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二
那矮个小乞坐在地上哇哇大哭，旁边王府家丁匆匆而过，像是根本没注意到这么个人，那高个小乞追了一段路也没追上，只好折回，抱了那矮个小乞直安慰。
就在这时，一个瘸子老道从村口走了过来，那老头胡子拉碴，道袍也是破破烂烂，左手拿了个鱼叉，右手举着个白幡，一瘸一拐地扭到小乞跟前，弯腰摊开了手掌，掌心竟躺着小乞被抢走的小金锁。
“伢子，这是不是你的东西？”那老道龇着一口大黄牙笑呵呵地问，眼角皱纹笑得都堆在了一起。
那矮个小乞抹了把眼泪，惊喜地将那金锁赶紧拿回来揣进了衣兜。
他抬起头看着老道，吸着鼻子道了声谢，又“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弯曲着小身板重重给那老道磕了三个响头。
那老道一看就乐了，当下将那小乞从地上拉了起来，眯着眼睛摸着胡子道：“老道我昨日掐指一算，今天要在这白石村抓个猛鬼收个小徒，没想到撞见你这小鬼给老道我行此大礼，不如你拜我为师，我教你捉鬼如何？”
那矮个小乞一愣，嫩声嫩气道：“我没爹没娘，你让我拜你为师也行，可我有言在先，曲三儿除了会讨饭，没有什么可以孝敬您的。”
那老道笑道：“无妨无妨，曲三儿，你跟了我上山，好好修习道法，我乌虚子后继有人，比什么都强！”
那矮个小乞当下又对着那老道拜了几拜，一旁高个小乞苦着脸道：“道长师傅，曲三儿原本跟我一路讨饭，你收了他为徒，小石头往后岂不要一个人受人白眼。”
那老道轻飘飘地瞅了他一眼，倒没说话。
曲三儿摇了摇老道的衣摆，“那不如这样，我二人都拜您为师，都跟您上山，您看行么？”
那老道沉思了片刻，摇晃着脑袋道：“好吧，我就收你二人为徒，往后谁学的好，我就把衣钵传给谁！”
两个小乞一听，心中只想着总算有个地儿睡觉了，虽说这老道看着像是个坑蒙拐骗的老江湖，但跟着他兴许还能学个把手艺，说不定还能日日吃上白米饭，当下点头如捣蒜。
如此这般，这老道便领着两个小乞往王府去了，说是让徒弟见识见识师傅抓鬼的本事。
沈灵君正要跟在三人后面同去，忽然一道浓雾铺天盖地而来，沈灵君陷入了雾中，一时竟分不清南北西东。
不一会儿，白雾散尽，早已不见了小村，沈灵君的眼前出现了一座高耸的青山，山路之上，两个青衣少年拉拉扯扯，吵吵闹闹，沈灵君定睛一看，竟是之前村口那两个小乞。
一晃数年，两个小乞早已长成清秀少年，两个人都束着头发，肩披布袍，一身修士打扮，就连身量也不相上下。
年岁稍小的修士使劲拽着另一个少年郎，面色十分紧张，“小石头，你别走！你别走啊！”
那高个少年沉着张脸，冲着那小修士冷声道：“不要再叫我小石头！师傅平日里便偏爱于你，现下衣钵传人都定下了，我还留在青雾山做什么！”
青雾山？
沈灵君闻言一惊，那不是当年曲无极拜师学艺的地方么？
她心中疑惑，又走近了数步仔细观察。
只见曲三儿苍白着脸道：“师哥，你错怪师傅了，你若是想要衣钵传人的位子，我这就去禀告师傅，将那位子给你便是！”
小石头闻言忿然甩袖，一掌推出，曲三儿被推的一个踉跄，差点滚下石阶，只傻愣愣地坐在地上仰首看他。
“我才不稀罕你那什么破位子！你也莫得意的太早，我这就下山，三五年后，定要扬名四海，让你和那老道刮目相看！”
说罢，高个少年倏然转身，御剑腾空，头也不回地往山下飞去。
“小石头！你回来！”
