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秋意
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面对宫蕊的挑衅,萧然即使有推卸的理由,也不想推卸。
——有人在觊觎着她看中的人,还这样明目张胆,能忍吗?!公主又如何?大家还不都一样是女的?
萧然这话一出,殿内所有人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虽大多数持看戏态度,不过其中,倒也有那么几道特殊的目光。
元琅扭着脖子回头看她,眼里写满了“加油好好弹我支持你把她干下去”。
君临渊眼光带了点兴味:她还会乐器?真是......令人惊喜啊。不过,以她之前的性子,不到一定地步,又怎么会做出风头的事情?她这般......
萧然将那花放在了桌上,悄悄对着君临渊眨了下右眼——我这么低调的一个人,这次不得不去出个风头装个逼。我可就收拾这一次,你以后注意点,别招这么多桃花莲花来。
君临渊不防她这般俏皮地眨眼,心上仿佛开出花来。他眼角眉梢溢出来的笑意,几乎要将萧然淹没,也将他自己淹没。
果然,她这般......是为了自己啊。
他眼光不经意扫过她发间,顿了一顿——似乎少了一根银簪?
对面的李纯珉执了酒杯,用宽大的浅蓝衣袖遮住了面上情绪。
他终究.....是比自己快了一步吗?
随后敛了敛眸中情绪。不,时机未到,之后的事情,谁都说不准。他目光再次落在女子身上,心中忽而有丝复杂与期待。
看来,今日的酒宴要到精彩之处了。
宫蕊本想着,萧然若是不敢接下,便算是知难而退认输了。若是接下,展现的想必也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可她见萧然这般淡定自如地应下,心中忽而惊疑不定起来。
她面上笑着,仪态万千地回到自己座位,内心安慰道:不过弹奏而已,有自己的蝶舞的效果在前,两相对比,即使她弹得再好,最多落个一般的评价罢了。
一旁的宫炜凑近了,语气含了一丝谄媚:“皇姐,你刚才那一舞美到已经不能用美来形容了,真真是只因天上有啊。”
她身子有些厌恶地避了避,语气淡淡道:“还是你给了我这次机会。”
宫炜忙道:“皇姐这般优秀,又岂是这一舞就能全部展示出来的?”他看了眼萧然,神情鄙薄,“像她,连给皇姐提鞋都不配,有这样的机会,都是皇姐的恩赐。”
宫蕊语气柔和了些:“别乱说,先看着罢。”
君肃见萧然接下,也稍稍缓了些语气:“萧大夫医术甚佳,没想到也是个多才多艺的。”
萧然未出声,唇边带着标准大方的笑容自席间走出。
女子身形亭亭,行走之间水青色的裙裾纹丝不动。对面的李泽熙低声赞了句:“这般仪态气质,在平民中倒算是难见的。”
萧然行至大殿中央,行了一礼后静静道:“民女请借宫中乐师的古筝与琵琶一用。”
说罢,她右手伸向左手袖中,取出一支尾缀流苏的青翠短玉笛。
————
古筝、琵琶、笛子。萧然一出手,便是三样。
殿内开始有低低的议论声传来:
“她是要同时演奏三样乐器吗?”
“看这样子,应当是了。”
“习乐贵精不贵多,像这般三种乐器一齐,她又是一人,怕是会乱。”
“准。”君肃道。
君临渊目光移至玉笛处,心说倒不知她还随身带着笛子,只是......总觉得像是在哪儿见过。
宫蕊面纱下的嘴角则掀起一丝讥讽。寻常人精通一二种乐器已是不易,她竟口出狂言要同时演奏三种,难不成自己已经是将她逼至绝路,乱了方寸吗?
萧然一听便知下面的人是什么反应,无非是觉得她不自量力,自取其辱之类的。
愚蠢!无知!智商感人!
谁告诉你们我要同时弹三个的啊!我又没那么多手!
早在宫蕊递过那朵菊花的时候,萧然便已经想好了。
若是对方逼自己在大殿之上献艺,自己定然是不能退却的——虽然自己不愿出风头,但更不愿丢面子的啊!更何况还是情敌的挑衅,不让对方服气怎么行?
可自己不会跳舞,更招不来华丽炫酷蝴蝶,总不能在大殿之上耍耍拳脚功夫?
不能粗暴要文艺!
