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昭世
第三章昭世
当夜高堂家灯火通明，戌时三刻开宴，亥时三刻而散。
管家站在门口指引着手下的家仆们分别把远道而来的各路宾客们都送回客房，在各自的客房里等待夜里子时辞灵。
淮南的这场大雪一连下了两日，直到晚上还是不停。怀缨站在鹿鸣院门口，仰头看了眼夜雪，笑了。她转头向着含笑道，“笑笑，你说如果我也和叔叔们一样在这条路上半路而殇，你会不会像小北叔他们那样给我起灵？”
含笑眼神有些别扭的瞥了瞥，转头道，“你不会这样的。”
淮缨笑了，拍着他的肩膀道，“也许吧。去把赵虞请出来，我们一起去昭世阁。”
含笑点头闪身而入，他的身影极快，怀缨在他身后看的啧啧几声，嘴里嘟囔道，“真是的，在自己家也跟做贼一样。”说完之后她自己也摇着头笑了笑，可不就是么。她伸手轻轻拍了两下，小西和小南立时出现在了她身旁，躬身道，“家主。”
怀缨看着鹿鸣院静静地道，“今晚盯紧些，要是不出格就别搭理了，我们这些客人可是尊贵的很。”
小西和小南抱拳应下。
怀缨看着含笑在角门的身影道，“好啦，我带着赵虞去昭世阁了，你们可要为我们这位主子留心些。”
小西与小南颔首道，“是。”
怀缨笑着走了过去，小西和小南的身影一闪而没，隐在黑夜里。含笑在前面引路，怀缨和赵虞跟在后边并肩而行。
赵虞其实回来想了想就知道是自己想多了，哪能没由头的就给自己多了一门亲事，再说怀缨是高堂家的家主，要是成亲也该是招婿。自己虽是不得宠，那也是龙子皇孙，怎会入赘平民家。
只是这既然不是亲事，他就更不得其解了，怀缨对自己百般照料，丧礼上都给自己解释宾客的身份。这样照拂，莫不是因为老师有什么遗言？
赵虞越想越觉得是这样。
怀缨看着赵虞老僧入定一般神游物外，挥手在赵虞眼前转了转道，“喂，想什么呢？”
赵虞回身道，“没有。”
怀缨转头道，“到了。”
赵虞猛地回头，顺着怀缨的眼神看了过去，只见前面只一幢古楼，三层，高约十米，八角垂着宫灯，四面环水，俨然一座水上楼阁。黑木雕花的牌匾上写着三个斗大的字“昭世阁”。
怀缨站在一边解释道，“昭世阁一二层都是爷爷半辈子的藏书，故而建在了水边。你跟我来吧，爷爷他在三楼等我们。他若是待会儿为难你或者……戏弄你，你可千万要忍住，不然会很惨的。”
赵虞看着怀缨张口半晌才说了句，“怎么回事？”
怀缨摊了下手无所谓地道，“他的特殊癖好。”说罢又转头加了一句，“他曾经是你太爷爷，也就是先皇的谋士，你懂得，千万不要招惹他。”
赵虞莫名觉得冷颤一下，“真的？太爷爷都死了快四十年了，那你爷爷得多大呀。”
怀缨微微一笑，“他与先皇征战夺嫡的时候，只有十五岁，现下是古稀之年。”
赵虞，“……真厉害。”
怀缨看着赵虞意味深长地道，“不必感叹，我们也会和他们一样的。”
赵虞疑问地看着怀缨“啊”了一声，怀缨给了他一个巴掌，“啊什么啊？快走吧，待子时还要辞灵，我们得快点了。”
赵虞斜眼等着怀缨指着她的鼻尖道，“你怎么这么刁蛮，本公子是皇孙！你这女子怎么——”
“啪——”
怀缨不客气地给他又一巴掌，坏坏地笑着道，“以后还要多多仰仗皇孙殿下了。”
赵虞还待再说，忽地昭世阁的门打开了，里面走出来一个一身黑衣的老仆，他向着台阶下的两人人远远一揖道，“家主，赵公子，主子等候多时了。”
这下怀缨和赵虞都不嬉闹了，两人恭恭敬敬向着老仆一揖，怀缨扯了扯赵虞的衣角道，“走吧。”
赵虞跟在她的身旁，穿过了长长的水上木桥，到达了昭世阁的雕花木门前。
门半掩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形。怀缨站在他的身后道，“赵虞，你想好了吗？只要你推开这扇门，无论门后面等你的是什么，你都不能再回头了。”
她的声音没有刚才那般灵动活泼，甚至有几分隐隐的凌厉与警告。
赵虞顿了一下，回头笑道，“已经来了这里，为何不进去看一看？”
怀缨耸耸肩，“好吧。”
赵虞看了一眼那扇雕花木门，心里有种预感，只有这里走进去，自己才能知道老师留给他的到底是什么。
他推开了门，抬脚走了进去，没有丝毫犹豫。