那叫曲三儿的小修士狂叫了一声，涕泪纵横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沈灵君拨开云雾，一心想要看清那人长相，忽然，又是一阵迷雾扑来，画面急转，也不知过了多少年岁，眼前景象已是市集。
恍惚之间，沈灵君只觉满耳莺声燕语，听口音像是到了河阳之北。
一名身材修长的白衣男子在人群中不紧不慢地走着，细雨霏霏，那人头戴斗笠，身披蓑衣，一身气质卓尔不群。
沈灵君站稳了脚步，抬起脑袋，一眼就看见那人背后背着的一把青玉杖。
那玉杖雕刻有形，青雾笼身，竟与她在招摇山禁地揽风岛捡到的一模一样。
那青衣男子晃悠着踏进了一间小客栈，沈灵君也下意识地跟了进去。
因着外头落雨，客栈里除了几个避雨的茶客，生意有些冷清，那男子找了张四方桌子坐下，并未点菜，只叫了盏茶吃了。
一旁桌上几个食客摇扇闲聊，其中一人口齿伶俐，眉飞色舞地说着故事。
沈灵君在男子身旁落座，竖耳细听。
原来，此地正是金陵城，时有一巨兽作恶，凶猛异常，灵州四大仙宗联手都无法将巨兽制服，情势正危，忽然冒出一石姓修士，一马当先，奋勇杀妖。
众仙一时讶然，皆问那修士来历，那修士只言自己生于河阳，是仙门遗孤，得高人真传学得一身本事，以一柄竹杖行走江湖，驱鬼降魔，惩恶扬善，却苦于身单力薄，无处可依。
他自言平日受人冷眼，一身修为无处施展，心绪憋闷，正好见此地巨兽作恶，难于应付，故而前来相助，众仙惜才，闻言不禁唏嘘。
那日，谢家家主谢承吉也在猎杀巨兽之列，见此石姓青年仪表堂堂，气势丝毫不输仙门子弟，不禁对其青眼有加，带回谢家灵修。
因那谢家家主膝下无儿，只一独女名叫婉莹，那石姓修士在谢家住了三月，十分讨谢承吉欢心，一时在谢家大出风头，谢承吉竟欲将其招为东床快婿。
石姓修士蒙受大恩，干脆入赘谢家，改石姓为谢姓。
大婚之日，谢承吉邀请了九州四海八百食客，于金陵城中夜宴三天三夜。
众人聊至此处，皆一脸羡慕，想那谢承吉年岁已高，谢家的下一任家主必然是这修士的囊中之物。
沈灵君听得心惊，这人口中所说不就是苍龙尊谢安泽的过往之事，这梦也做的太真实了吧！
沈灵君正游思间，那青衣修士忽然从座上起身，沈灵君蓦然抬眼，正看见斗笠下的一张都丽面孔，竟是长大后的那名小乞曲三儿。
曲三儿很快出了客栈，沈灵君跟在后头，随他踏上了灞桥，穿过长街，曲三儿一步一步慢慢地走着，浑身散发出一种莫名忧郁的气息。
两人出了城门，轻车熟路地来到一座高山脚下。
沈灵君抬眼一看，只见山中青旗飘飘，楼宇巍峨，山路凿石为阶，来往修士皆着紫衣，警惕地守着山门，沈灵君心中暗讶，这是到了金陵谢家的大门口了。
那谢家守山修士见有人来，连忙上前相问，曲三儿恭敬地作了个揖，“劳烦同谢安泽谢大人通报一声，青雾山故友曲三儿来见。”
那修士犹疑地看了他一眼，也同他鞠了个躬，转身御剑上山传话去了。
不出片刻，那修士御剑飞回，脸上神色有些委屈，有些无奈。
曲三儿正欲上山，那修士飞身拦在了他的面前，“这位公子，苍龙君说了，他根本不认识什么曲三曲四，你还是赶紧回去吧！”
曲三儿脸色一僵，暗暗攥紧了拳头，颤抖着开口，“他……当真是这么说的？”
那修士冷淡道：“那是自然，不瞒你说，自从苍龙君江湖扬名，以故友之名来投奔的不在少数，看你气度不凡，当是明理之人，我也不多说，你快些离开吧！”
沈灵君立在曲三儿身后，他的肩膀不住地抖动，她能感受到他在隐忍。
曲三儿气冲冲地转头而走，他修长的身影直接穿透了沈灵君空幻的身体，沈灵君捂住了胸口，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金陵台下的夜色一晃而至，一道白影神不知鬼不觉地飞至谢家长信楼屋檐之上，避开了巡逻的谢家修士，几个箭步纵身往北面幽静庭院掠去。
