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招摇 二
沈灵君抬头一看，还以为自己看见了画里的神仙。
那人倚在二楼红木栏杆前，头戴长冠，云发半散，身披千层雪，玉带随风飘，居高临下地俯视众人。
若就这么从下往上看着，那人一动不动，眉眼弯弯，唇色尽无，额间一点寒星光芒四溢，脸色白的跟纸片儿似的，真跟那水墨画里头的仙人一模一样。
“玉衡，怎么回事？”
雅座里忽地传来一道泠然清音，那画里的纸片儿神仙终于有了生气，转头骄矜地应了一声。
“没事”
接着，雅间珠帘一挑，缓步走出一道白影。
那人身罩两仪四象袍，长得也跟画里的神仙似得，但他白眉白发，年纪稍长，凤眼微微一垂，便招呼那雪片儿公子下楼去。
两人提步下楼，只见他们身背画轴，腰间左悬宝剑右挂狼毫，绝尘脱俗，气势夺人！
不过，跟谢玄等人咄咄逼人的气势截然不同，这两位仙尊的气势由内而外，自然而然，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敛眼低眉，就差双手合十捧上三柱清香供起来朝拜了！
一时间，众人交头接耳，纷纷猜测起了二人身份！
那两人走得近了，众人皆停了手中动作，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看，沈灵君已经看得呆了，就连手中的另一只筷子也“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平日跟着沈家人四处混，也算见过大世面的了，但她觉得直到现在才彻底明白了“仙人”二字的真正内涵！那仙气从内而外散发出来，你看不到，但却能从心底实实在在地感受到！这才是真正的天人合一！
沈灵君这厢正在神游，脑袋上突然挨了一记打，一转头，却见沈怀韵坏笑着跟她咬耳，“看傻了么？脸蛋都这么红了？知道那两人是谁么？”
沈灵君摇了摇头。
“那两个是蓝田白氏，白发的是白家家主无尘君白玉川，另一个是他义子白玉衡，你看他们背上背的宝轴，那可不是一般的画轴，是白家自创的通灵宝轴，专门画符用的，还有那腰间的狼毫和宝剑，也都大有来头！”
沈灵君闻言大吃一惊，不过，这倒不能怪她孤陋寡闻，蓝田白氏虽家大业大，但几乎从不掺和灵界纠纷，算是一方隐世仙门，就连白家子弟在外灵修，也都神龙见头不见尾，半点影子都抓不着，她沈灵君哪里还能认得白家家主的样子呢！
实际上，就连沈怀韵胸中那点对蓝田白氏的见识，也还是他四处听墙角听来的，到底那白家仙尊是个什么模样，他也没见过，只是现在根据两人的打扮气度，和刚刚那白发上仙的一声“玉衡”推测出来的！
沈灵君不禁抬眼暗自打量，那叫做白玉衡的纸片儿神仙虽然倾城，却一脸冷淡，仿佛天下万物都瞧不上眼似得，反观那白家家主白玉川，倒面色温和，柔如卷云，两相一比，沈灵君觉得那个白发上仙更惹人爱。
沈怀韵见沈灵君一双眼睛紧紧粘在那白玉川的身上，不禁在她耳旁戏谑。
“你这么盯着无尘君看做什么！他老人家可是八大仙门里唯一修得天道的仙尊，你别看他样子年轻，年纪比咱爹还大！”
沈灵君脸色一僵，像是做了什么坏事被人撞破一样讪讪道：“那无尘君怎么没有尊号？”
沈怀韵脑袋一歪，漫不经心地剔了剔牙，“要什么破烂尊号，那玩意能有啥用？你以为那两位仙君会稀罕？不过话说回来，无尘君也就是个世外游仙，根本不怎么管外头的事，今年居然能在招摇山见到他，也是奇迹！”
旁边桌上的一名仙士忽地凑了头过来，“沈公子，这你可就有所不知了，今年招摇山春试，仙尊们齐齐出山收徒，其中就有这白家仙尊！若是谁能成为他的徒弟，那可就……”
那小仙士的话没说完就止住了，不过，后面的内容众人大体都能猜到，若是谁能得到白玉川的真传，那往后修仙的道路就算是一马平川，只欠东风了！
