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诊室里的坏消息
程昱音站在走廊里,手里的急救联系卡被她捏出了一道折痕。
她没有回到一楼,也没有再次靠近病房,只在刘主任办公室门外站了片刻,随后转身走进了旁边的护士站。
“请问刘主任现在方便吗?”她问。
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刚才不是已经问过了吗?”
“我想再确认一些情况。”
“患者家属需要等病人状态稳定以后,由医生统一说明。”
“我不是来查看病历的。”程昱音将证件放在桌边,声音压得很低,“我只想知道,如果他在我面前出现严重不适,我该怎么判断情况。”
护士没有马上回答。
程昱音看着她:“刚才他只是和我说了几句话,就出现气促和心率异常,这已经不是普通胸闷了,对吗?”
护士的目光落到她脸上,最后收起记录本:“你去找刘主任吧,他应该还在里面。”
程昱音道了声谢,转身重新走到办公室门口。
这一次,她抬手敲门。
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应,她推门进去,刘主任正在整理桌上的检查报告。几张彩超图像摊在灯下,复杂的医学数据交错排列,最上方的姓名栏清楚写着姜辞。
刘主任抬眼看她:“还有事?”
程昱音关上门,没有坐下:“我想知道姜辞目前的真实情况。”
“我刚才已经告诉过你,患者需要安静休息。”
“那只是对外的说法。”
刘主任的动作停住:“什么叫对外的说法?”
“暂时稳定,继续观察。”程昱音看着桌上的报告,“如果只是这些,您不会让护士把会诊记录收起来,也不会说不能让他独处太久。”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主任将一张检查单抽出来,放在桌面上:“你是刑警,应该知道有些信息不能随便向无关人员透露。”
“我知道。”
“你们已经离婚。”
“我知道。”
“严格来说,你不是他的法定家属。”
程昱音垂下眼睛:“我不要求参与治疗,也不要求签字,我只是想知道他到底还能撑多久。”
这句话说出口后,她自己先停住了。
刘主任看着她,眉头慢慢压低:“你应该问的是,他还能不能接受规范治疗,而不是还能活多久。”
“可如果不问清楚,我连怎么避开风险都不知道。”
“你想避开什么?”
“情绪,活动,任何可能让他发病的因素。”
刘主任没有立刻回答,只将那叠报告重新翻开。
“姜辞四年前就被送到过医院。”他说,“那次情况很危险,急救记录上写得很清楚,他出现过严重心肌缺血和恶性心律失常,心脏功能受到过不可逆的损伤。”
程昱音站在桌前,身体僵了一下。
她知道地库那次事故,也知道姜辞后来住过院,却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任何一份病历。
那天她人在乔春泽身边。
姜辞独自躺在急救室里,身边没有她。
“不可逆是什么意思?”她问。
“意味着受损的心肌不会恢复到原来的状态。”刘主任指向桌上的影像资料,“四年前,他的心脏已经出现了明显问题,只是当时年轻,身体还有一定代偿能力,症状没有完全暴露出来。”
程昱音的视线落在那张彩超图像上。
她看不懂那些线条和数字,只能看出心脏的轮廓比正常图像更大,某些位置的标注被红笔圈了出来。
“这几年他一直在治疗吗?”
“规律服药,定期复查,按理说应该减少工作和生活负担。”
刘主任将另一份记录推到她面前:“但姜先生的情况并不符合这一点。”
程昱音低头看去,报告里记录着多次复诊,时间分布在不同城市,其中还有不少复查间隔明显过长。
“他在鹭洲生活,自己写作,还要照顾孩子。”刘主任说,“长期熬夜、精神压力、饮食不规律,再加上照顾孩子的消耗,都会加重心脏负担。”
“岁岁?”
