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银杏树下的承诺
程昱音走出安全通道后,没有下楼。
她在住院部一楼的长椅上坐了很久,掌心始终攥着那枚平安扣,红绳被压在指缝间,玉面贴着皮肤,带着一阵挥之不去的凉意。
护士从旁边经过,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劝。
程昱音也没有抬头。
她已经答应姜辞离开病区,便不会再回去打扰他。可身体离开了,脑子里却始终停留着那句冷淡的拒绝。
岁岁不需要你。
她没有资格。
姜辞说得没错。
五年前,她是他的妻子,却从来没有真正承担过妻子的责任。离婚以后,她更只是一个外人,连一枚替孩子求来的平安扣,都没有资格送到他们身边。
程昱音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玉扣,红绳中间打着一个不算复杂的结。
她的手指停在结上,记忆也跟着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是大学毕业前的秋天,姜辞陪她去了青龙山。
那段时间,她为了备考连续熬了好几天,整个人都没有精神。姜辞一早等在宿舍楼下,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见她下来,便将其中一杯递过去。
“今天不看资料。”姜辞笑着说,“带你去山上走走。”
她当时嫌路远,也嫌爬山累,一路上都在抱怨。
姜辞没有催她,只替她背着包,走几级台阶便停下来等她。她说脚疼,他便把水递过来,她说不想走,他就站在旁边陪着,直到她愿意继续往前。
那时的姜辞很有耐心。
对她的每一句抱怨,他都记得,也都回应。
古寺门前挂满了祈愿牌,风吹过时,木牌轻轻碰在一起。程昱音拿起一块,在上面写下自己的愿望,写完便转身去找挂牌的位置。
姜辞站在一旁,低头写了很久。
“你写什么?”她问。
姜辞将木牌挡在身后:“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偏要看。”
她伸手去抢,姜辞抱着木牌往后退,两个人在银杏树下绕了几圈,最后还是让她看见了上面的字。
愿程昱音岁岁平安,与姜辞共度余生。
那时候她笑了很久,嫌他写得太直接,也嫌他把愿望说得太满。
姜辞却只是笑着将木牌挂到高处,又用一根红绳将两块牌子系在一起,打了一个结。
“这个结怎么解不开?”她伸手扯了扯红绳。
“解不开就不解。”姜辞说,“等我们老了,再一起回来看看。”
“谁要和你一起变老。”
她嘴上这样说,离开前却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块木牌并排挂在银杏树下,红绳缠得很紧,始终没有分开。
程昱音坐在长椅上,手指从平安扣上移开,掌心已经被绳结压出了一道浅痕。
她曾经以为,姜辞说的余生只是年轻时的随口承诺。
后来她才知道,真正把承诺当真的人,只有姜辞。
结婚以后,她把他的等待当成理所当然,把他的退让当成没有底线,把他留在家里处理一切,当成他自己愿意。
她一次次松开了他的手。
纪念日那天,她让他等了一桌饭菜。
三亚那次,她把他一个人留在水下。
地库里,他打来的电话停在她的手机上,而她连回拨都没有做。
那些被她忽略的时刻,最后全都变成了姜辞离开的理由。
不是某一件事毁掉了他们。
是她用五年时间,反复告诉姜辞,他永远可以被放在最后。
程昱音把脸埋进掌心,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却没有哭出声音。
她不该哭。
姜辞已经替她承担了太多眼泪,也已经明确说过,他不想再看见她的悔恨。
她现在流出的每一滴泪,都只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可以喘息的地方。
长椅前的人来来往往,没人知道她是谁,也没人关心她为什么坐在这里。
这很好。
她不需要别人知道,也不需要有人安慰。
她只想弄清楚一件事。
姜辞究竟病到了什么程度。
之前护士说过情况暂时稳定,姜辞自己也只说需要观察。可他刚才短短几句话,就因为情绪波动出现了气促,连监护仪都发出了警报。
那绝不只是普通的心脏不适。
程昱音抬起头,看向住院部入口。
她拿出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几个字,屏幕上很快出现大量医学信息。
扩张性心肌病,恶性心律失常,心源性猝死。
每一个词,她都认识。
连在一起,却让她无法继续看下去。
程昱音关掉页面,将手机放回包里,起身走向电梯。
她没有回心外科病区,而是沿着另一侧的走廊走到医生办公区域。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没有完全关严,里面传出刘主任疲惫的声音。
“这份会诊记录先不要放到患者床头,姜先生现在的情绪承受不了。”
另一名医生低声回应:“家属那边也暂时不通知?”
