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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野心 一


  卯时三刻,雨雾笼烟,路难行。

  沈灵君在颠簸中惊醒,睁眼见一青蓬车盖,身上盖一被褥,大红合欢,流苏迷眼,裹得密密实实,跟个蚕蛹似得。

  “楚才!你醒啦!伤口可还痛?”

  耳畔响起一声惊叹,沈灵君迷糊转身,只见白雪宾捧着小脸,紧紧盯着他瞧,脸上表情十分严肃。

  “我……”

  沈灵君想要说话,一开口嗓音破裂嘶哑,唬得她自己也是一愣,刚想起身,却被白雪宾一把按下。

  “你伤未痊愈,莫要动弹!”

  沈灵君只得继续躺在蚕蛹里闷着,心中直发蒙,又忍不住道:“我这是在哪里?”

  白雪宾面色微松,一边帮他捏了背角,一边轻嗤,“营山之案已破,只留了数人守城,我们这是在去松州沈家的路上。”

  沈灵君心中困惑,恍惚忆起自己在地窖之中与一火疤脸打斗,不想胸口中剑,毒发昏厥,其后之事却是再也记不太清,只得急急问白雪宾道,“到底怎么回事?那凶手抓到了么?”

  白雪宾叹息着摇首,“凶手倒没抓到,不过,你发现了那些在城中失踪的男子,倒是救得了他们的性命。”

  “那我是怎么回来的?”

  白雪宾冷瞪了她一眼,“怎么回来的?如若不是我爹夜探柳府,你恐怕就再也见不着我了!”

  沈灵君闻言惊愕,“你的意思,是白玉衡救得我?”

  白雪宾垂了脑袋,抬手在沈灵君脑门上轻轻一拍,训斥小孩一般道,“没大没小!我爹耳听八方,神通广大,不是他还能有谁?”

  沈灵君暗叹了口气,暗暗沉思,看来,那夜是她命大,先是被那陌生女子所救,后来不省人事,又被白玉衡所救,不过,此事实在过于蹊跷,也不知那火疤脸究竟是谁,现下让他跑了路,也不知日后又要做出何种出格举动。

  白雪宾见沈灵君面色不虞,忙安慰道:“没关系,那些被藏在废园的男子已经醒来,据说有几个人依稀记得凶手面目,我爹已带了数人先行赶往沈家,怕是过不了多久,那人就要被仙门通缉,这桩事情就要水落石出。”

  “哦,是这样么?”

  白雪宾点了点头,见沈灵君情绪平复,又假装生气道:“这么大的事,你说你如何就一人去查探了?若真出了什么岔子,往后我可怎么办?”

  话音刚落,白雪宾忽地一惊,面上一红,沈灵君也愣了一愣。

  就在此时,马车忽地停住,车帘一挑,寒风拥着细雨钻入帘中,一名白家子弟探头进来问,“小公子,沈府就在前头了,可这前头有一条山路,马车上不去,是否下来步行上去?”

  “知晓了,我徒弟伤重,你且将马凳子拿了,我自扶他下来。”

  那人应声去端了马凳,沈灵君披了棉衣,被白雪宾从马车上搀了下来,双脚落地,只觉体内灵力充盈,步步生风,心中暗惊,忙推了白雪宾的手臂道,“想来我体内毒素已除,伤势并无大碍,可这灵力,却是何人渡我?”

  白雪宾撑了纸伞,闻言一愣,“这事我倒不知,昨夜我爹将你带回,帮你疗伤后,又给你喂了个大补丸,想必是那丸子的作用吧。”

  沈灵君眉头一皱,正待细问,只听白雪宾忽地一叫,“有人来接我们了!”

  沈灵君闻言转头,果然看见前方山坳处走来了一行修士,领头的青袍公子自是沈家少当家沈辞秋,后头跟着三名沈家弟子,全披了蓑衣,抬了个竹椅担架,在雨中徐徐行来。

  几人步至车前,白雪宾大喜地迎了上去,“辞秋,你怎么过来了?”