“就是那个孩子。”刘主任看了她一眼,“姜先生几乎没有让孩子察觉过自己的身体问题,很多时候都是拖到症状明显,才来医院处理。”
程昱音的手指在身侧动了一下。
姜辞在视频里还对岁岁说,他只是着凉。
那个孩子不知道爸爸戴着氧气管,不知道爸爸的心率刚刚失控,也不知道病房外一直有人担心他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他为什么不告诉家里?”她问。
“因为他不想让老人和孩子承受压力。”刘主任说道,“也可能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自己处理。”
程昱音没有接话。
她忽然想起结婚那几年,姜辞生病时也总是这样。他会把药收进抽屉,把检查单压在文件下面,等她问起,只说没什么大事。
可那时的她从来没有追问。
她相信了他的没什么,也默认他的沉默就是不需要。
“这次住院,是因为病情突然恶化吗?”她继续问。
刘主任点开电脑上的会诊资料:“姜先生目前的情况,已经不是单纯的心肌病变。心脏扩大明显,收缩功能下降,心排血量不足,身体已经出现代偿困难的表现。”
程昱音盯着屏幕:“代偿困难?”
“简单来说,他的心脏已经很难维持正常工作。”刘主任语气严谨,“平时不活动时,身体还能勉强维持,一旦情绪剧烈波动、过度劳累,或者发生感染,就可能出现明显的胸闷、呼吸困难、头晕,甚至晕厥。”
“今天的气促也是因为这个?”
“有一部分原因是情绪刺激,另外也和他的基础病情有关。”
刘主任调出一段监护记录:“刚才他心率升得很快,血压也有短暂波动,如果持续时间再长一些,就不只是需要休息这么简单了。”
程昱音看着那条不断起伏的曲线,呼吸逐渐变得困难。
“他现在属于什么阶段?”
刘主任没有马上回答。
她抬头看向对方:“请您告诉我。”
“从目前检查结果来看,已经进入失代偿阶段。”
这几个字落下,程昱音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她努力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可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姜辞已经不是生病。
而是在用最后的力气维持正常生活。
“能治好吗?”她问。
“需要进一步评估。”
“药物不行吗?”
“药物可以缓解症状,降低一部分风险,但无法让已经受损的心肌恢复。”刘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接下来要继续做检查,确认他的心脏功能和其他器官状态,再决定更合适的治疗方案。”
“如果不接受治疗呢?”
刘主任重新戴好眼镜,语气变得更加沉重:“病情会继续发展。”
程昱音没有再说话。
办公室的门外有人经过,脚步声短暂响起,又很快远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急救联系卡,那上面只有几个简单的注意事项,却承载着她从未认真面对过的现实。
“他知道这些吗?”
“他知道自己病得不轻。”
“全部吗?”
刘主任沉默片刻:“会诊结果还没有正式向他说明。”
“为什么?”
“他的情绪状态不稳定,刚才又出现了明显气促。”刘主任看着她,“现在告诉他全部结果,未必是最合适的时机。”
程昱音的肩膀僵住:“他有权知道。”
“当然。”刘主任说,“但需要等他的身体状态稳定下来,也需要有人陪着他接受结果。”
“我可以陪。”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刘主任看着她,目光没有责备,却让她无法继续抬头。
程昱音立刻改口:“如果他愿意见我,我会配合。”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安静,不是更多解释。”
“我知道。”
“也不要在他面前表现出过度恐慌。”
程昱音抿住唇:“我会控制。”
刘主任收起报告:“程警官,姜先生的情况比你想象得严重,今天的发作不是偶然,也不是休息一晚就能彻底缓解的问题。”
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刘主任看向桌上的检查结果,声音沉了下去:“如果再次出现恶性心律失常,后果可能会非常快,甚至不给人留下反应时间。”
程昱音站在诊室里,手里的急救联系卡滑落到地上。
她没有立刻弯腰去捡。
直到刘主任提醒,她才像是刚刚听见一样,低头将那张卡拾起来,指腹压住上面的急救电话。
病房方向,监护仪的声音隔着走廊隐约传来。
规律,平稳,却并不代表安全。
程昱音终于明白,姜辞藏起来的不是一场普通疾病,而是一颗随时可能停止跳动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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