不过，这小仙士其实只说对了一半，今年招摇山春试，白家仙尊确实要来收徒，不过，要当师傅的可不是那个闲云野鹤惯了的白玉川，而是那个冷若寒冰的白玉衡。
众人谈笑间，白家二人已下了楼来，两位仙尊往酒楼大堂中央一站，人群霎时分成了两列，给他们让出了条道。
那谢玄平时不学无术，虽然晓得八大仙尊里头还有个隐世游仙白玉川，但他根本认不得白家人是圆是扁，现下衣裳湿透，又被人抢了风头，顿觉面上无光，凝光出鞘，竟抬手一指白玉川的喉咙，大声道：“你是谁？竟敢挡我小爷的路？”
堂内众人大惊失色，谢青僵着个脸默不作声，一旁高家兄弟面无表情，那高文广甚至一挑剑眉，一脸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白玉衡纸片儿脸上一青，正要上前，却被白玉川广袖轻挥，拦在了身后。
白玉川柔和地笑了笑，“这位小兄，刀剑无眼，还望小心轻放。”说着，便伸出一指轻轻搭在凝光的剑锋上。
那谢玄心中本欲发怒，忽地发现那凝光竟像被冻住一样，根本不听使唤，一时也有些吃惊，他一转身，见着身后谢家子弟猛力摇头，心知此人怕是来头不小，当下变了脸色，凝光回鞘，身躯弯成两折，对着白玉川鞠了一躬，“仙君教训的是，小辈有眼不识泰山，还望仙君莫要动气！”
沈灵君见那谢玄变脸比翻书还快，不觉好笑，平时沈家小弟们就总说那谢家人个个都是演技派，那谢玄虽然剑术一般，但演技也不知得谁真传，果然修炼得十分炉火纯青！
白玉川不置可否地收回了手，微微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往门外走去，白玉衡跟在他后头，装作一不小心地踩了谢玄一脚，痛得那谢玄脸上直抽，但又不敢出声，只等着两人出门走远，才大怒着叫骂了几声，一巴掌砸在一名谢家子弟的脸上，又连着用凝光抽了几下店小二，差点把桌子都给掀翻了。
沈修文见沈灵君面色铁青，又怕她要惹是生非，见吃的差不多了，就命令几人赶紧出门上山。
招摇山春试，算是灵界九州的一件大事。
春试以四年为期，大户人家的子弟拿着春试试试身手，出出风头，若是能被哪位仙尊看中，收了为徒在招摇山上灵修，也算是一桩美事；而那些寒门子弟，在春试上若是能博得哪位上仙青睐，有幸攀了高枝，那可就摇身一变成了凤凰，就连自己本家也要跟着扬眉吐气！
今年春试，招摇山上有四位仙尊亲自开坛收徒，分别是金陵谢氏、松州沈氏、鹿洲梅氏和蓝田白氏，无论能拜哪家仙尊为师，对于众位修士来说，都是极为难得的事情。
那些小门小户的子弟，一大清早就赶到了招摇山上，个个抖擞了精神，端正了姿态，一把仙剑耍得龙飞凤舞，气势如虹，一心指望着能顺利通过春试，一朝鲤鱼跃龙门！
沈灵君四人上到招摇山时，午时已过，驰云台上早聚集了不少人，那谢高两家子弟也上了山，不过正主儿倒只见着了高长信一个。
驰云台上一片剑影刀光，有在练习御剑的，有在切磋仙术的，有在地上打坐灵修的，甚至还有叫家童背了一箱子典籍丹卷临时抱佛脚的！
高台北面伫立着一座象征仙门威仪的四象坛，碧瓦飞檐，高插青冥，只玉阶上站了几个守坛的仙童维持秩序。
众人约莫等了半柱香的时间，山巅忽地起了大风，声析山河，吹沙走石，刮得人睁不开眼睛。一片混沌之中，突听有人惊叫，“快看天上！剑试开始了！”
沈灵君等人吃了一惊，抬眼一看，果然见巨大天幕之上，冰蓝色结界缓缓降落，如垂天之云，四围景色大变，阴风刺骨，惊沙入面，竟不知何时已被传送进了试炼场中！
一时间，天外金铃声声，钟鼓长鸣，万道飞剑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众人猝不及防，连忙拔剑遮挡，好几名修士被那剑锋刺中，瞬间弹出了试炼场！
那飞剑似有灵性，一击不中，陡然转向，又疾速刺来，根本不给众人喘息之机！剑刃翩若游龙，蹑影追风，就像有无数看不见的仙士，手握灵剑与众人过招。