进门就看见一个坐在上堂的老人，清髯长衫，目光矍铄。
赵虞心下一凛，这应该是老师的父亲、高堂老先生了。他躬身一礼，“学生赵虞，拜见老先生。”
老太爷竟然笑意盈盈地道，“起来。”
赵虞起身，恭恭敬敬站在堂下，心下踹踹。
“你来做什么？”老太爷问道。
赵虞一揖道，“为老师扶灵而来。”
老太爷看着赵虞笑道，“你倒是有心？为老四扶灵？”
赵虞颔首，“是。”
老太爷看着赵虞笑道，“年纪小小，倒是会收揽人心。”
赵虞这下倒是不能开口了，脸上也染上淡淡的红色，尴尬或是羞愤。老太爷不以为然，哼了一声。
赵虞半晌方道，“老师授业解惑之恩，学生没齿不忘。学生此番前来，并非收揽人心。”
老太爷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直把赵虞看的都不好意思了方道，“是个好苗子，要是你所言非虚，我也看不出来，那说明你这装模作样的本事已经炉火纯青了。要是真的，那也挺好，最起码是个有些良心的皇帝，以后也好对百姓好些，不要像你爷爷，净是瞎闹。”
赵虞本来听老太爷在说自己装模作样，心下有些不忿，但是后来听到什么皇帝的时候，整个人都已经愣在了当地。现在京城之中局势动荡，皇爷爷已经是强弩之末，年老糊涂，皇位夺嫡之争已经渐渐浮上水面。此时这个蜗居在淮南的老爷子，竟然直接说……他是个有良心的皇帝……
老爷子没有再与赵虞说，转身向着怀缨道，“喏，你小叔叔挑的人，你觉得怎么样？”
怀缨笑道，“小叔叔挑的人自然很好。”
老太爷有些嗔怪，“你就那样相信你小叔叔？万一他走眼了呢？你一辈子搭到他的身上？”
赵虞听见这句‘一辈子’，眉间两跳，这是……说亲？不会吧。
赵虞还没回过神，就听见老太爷笑着道，“你小子想哪里去了？你们俩八字不合，命里无分，没那姻缘。”
赵虞有些不好意思，“咳咳，老先生说笑。”
反而怀缨没有一丝不好意思，她径自坐到上首向着赵虞道，“坐吧。”
赵虞看向老先生，老先生哼了一声，“她是家主，家主都发话了，你就坐下呗，看我这老头子做什么？”
赵虞无辜地摸了摸头，怀缨看着他突然地这幅模样就乐了，“你摸什么头呀，坐吧。”
赵虞这才坐在老爷子下首，一脸正经地看向老先生，老爷子仿佛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看着怀缨道，“你说罢，我在一边听着就好。”
怀缨颔首道，“好。”
赵虞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怀缨看向他道，“你是四叔选中的，我们高堂家要辅佐的人。”
高堂淮缨说的话，字字掷地有声，赵虞一时间直直得看向怀缨，半晌不语，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子时，丧钟响起——
十番乐奏起——
鞭炮响起——
丧祝在灵前祝祷，所有来宾最后一次来灵堂，上香，告别。
赵虞此时站在在怀缨身边，已经是换了一种心境。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今日他们齐聚淮南，是为吊唁而来，还是为逐利而来，谁也说不清楚。哪怕是这场丧事，本来可以和高堂淮缨的父亲高堂元一样悄悄下葬，但是这般宴请四方来客，谁又敢说这只是场简单的丧事？
赵虞看着诸位宾客一一进香，然后把自己胸前的绢花扔进灵前的火盆，再越过堂外的火盆，除秽。
他跟着怀缨对离开的人一一颔首，道谢。
直到最后一个人走出灵堂，高堂淮缨笑了，她看着远远出门的人们道，“赵虞，这场属于我们的戏，开场了。”
赵虞站在她的身边，一言不发。
他微微敛眸，是啊，这一场从发丧，甚至更早以前就开始的棋局，终于迎来了第一次落子。他转眸看向高堂淮缨，她的白色的发带在夜风下飘飞，大雪穿过屋檐落在了她的发间。她的眼睛没有一丝平时的嬉笑玩闹，他看过去，只觉得自己如临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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