她脑海中迅速略过自己懂的文雅技艺,只剩下小时候李秋生教她弹琴这一选项。可惜自小没认真学,略通皮毛,能将这个时代家家户户都听过的几首曲子弹个结结巴巴,连流畅都做不到。
不过萧然最大的优点之一,便是她爱好颇杂,各个方面都有些涉猎。虽说学艺贵精不贵多,但有时候多而不精,装起逼来反而方便。
于是她出手便是三种乐器——乐器数量这么多,不敢说后无来者,但至少是前无古人了。
剔除家喻户晓的曲子,她熟记于心的,便剩下......
那一曲了。
————
待大殿中布好了古筝与琵琶,萧然背对殿门,面朝金阶,缓缓坐下。
面前横放着一具古筝,琵琶则靠在她的右腿上,手中执了自己的短玉笛。
她道:“诸位可闭上眼睛,也好用心感受。”
有好奇者:“这女子对自己乐艺有这样大的信心?”
有不屑者:“装神弄鬼,莫不是怕自己出丑有污我等耳目?那不如我等闭目捂耳也罢!”
李泽熙侧首询问:“非瑄,你看......”话未说完,只见李纯珉唇边噙了丝笑,随后缓缓闭上了那双温和的眼眸。
对面元琅本想仔细看萧然弹奏,转眼却见李纯珉闭了眼。想到萧然说的话,自己只得按捺住好奇,也跟着闭上了眼。
君临渊从萧然对他对过口型之后,眼睛一直深邃又发亮地望着她。闻言后他的面容对着她,轻轻阖上了眼。
眼前虽是黑暗,但他觉着自己依旧能看见她。脑中一笔一划勾勒着她的轮廓:她面上定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眼光平静中藏着些讥讽和轻蔑。
这般样子,真是让人......欲罢不能。
最后除了帝后和宫蕊外,几乎人人都闭了眼。
听曲子时闭眼,带入的画面感总会更强烈一些。而且,萧然中间必然是要放下一件乐器去换另外一件的,闭了眼,也会减少自己不和谐的动作所带来的落差感。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她缓缓抬起手,将手边的青翠玉笛搭在了唇边。
——-
暗笛飞声,春潮初起,柳叶纷扬。轻灵又温暖的笛声悠悠而来,像路上神色顾盼的少女,怀揣着对事物的向往,步伐轻盈地前行。
笛声变得缓慢起来,像是带了点忐忑、犹疑和期待,忽而成了欢喜和愉悦,所过之处百花盛开,湖水微澜,掀起丝丝缱绻的情意。
君肃听着听着,也似被笛声中的意境吸引,慢慢地阖上了眼睛。王皇后见状,自然跟着阖了眼。
众人脑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幅春日柳桥边,如花女子遇上心仪男子,从忐忑、娇羞、到心动的每一刻画面。
无人知晓,君意澜在听到前几个调子之时,忽得睁开了眼睛。
她盯着萧然,眼神中闪过震惊、怀念和深深的悲恸,泪水像不受控制般,安静地打在面前的桌上,无声渗了进去。
萧然无暇理会四周情况,她在笛声尾音还在缭绕的片刻时间里,抱起了琵琶。
琵琶的空响声顿时如银瓶乍破,水浆迸发,众人冷不防曲调一转,心脏皆是提了起来。其声似刀枪出,铁骑鸣,将那丝温软缱绻的情意生生割裂开,变成压抑甚至是惨烈的曲调,压得众人喘不过气。
而方才脑中画面的男女,更是被分离开来。身旁是种种杀伐之声,面前是不可跨过的天堑银河。
众人的面上已有哀戚之色,萧然将那琵琶用巧劲送至一旁,双手在古筝弦面上来回一拨。
古筝特有的古朴之声响起,将琵琶留下的压抑与惨烈化成了悲伤与哀恸。铮铮弦声似缓缓倾泻而出的酒水,落在杯里,成了化不开的浓郁思念。众人脑中画面距离又像是被定格住,留下一层淡淡的剪影,而后逐渐拉远,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最后一根弦停止颤动后,众人皆觉做了一场梦。
缓缓睁眼,却发现周围如同他们脑中的画面一样,跟着模糊起来。待伸手触上自己的眼睛,指尖微湿,惊觉不知何时已然泪目。
此刻萧然双手正搭在筝弦上,神色平静。
————
大殿之中,久久无声。
与宫蕊的全殿喝彩相比,这番寂静无声,反而让萧然松了一口气。
忽而有一声不和谐的抽泣声传来,元琅压抑着哭腔,拉了拉元洌的衣袖:
“大哥......我好难过啊......”
“忍住。”元冽右手似在扶额,却被自家妹子扯着一直往下拉。
“我忍不住啊呜呜呜......”
元冽右手终于被元琅拉了下来,露出被右手遮住的眼底晶莹,语气悲愤:“我也忍不住啊......”