剑阵变幻莫测，沈灵君几人根本不敢掉以轻心，眼疾手快，见招拆招，硬着头皮顶住压力，手中双剑舞成了旋风，背心早惊出一身冷汗！尤其是那沈晴柔，女扮男装，身单力薄，用尽了浑身力气才勉强支撑，一头云发早散了开去，随风乱舞，狼狈万状，面色绯红，现出一副女儿模样。
突然间，一支长剑破空而来，沈晴柔惊呼了一声，沈修文沈灵君等人想要帮忙，无奈离得太远，搭救无门！电光火石之间，沈晴柔身后忽地飞出一刀，“叮”的一声，刀剑相撞，金光四溅！
那剑锋被打偏了方向，剑势一转，将将割断了沈晴柔过腰长发！
危机解除，沈晴柔吃了一惊，转头一看，只见高长信收回刀势，一眼都未瞧她，又聚精会神地投入剑试之中。
那剑雨倾注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止住，剑试完毕！众人正喘气间，四围风光又变，天幕之上一声巨响，霎时天风雷怒，风雨如晦，术试开始！
术试之后紧接着又是阵试，诡道千机，奇阵百出！众人早疲惫不堪，穷于应付，不断有人被弹飞出场，直到阵试结束，四周景致才又变化回了原本模样，包括沈家兄妹在内，驰云台上只剩下三四十名修士，个个筋疲力尽，有的用剑支撑着身体，才不至于倒下。
一名修士艰难起身，束冠尽散，狼狈不堪，脸上却现出狂喜神色。
“结束了！春试全部结束了！”
那修士话音刚落，又听见“唰唰唰”地数声响，每人身前都落下一张青玉长案，案上黄绢铺张，笔墨纸砚一应俱全，那修士面上笑容一僵，众人皆面面相觑，不知何意。
“诸位已经通过了剑试、术试、阵试三场试炼，下一场为今年招摇山春试的最后一场试炼——文试！请各位依题作答，在一个时辰之内，将答案写在你们面前的考卷上！”
一道稚嫩童声划破夜空，众人抬头，只见一青衣道童从空中飞来，稳稳落在四象坛前玉阶上，众人不禁又是一阵交头接耳。
“文试是什么？考诗词歌赋么？之前并没考过啊！”
“今年白老仙尊也破例开坛收徒，这题会不会是他出的？”
“哦？那照这么说，难不成谁考得好谁就能直接做他的弟子？”
“很有可能！若是能成为白老仙尊的徒弟，那往后可就能扶摇直上啦！”
……
沈灵君本已被那三场试炼弄得疲惫不堪，但一听到白老仙尊的名号瞬间又精神了起来，连忙竖起耳朵偷听！
她性子原本就放荡不羁，参加春试也就是抱着多个灵修宝地的态度而来，拜不拜的成师傅也无所谓，但如今见着白家仙尊，白玉川那遗世独立的身影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不禁心中紧张，揉了揉眉心，十二万分认真地对待起了面前的这张考卷。
白家仙尊的诱惑实在太大，众人讨论了一阵又都安静了下来，驰云台上鸦雀无声，众人半带焦虑半带期盼地等那道童开口示下。
那道童神情肃然地扫视了一圈阶下众人，右手浮尘一挥，天幕之上骤然亮起点点烛光，虽然昏暗，但已足够众人看清自己笔下的字。
“招摇山春试文试开始！请诸位以‘无题’二字自由发挥，现在开始作答！一个时辰收卷！”
那道童说完，身前“唰”地一声同样落下了一座青玉长案，但并无笔墨纸砚，只横放了一支玉笛，不知作何用处。
那道童一屁股在青玉案后坐了下来，巍然不动，像是一尊沉闷的石雕，警惕地盯着驰云台上一众考生。
文试已经开始了，然而题目居然是‘无题’？
众人目瞪口呆地立在案前，根本不知道要考什么内容，要用什么章法，要写什么东西！
这一问三不知的，叫人如何下笔？那白家仙尊当真不是来故意难为人的？！
沈灵君双眼一眨不眨地紧盯着那道童，看着看着，忽地像是窥破了什么机密，嘴角一勾，握了狼毫，俯在玉案之上奋笔疾书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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