  沈辞秋一脸气结,硬是对他挤出了一丝微笑,“灵风尊说你徒弟为了救人在营山受了重伤,我爹便让我抬了担架过来接你。”

  白雪宾点头如小鸡啄米,朝着沈辞秋挤眉弄眼道:“没错没错,好好好!快快快!快把我徒弟抱上去!”

  沈辞秋瞅了眼沈灵君,从鼻中哼了口气,抱着双臂,转过了头去。

  沈灵君苍白着脸,不由分说被白雪宾扶了上架,接着就被沈家子弟一路摇摇晃晃抬到了沈家门前。

  她情不自禁地抬眼一看,只见一座城楼披了雨雾,高耸在前,石匾上书“蒹葭秋水楼”五个大字,楼外雨势渐大,沈家正堂早站满了人,熙熙攘攘,吵吵闹闹,也不知在争论些什么!

  沈辞秋领着白雪宾往前堂去了,临走前给抬竹椅的使了个眼色,那些沈家子弟也很有眼力,抬着沈灵君从侧门进了兼葭秋水楼,进了回廊一拐便直接往沈家后院厢房去了。

  沈灵君躺在担架上斜眼望天,眼前的景色越来越熟,心情也越来越沉。

  她自小在沈家长大,就连这蒹葭秋水楼里的狗洞在哪都了熟于心,她一睁眼,便知晓这沈家子弟是要把她往后院猫儿房里抬。

  那猫儿房落于沈家西院,一溜三间,林泉穿院,山为枕,水为屏,每至夏日,树荫照水,蝉鸣声声,本来叫做鸣蝉馆,专门给来沈家做客的仙士纳凉休息。

  后来房前凿了小池,池中养鱼,沈秋廉还专门命人在池心雕砌了一尾石鱼,活灵活现,栩栩如生,这池子也就取名叫石鱼池了。

  自打这石鱼池在鸣蝉馆中砌成之后,莫名其妙引来了一堆野猫,黑毛白毛,长毛短毛,杂毛花毛,直毛卷毛,日日夜夜在池边留连,馆中吵闹,沈家兄妹每日都要来这院中捉猫,后来几人玩心大起,干脆就将这鸣蝉馆改名叫了猫儿房,连牌匾也都重新挂了。

  沈灵君还依稀记得,当年为了一只断尾小白猫的去留,她和沈修文还打过一架。

  两人从房中打到了房外,又从房外打到了鱼池里,沈怀韵在中间劝架,但他那时年纪还太小,劝架不成,反而一下子撞在了池中的石鱼上头,脑袋破了个血洞,把沈家人给吓了一跳!

  沈灵君如此想着,忽地牵了嘴角,凉凉地笑了,沈家子弟也已经将她抬到了西院。

  几人搀着她下了竹椅,沈灵君抬首一望,嘴角笑意一僵。

  只见这院里哪还有什么猫儿房,石鱼池早被填了干净,就连房门上的牌匾也换回了鸣蝉馆。

  沈家两个门生将沈灵君请进屋内,小心翼翼伺候着这个有功病号,端了茶递了药,方才躬身退出,关了房门让她休息。

  沈灵君面无表情地端坐榻上,左看右看都不习惯。

  房间里的布置看来也全部重新换过了,墙上挂的帘子是她最讨厌的紫色,杯中茶叶是她最憎恶的小青龙,甚至连她屁股底下垫着的褥子,因着刺了蟒绣,她也一并讨厌了起来。

  沈灵君叹了口气,猛干了杯中的茶,就连茶叶都一把嚼烂了吞进肚子里去,她想去前堂听听那些正义之师在讨论些什么,但又怕自己这么贸然出去会被高家人给认出来,只好气闷地往榻上一靠,闭目养神。

