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渡口
萧然在一旁看呆了。
她何曾见过这样的华明。想当初自己碰到他衣角都被嫌弃半天，可现在，人家正紧紧攥着一名女子的手......
停在枝头的青鸟飞下，落在萧然肩上。黑眼红喙，正是殷勤，而方才萧然正是因为看见了殷勤，知道华明就在附近，这才敢出言激怒女子，避开脖子上那把剑。
白裙女子清冷的眼睛里浮上怒气：“放开。”
“方才便察觉不对，想来是你差人想支开我。”华明将两人距离稍稍拉开些，手却依旧制住女子手腕，“见着我便跑......沈初雪，当年你可没这么怕过我。”
萧然在后面听见了女子的名字，心说原来这两人认识。她盯着沈初雪的面纱，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想法——面纱，面纱，难道当年......
“三年前的事情，你不给我一个解释？”
沈初雪手上没再挣扎，冷声道：“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华明又笑了笑，极为耐心道：“三年前，你......”
“你捅了他一刀？”
萧然想到下山之前自己调侃华明的事，便顺口接了一句。华明冷冷一瞥她，萧然顿时不再吭声。
“为什么？”他问。
“你自己清楚。”
华明像是被气笑了：“我清楚？我若是清楚，至于寻了你三年？想当年我还算是救了你，怎么反而还受了你一刀？”
沈初雪趁着他腕上劲道稍松挣脱开来，袖口一晃，手中便多了柄短剑朝他刺去：“你还敢问。”
短剑来势极快，萧然想着以华明的身手，躲开是绰绰有余，谁知华明任由沈初雪挣脱后，对着刺向他的那柄剑，竟没有丝毫躲闪的迹象。
萧然疾声道：“小心！”
————
西梵皇宫。
宫珺坐在月阁阁楼上，朝下望了一眼。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一旁宫女低声道：“是的，三公主今日刚走，这些是她今日所抄写的佛经。”说罢宫女递过来一叠厚厚的佛经。
“拿去烧掉罢。”宫珺看也未看，摆了摆手，“这些日子可真够折腾的。”
宫女应了一声，又道：“三公主这一走，怕是直奔灵迹而去。”
宫珺微愣，像是叹息般笑了一声：“是吗......”她侧首看向宫女，“阿翡，你说我当年......是不是做错了？”
阿翡低声道：“公主也是为了国家......”
“我真想自私点，”宫珺手撑住了微微低下的头，阿翡看见了她头上的几根银丝。
“我没能护她周全，也难怪......他怨了我这么多年......我是活该......”
“主子，”阿翡声音低了下去，想出言劝慰几句，却见宫珺挥了挥手。她跟在宫珺身边多年，知道此刻宫珺是想一个人待着。于是到嘴边话一顿，躬了躬身便退了下去。
出了月阁，阿翡便看见白金色宫装的宫蕊缓步离开的背影，不禁心叹这位三公主忍耐力也是极为惊人。
自从一个多月前，也不知三公主是犯了什么事，皇上让她到长公主的月阁里抄佛经，说是要让她静静心。每日卯时，三公主便会在月阁内放置的佛像面前跪着，将长公主差人送来的佛经抄完。
不得错字，不得潦草，不得找人代抄。
将那抄好的佛经交给长公主后，长公主草草翻了几下，又挑了几处毛病，让三公主再抄一遍......几番下来，长公主像是满意了，便差人在三公主面前放了个火盆，让她亲自烧掉......
这事要是放旁人身上，估计气性早该炸了。
宫蕊神色平静，心里却并没有因为结束了抄写佛经的日子而感到轻松。那日在殿中，父皇态度明显偏向宫珺，令她十分不解。她在月阁这段日子，身边始终有月阁的人，套不出话，得不到有用的信息，加上诸多明里暗里的刁难，令她胸中堵着一口气。
这口气，在她一步一步离开月阁时，烧成了一把火。
——你先得意着，等去灵迹拿到了东西，父皇传位于我之时，你的好日子也便到头了。
————
短剑在华明胸前堪堪停住。
萧然提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华明一动不动站在那儿，没去看胸前那柄剑，只直直地看着沈初雪，像是一早便料到她不会下手一样。
沈初雪抬首，面纱上一双清冷的眼睛对上华明，半晌，忽然收刀。
“想知道，便和我来。”
说罢她看了萧然一眼，随后转身。
“等等。”
萧然喊住了她，看向华明：“你要与她走？”
“是。”华明点头，像是又想到什么，“路上的安全，交给那位小兄弟应当无事。”
萧然觉得有点好笑。每次和华明同行，中途总有这样那样的事，让华明离开她。她知道，离沙一直在他们身后跟着，只是刚才突发情况，也没见他出来......
“萧姑娘......”正说着呢，离沙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出来，手里还提着个人，他看着萧然，神情羞愧，“我......”
