”
陈阿虎连看也不看：“懒驴上磨屁事多，你就装吧。”
杨向阳放下架子车，蹲到黄玉郎面前，帮他揉着脚踝：“阿虎，他真的扭了脚，怎么能这样揣测战友呢？”
陈阿虎鄙视道：“养狗我不知道狗毛病？杨班长，你别管他。”
“胡说，怎么能不管呢？他是我们的战友，你嘴干净点。”
“他呀，活着浪费空气，死了浪费土地，不死不活浪费军费。你性子绵，耐力强，你陪他玩吧。”陈阿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杨向阳为黄玉郎揉着脚脖子：“怎么样，试试看能不能站起来。”黄玉郎假装撑着身子想在杨向阳的搀扶下站起来，但极度夸张地疼叫着又倒在了地上，杨向阳说：“既然扭得这么厉害，我背你回去休息吧？”
黄玉郎皱眉咧嘴：“那好吧，只能这样了。”说完，爬上了杨向阳的背。
杨向阳背起黄玉郎，朝着哨所走。这黄玉郎人高马大，杨向阳走了五百来米，步幅蹒跚，“吭哧，吭哧”的喘气声，使背上的黄玉郎如爬针毡：“杨班长，要爬坡了，我下来还是走吧。”
“你能行吗？快到哨所了，我还是背吧。”
“你放下吧，我心里怪不是滋味的。”黄玉郎在背上往下滑溜，杨向阳只好放下了他。黄玉郎只能装走路了，他拖着右腿，咬牙皱眉，故意撑着身子向前走，拐了两步，上一个石坎，左脚踏空，全身的懒肉全部压在左脚上，他“哎哟”一声，倒在地上，这回可真扭了脚，疼得他满头大汗，“嗷嗷”直叫。
“我说不行吧，你硬要撑。”杨向阳埋怨着，把他重新背了起来。
“今天咋了？这么背时，放屁都砸脚后跟。”黄玉郎在杨向阳背上嘟囔道。
“也许是老天要让我背你走完这一公里的路吧。”杨向阳说着，踩着一块石头向上爬，却因压力太大，脚下一滑，“嘭！”单膝磕在了石头上，一阵钻心的疼使他忍不住哼了一声。
“杨班长，你摔伤了，快放下我。”黄玉郎要从背上下来。
“没关系，你老实趴着。”杨向阳咬紧牙关，重新站起来，背着黄玉郎又开始爬坡。
“杨班长，你裤子都让血浸透了，你就放下我吧。”黄玉郎硬是从杨向阳的背上滑溜下来，抹起了杨向阳的裤腿：“哎哟，看，膝盖磕得血肉模糊，看得都让人害怕。”
“一惊一乍的，当兵的，见点血怎么了？”杨向阳从地上拔起了一根干草，吹了吹，塞进嘴里嚼起来。
“哎呀，你腿受伤了，脑子怎么也出问题了。”黄玉郎夺他手里的干草。
“这是蒲公英，能消炎，战场自救。”杨向阳将干草全部塞进嘴里，嚼烂吐出来，敷在伤口上，用手绢扎好，“来，这下背你没问题了。”
黄玉郎往一边躲着：“那不行，我自己走。”撑着走了两步，又摔倒了。
杨向阳上前拽他：“我这个是外伤，没啥，扭伤是内伤，伤筋动骨，走不成的。”硬是将他背上，一瘸一拐地又开始爬坡。
趴在杨向阳背上的黄玉郎看着杨向阳被鲜血与黄土浸染成的花裤腿，心里一热，眼眶湿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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