  可回了沈家,她哪里还能睡得着,一闭上眼,就感觉魔音灌耳,前前后后都是声音。

  老人的声音,孩子的声音,男人的声音,女人的声音。

  风声,火声,笑声,哭声。

  切切察察,忽远忽近,凄凄惨惨戚戚。

  沈灵君冷静地睁了双眼,心知这屋子是绝对容不下她了。

  …………………………

  未时初刻,蒹葭秋水楼,雨烈风狂。

  大堂中挤满了人,除了八大仙门仙首子弟,四海八方的仙门小户也都赶了过来。

  晌午已过,众人已聊完了青石山上邪阵一事,正神情各异饮着茶水,待议他事。

  沈灵君偷偷摸摸地溜进人群,伸脚往那白家子弟中间一站,装模作样地端了盏茶,一边饮茶一边悄悄四处打量。

  大堂之上,只见沈修文以沈家家主身份负手而立,披金戴玉,仪容威严,此刻正不知与门下子弟吩咐着什么。

  在他左手,沧澜高氏家主高文广端坐在一把太师椅上,玄袍裹身,发冠高束,神情似乎不悦。

  在高文广下首坐着个干瘪男人,生得一双倒吊三角眼,下巴翘着一缕小胡须,面黄肌瘦,像极了一只黄鼠狼精!看头上纱冠形状似是兰泽卫氏家主卫祈善。

  此刻那卫祈善正贴在高文广身侧拼命说着什么,脸上的皱纹都笑得挤到了一处,但任凭他如何讨好,那高文广还是自顾自地想着心事,看都不看他一眼。

  卫祈善身旁空了一张美人靠,看样子应是留给金陵谢氏的,自招摇山一役后,谢家败落,千里之外的一支旁系接了金陵的烂摊子,一个叫谢妙的女子做了家主,沈家也送了帖子去,但不知何故,那谢妙却未赶来。

  沈灵君目光扫视了一周,心中有数,垂头喝了杯茶,又转头看向沈修文右手。

  只见那右首交椅也无人落座,不知空待何人,在那空位下首,一清秀公子身披鹤氅,青丝虚绾,额上丹朱绘了枝寒梅,正垂着头端了茶盏轻抿,细看那人,竟是昔日招摇山上同袍梅启照。

  沈灵君暗暗移了视线,眼光落在梅启照下首坐着的女子身上。

  只见那女子浑身笼在一层白纱里,就连她身后站着的众女修们也是幕离遮面,从头白到脚,远远望去,就见着白花花的一片浮纱雪影,看样子应是云林郑氏。

  沈灵君身死之前,她记得云林郑氏家主郑仙河是个精瘦的老头,穿得一身孝,总和他夫人站一块。

  两人夫唱妇随,看上去令人艳羡,实际上不过是个妻管严罢了。

  郑仙河之妻名叫繁花白,此女相貌丑陋,却满腹经纶,行事老到,外出时总是戴着幕离。现下想来,那老头许或已经仙去,留下这厉害的寡妇直接坐了家主的位子。

  沈灵君心下唏嘘,不禁又转头打量,只见繁花白下首,一白衣男子大喇喇斜靠在椅背上,年纪并不小了,但看上去面如初月,发若行云,袖角藏诗,青带飘衣,看那身书香打扮应是湘江杜氏家主杜若花,不禁眼光一亮。

  灵州八大仙门鼎足而立,杜若花算是沈灵君比较欣赏的一个。

  此人特立独行,行事作风放浪形骸,不计后果,风评奇差,做派也同其他正襟危坐的仙门仙首大相径庭。

  招摇山之役,湘江杜氏是唯一一个没有出动人马的宗派,有人说是那杜若花胆小怕死,不敢围剿无极门;也有人说那杜若花将沈灵君引为同道,不忍灭之;但按照他自己的说法,那日是一不小心睡过了头,将此事给忘记了。沈灵君深以为然。

  正打量间,忽然堂中惊动,沈灵君抬眼一瞧,原来白玉衡领了三人从门前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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