这边元氏兄妹两眼相对泪汪汪,这边宫蕊的指甲深深掐进手心里——凡殿内刚才闭眼听曲子的人,现在大多数......都在擦眼睛。
萧然眼光平静地扫过众人,见众人擦拭眼泪后,看向她的目光均带了点赞赏与佩服。
她觉着,她与宫蕊之间,应当是自己更胜一筹。
萧然所弹奏的,正是她小时候还在李秋生身边时,听他反复弹奏的那首曲子。
第一次听见这首曲子时,李秋生正靠坐于院中树下,怀中抱一古琴,目光看向虚处,身形孑然。他手指轻巧拨动间,曲调由轻快变得沉重,最后留下深深的哀戚与憾意。
当时她并不懂乐理,却深深震撼于这首曲中所藏的复杂情感。在她模糊的眼光里,李秋生咳出了一口血。
————
要想打动他人,必先打动自己,于是萧然便选了这首曲子。
寂静被元氏兄妹打破后,从曲子中走出来的众人再次低声议论起来,不过这次均是什么情感流露真挚、犹如身临其境之类赞赏的话。
萧然知晓了自己这一曲带来的效果,内心得意。她面色淡定,看也没看宫蕊现在面上的表情,缓缓站起,再次行了一礼。
殿内有人欲要抚掌,却在双手拍到一起时,忽而停了下来——这般曲子,用这等聒噪的掌声,总觉着......有些亵渎。
宫炜见宫蕊面无表情,又没听见喝彩之声,想了想道:“皇姐,你瞧她多可怜,都没有一个人给她鼓掌......”
“闭嘴。”宫蕊冰冷地打断他的话。
她抬眼看向正立于大殿中央的水青色衣裙女子,心中冷笑:
——好,真好,这次算我看走了眼,下次......你便没这样幸运了。
————
萧然行礼完毕后抬首,见到金阶之上的景象时,忽而愣了一愣。
君肃虽没泪目,却也似深受感触,眉间眼睛里都染上了哀戚之色,还有丝不易察觉的恨意。身旁的王皇后则作势用帕子擦了擦眼睛。
令萧然发愣的是,众人差不多已从短暂的伤感中走出,可君意澜现在的神情,犹如呆滞般,只剩眼泪不停地落在桌上。
一旁的束月见状,眼光向君临渊看去,对方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殿上有几道目光从君意澜身上转移到萧然身上,彼此不约而同地想:能让姑姑(长公主)这般反应的,莫非是......
众人见萧然起身,皆下意识抬起了头,目光见着一向冷淡的南镜长公主不停地流泪,心下感叹道:长公主再冷漠,终究也是个会伤感的女子罢。
可君肃见着君意澜这般,心口倏然一窒,过往种种事情忽而似巨浪狠狠朝他心口砸来。他声音带了点颤抖:“皇姐......”
“住口。”君意澜对他素来冷淡的眼光里,此刻却带了真真切切的恨意。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似不愿去看她这般伤人的眼神。
————
此刻萧然心中却有诸多疑惑。
揭皇榜进宫看诊之时,她便知君意澜是个故事的人,但绝不会是听首曲子伤感不能自已的人,一定是什么东西触发了她的内心。
触发的契机究竟是什么?
她开始迅速回想遇见君意澜发生的所有事情。隔帘、喂药丸、咳血、煮酒......还有这首曲子。脑中忽然像是有一道光线将这些元素串了起来。
萧然心跳忽而加快,目光一霎变得不敢置信。
莫非是......
忽而一道不和谐的声音传来:“萧大夫乐艺确是极佳,感人肺腑。可是今天乃是喜庆的日子,大家听了这般伤感的曲子,难免......”
萧然看向出声处,宫炜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不用想都知道,定然宫蕊授意的了。
宫蕊未做声,萧然也懒得多理,因为她此刻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君意澜身上。
这一声像是提醒了君意澜,她看向萧然,目光中闪过哀痛、怀念、期待等诸多情感。
她语音带了丝颤抖:“这曲子......可有名字?”
萧然目光凝视着她:“本没有名字,现在倒是有了,此曲名唤......”
“秋意澜生。”
君意澜刚止住的眼泪再次流下,她笑得泪流满面,伸手对萧然招了招:
“你上前来。”
萧然闻言,在没得君肃的允许的情况下,没有丝毫犹豫地,踏上了高贵的金阶。
她在君意澜腿边缓缓蹲下,手握住了对方微颤的手,眼光波动,用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柔语气,轻轻唤了句:
“干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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