沈灵君紧紧跟在曲三儿后头，要不是仗着是在梦里，好几次差点跟丢！
真没想到，昔日可怜的小乞竟习得如此高深的萍踪浮影之术，看他身法气度，想必修为也不低。
俊朗年少，习得仙法，前途无量，正是施展身手的大好时光，可他却为何要冒着危险夜探谢府？那谢安泽又同他有什么关系？
就在这时，曲三儿稳稳落在谢家后园，一紫服青年披头散发正在园中石上打坐修行，曲三儿刚站稳脚跟，那人闻声而起，手中软剑朝曲三儿急速刺来，曲三儿也不躲避，只安静地立在石前，沈灵君吓了一跳，却见那软剑倏然停在了曲三儿胸口三寸之处。
沈灵君一抬头，一张年轻的谢安泽的面孔映入眼帘，也不过是二十来岁的少年模样，但脸上神色像是经过千锤百炼，一双厉眼已见冷光。
谢安泽紧盯着曲三儿，缓缓收回了手中软剑，嘴角挂笑地凉凉开口，“我道是谁，原来是你。”
曲三儿淡淡笑道：“师哥，别来无恙。”
谢安泽皱了皱眉，像是对这个称谓极其讨厌，“你来所为何事？”
曲三儿低眉道：“是师傅他老人家……”
谢安泽冷哼了一声打断道：“怎么，当年责骂我是朽木不可雕，如今见我飞黄腾达，又想我回去光耀门楣了？”
曲三儿冷叹道：“你想多了，他老人家西去了。”
谢安泽闻言一惊，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冷淡无谓的表情，“哦？那岂不是称了你的意？你现在是青雾山掌门人了吧！”说着，谢安泽的目光扫至曲三儿手中玉杖，眼中不禁寒光一闪，“呦，乌虚子连这浮生宝杖都传给了你？果然是得意门生，你也该将青雾门发扬光大。”
曲三儿沉着脸色，努力保持着自己的冷静，“师哥，师傅已经死了，你还要如此对他不敬？我此次来只为同你知会此事，你何时同我回去拜祭。”
谢安泽听了仰头大笑，“笑话！他乌虚子教过我什么，他死了便死了，与我何干！”
曲三儿挑眉道：“再怎么说，他也曾经是你的师傅！”
谢安泽怒斥道：“我没有过那样的师傅！”
曲三儿终于动怒，反击道：“小石头！你怎么变得如此六亲不认？还说什么仙门遗孤，编造出这些骗人的谎话你还如此心安理得？如果不是师傅收留了我们，教给我们仙法，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要饭呢！”
谢安泽峨眉一紧，蓦然上前，贴近了距离，“三儿，你听好了，从来没有过什么小石头，这个世上，过去、现在和往后，只有金陵谢氏谢安泽！”
“你！”
“你赶紧给我滚，再不滚，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好！好！好！”曲三儿圆睁着眼往后退了好几步，一连说出三个“好”字，“谢安泽！你便在谢家好好做你的东床快婿！从今往后，你我二人再无同门情谊。”
说着，曲三儿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袋子，丢在了谢安泽的脚下，“你只身下山，师傅一直责怪自己，死前知道你入赘谢家，便连夜赶制了贺礼让我给你，这是我最后一次来找你，你若是不要，便扔了它吧！”
话音刚落，曲三儿的身影便消失在了花庭外。
“假情假意”
谢安泽冷笑数声，从地上捡起袋子，看都没看，随手丢进了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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