他在暗中，根本没有察觉到沈初雪的存在，只制住了手上这人，当时心里还挺美的，觉得自己跟主子说说，又可以被好好夸奖一番，谁知......谁知他解决手上这人后，再看萧然脖子上已经多了把剑......
“辛苦了。”萧然大概能猜出离沙心中想法，也并没有怪他的意思。见他手上提着个人，萧然眼神在众人来回扫了几圈，对华明道，“你和她走可以。”
她又指着离沙手中那人，看向沈初雪：“放了他也可以。”
沈初雪道：“条件。”
“小姐。”那人有些急，出声唤道，可是没人理他。
“问几个问题。”萧然没等她同意便道，“你二叔是谁，怎么死的？”
方才听沈初雪说，到妙春堂是为了弄清她二叔死因。萧然怕与李秋生有关系，而事情一旦关乎李秋生，她便不得不问个清楚。
“白城沈家老二，沈狄，三个月前被人杀害，凶手不明。”华明答得清清楚楚。
沈初雪并未做声，萧然却忽然觉出味儿来了。华明从刚开始就很不对劲，人家要捅他他不躲，人家让他跟着走就跟着走，现在连话都帮人家答了，难道还真是......
此刻肩头的殷勤，漆黑的眼珠盯着前方，羽毛鼓起，大有扑过去啄几下的趋势。
沈狄，这名字萧然听过，那日与李秋生谈话，李秋生亲口说的，手刃仇人中的一名。
这还真是......不好说啊。
萧然心中有数，面不改色：“我妙春堂从不做杀人放火之事，姑娘如何查到我妙春堂头上来了？是确有证据，还是......听信了什么风言风语？”
后一句才是萧然真正想问的。自出山以来，遇到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这些事情，有些是她冲动而为，有些是她心中想做的，而有些，则是她不得不做的。
这种感觉像是一点一点把她推到某个计划里，令她十分被动与压抑。
良久的沉默后，沈初雪依旧未出声。
萧然忽觉疲惫：“算了，不问了。”她回头对离沙道，“放了吧。”
“今日之事，就当无事发生过。以后若是有机会，我想和姑娘好好谈一谈。”
转身之前，萧然还不忘意味深长地看华明一眼，“师兄，加油。”
华明不懂那句“加油”是个什么意思，沈初雪突然开口：“我确是听人所说。”
听人所说，前去探查妙春堂，却屡屡被周围的暗卫阻拦，继而疑心更重，更想弄清妙春堂里到底住着什么人。
萧然停下脚步。
“多谢。”
肩上的殷勤向自家主子飞了过去。萧然坐回马车里，叹了口气。
还是鸟方便，想去哪自己飞。也不知自己的老拐子......在山上过得怎么样了。
————
六日后，锦安城内。
一灰衫男子下了马，向城门口的守卫交了通牒，身后一辆马车跟着进了城。
“这进了城后，休整一番，便要坐船。马车也用不上了，卖了吧。”
灰衫男子闻声回头：“是。”
萧然瞥见他的脸：“你这脸......真是神奇。”
自六日前华明走后，离沙便不再跟在暗中，生怕遇事来不及出手。进城前，不知他朝脸上涂了什么东西，容貌像是完全变了个人。
离沙笑了笑：“跟在主子身边久了，我怕门口守卫会认出来，改装一下，免得麻烦。”
待到了修整之处，萧然不觉疲惫，和汪昱二人打了招呼，打算独自先去锦安城城郊的渡口看看。一旁离沙见了，闷声跟在她后面一同出去。
城郊渡口。
水面上起着一层薄雾，连接着水天，令人看不见远方。
她靠近水边，手指拨了拨水。
凉意浸透指骨。
这水，是连着湘水的罢。连感受到的凉意，都与十七年前自己在湘水上飘着的摇篮里，一模一样。
苍色的蒹葭微微颤动，缓缓摇来几只船。
渡口人不少，船却不多。萧然听着这些人与船家的对话，都是要去灵迹的。
“这雾气若是再大些，船家还能觉出方向吗？”一深蓝衣衫男子问道。
“嘿，公子你这话说的，”那船家拍着胸脯，“咱走这条路也几十年了，甭说雾大，就是闭着眼，也能给你送到对岸去。”
又听了一会，萧然将手从水中抬起甩了甩，回头对离沙道：“我们明日再来，这便回去罢。”
原本定的明日，却因柳飞花身体不适，萧然等人便多在城内休息了两日。
再次来到渡口，水上的雾气较两日前却是更浓了。汪昱和柳飞花上前去问船家，萧然充满雾气的视线里忽然多了一片蓝色。
抹去周围的人物，灰天薄雾，静水蒹葭，这人清淡的像是从画里走出来。
李纯珉。
萧然心头略奇，当先打了个招呼：“李......”
李什么？王爷？大夫？
“李公子，这么巧？”
李纯珉整个人像是嵌在雾气里，笑容也沾了点薄雾的缥缈。
“萧姑娘，好巧。”
只有他知道，为了这个巧合，他在这里等了三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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