“先通知他的父母病情严重,需要住院观察,具体评估结果等患者状态稳定以后再说。”
程昱音停在门外,脚步没有再动。
她透过门缝看见刘主任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叠检查报告,眉头压得很低。
桌面上摊开的彩超图像,她看不懂。
但那张会诊记录上的姓名,她看得清楚。
姜辞。
程昱音抬手敲了敲门。
办公室里的交谈立刻停下。
刘主任抬头看向门口:“哪位?”
程昱音推门进去,先出示了自己的证件:“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程昱音,姜辞的前妻。”
刘主任看了一眼证件,又看向她:“患者已经离婚,您现在不属于法定家属。”
“我知道。”程昱音没有回避,“所以我不会要求查看完整病历,也不会以家属身份签字,我只想知道,他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刘主任将手里的记录合上:“这些事情,患者本人可以告诉您。”
“他不会说。”
“那是他的选择。”
“我只想知道我该避开什么。”程昱音的声音很低,“刚才他因为和我说了几句话,出现了明显气促,我需要知道,之后怎样做才不会继续刺激他。”
刘主任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
程昱音站在桌前,始终没有靠近那份会诊记录。
“如果不方便说,您可以直接让我离开。”她说道,“但请告诉我一句最重要的注意事项。”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主任将记录放到一旁,语气严肃:“不要让他情绪激动,不要让他过度活动,也不要让他独处太久。”
程昱音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的情况很严重?”
“比你看到的严重。”
这句话落下,她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开口。
刘主任继续说道:“姜先生的心脏功能明显下降,具体程度还要结合后续检查判断,短时间内不能离开监护,任何胸闷、气促、头晕,都需要立即通知医生。”
“他知道吗?”
“他知道自己有病,但未必知道全部结果。”
“为什么不告诉他?”
“我们没有隐瞒,只是需要选择合适的时机。”刘主任看着她,“他目前最重要的是保持稳定,不是接受更多刺激。”
程昱音垂下眼睛:“他会死吗?”
刘主任没有立即回答。
她站在原地,等了几秒,仍然没有得到回应,便已经明白了答案。
“医生,我想知道真实情况。”
“程女士,这不是你现在应该承担的事情。”
“我承担得起。”
刘主任看着她:“你承担不起,也没有义务承担。”
程昱音抬起头,脸色没有半点血色:“可我已经知道他不想让我靠近,我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也不会把这些事告诉岁岁,我只想知道,如果他突然发病,我该怎么做。”
刘主任沉默片刻,才将桌上的急救联系卡推到她面前。
“如果你在医院外发现他出现严重胸闷、昏厥或者呼吸困难,第一时间拨打急救电话,不要擅自搬动他。”
程昱音伸手接过那张卡,认真看完上面的号码,将它存进手机。
刘主任收回视线:“至于其他情况,医院会处理。”
“我明白。”
她把急救联系卡收好,没有再追问,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刘主任忽然说道:“姜先生很在意孩子,别让岁岁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知道太多。”
程昱音停住脚步,轻轻点头:“我不会。”
她走出办公室,身后的门重新合上。
那份没有被允许查看的会诊记录,仍然留在刘主任桌面上。
程昱音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急救联系卡,迟迟没有回到一楼。
她终于明白,姜辞不愿意接受她的东西,不是因为他不需要帮助,而是因为他已经独自面对了很久。
而她现在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记住所有可能救命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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