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沈嵩鸣没想到顾襄言不仅不像沈若亭那样害怕他沉着脸的样子,反而站出来为他说话,她说出来的话实在称不上天真善良,反而带着一股自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冰冷无情。一个才二十来岁的小姑娘看着跟她父亲年龄差不多大的袁先生痛哭流涕,竟然丝毫不怜悯他、反而是不留情面快人快语地说得人家头都抬不起来了,这样的心性真是少见。——不过这想法在沈嵩鸣脑海中稍纵即逝,他这时候只为顾襄言话语中对他的维护之意深深感动:很久没有人这样维护过他了,因为他看起来那么强大,所有人都认为他可以摆平一切、不需要相帮吧?突然被人维护和帮助,感觉还不错。
他心情愉悦地翘起嘴角,站起身向那位袁先生介绍:“这是若亭的朋友,小姑娘,说话直,您别放在心上。今天就到这里吧,我想我的意思刚刚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我送您出去。”他边说边往外走,走到书房门边,打开门做了个送客的姿势,可怜那位袁先生还没从顾襄言连珠炮似的言辞轰炸中反应过来,红着脸就跟着沈嵩鸣出去了。
顾襄言在书架间站了老半天,腿都要站麻了,这下可算是能回到自己的地盘上继续看书了。
过了一会儿,沈嵩鸣就回来了,他不去自己的书桌那里,反而走过来坐在顾襄言对面,盯着她看,也不说话。
过了两分钟,顾襄言受不了被这样重点关注了,放下书:“嵩鸣哥哥看我做什么?你今天不忙吗?”
沈嵩鸣好整以暇:“没事,就是有点好奇,女孩子不都是很心软、喜欢同情弱者的吗?”
顾襄言翻了个白眼:“你可以直说我不是个善良的女孩子,或者你还可以更直接地说我恶毒。”
沈嵩鸣笑了:“我可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能先问问你刚刚为什么那样说吗?”
“什么为什么?哪有为什么?我就是怎么想就怎么说咯。”略想了想,顾襄言补充道:“大概我真的天生恶毒?”
沈嵩鸣说:“我可真没这么想。刚刚我以为你是为了帮我解围才那样说,还想着这次欠你一回人情了。”
顾襄言立即意识到自己答题方向有误,她没想到这点啊!而且她刚刚开口纯粹是因为被那位袁先生烦得看不成书,有点恼火而已。可是现在她发现这无心之举竟另藏玄机,此等白捡功劳的机会怎容错过!于是她小心翼翼的问:“我现在承认是为了帮你解围,可以依旧算作你欠我一次人情吗?”
沈嵩鸣终于被逗得忍不住大笑起来。他虽然长得英俊出众,但平时过于严肃,让人不敢接近,这会儿笑起来,顾襄言只觉得是冰山上的雪哗啦啦融化了,又像是二月春风吹着柳枝飘飘荡荡,直飘到她的心里去了,怎么会有人笑得这么好看!露齿大笑居然还能笑得如此清俊有气质!
顾襄言脑袋里转了九十九道弯,最后得出结论:投胎真是一门技术活!爹妈决定长相,家境影响人生!像沈嵩鸣这种人,天生起点就比别人高了,自己还艰苦奋斗、不懈努力,叫人望尘莫及!她的脑袋一刻不停地运转,面上表情变来变去,看的沈嵩鸣忍俊不禁,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笑。
顾襄言赶紧回神追问:“算吧算吧?你欠我一个人情。”
沈嵩鸣点头:“算我欠你人情,你可以随时索还。”
这可真是太难得了!顾襄言高兴得立即站起身来,想转个圈庆祝庆祝自己新获得的福利,可是腿还有点麻,立马又栽回座位上了。她强自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假装很镇定地说:“我记住了,我会把这个机会用在重要的大事上的!”
沈嵩鸣不知道她所谓“重要的大事”是指什么,他笑着点头,随后低低地说了一句:“你总是让我有新发现。”
他的声音太轻,顾襄言没听清,问道:“你说什么?”
沈嵩鸣看着她,说:“你总能让我刮目相看。”他眼中一片真诚的赞许,倒叫顾襄言猜不透他的意思了。
于是她自顾自地解释:“你说今天的事吗?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只有自己能选择和决定自身命运,一旦做出选择,自然也应当做好独自承担后果的准备。那个人做错选择,承担错误选择的后果,不是很应当吗?”
沈嵩鸣转头看向窗外,轻声回答:“是应当,不过很多人看不透,或者舍不下。”
顾襄言说:“是啊,所以迈出每一步之前,都应该好好想想,如果这一步踏错了,最差的结果是什么,觉得可以接受或者忍受,再去考虑最高的期望状态是怎样,很多事一旦开始就不能中止,在这个过程中,就算是事件的启动者,也只能顺应形势,尽可能地引导事情向自己期望的最好境况发展而已,尘埃落定前,实际结果谁也无法预料……”说到这里,她停下话头,发了几秒钟的呆。
沈嵩鸣也不催促,只转回头看着她,静静等待。
顾襄言回过神,看着沈嵩鸣,问:“你知道我以前都怎么做选择吗?”
她直视他人的时候,眼神单纯真挚,真的很容易让人放松并想要靠近她,沈嵩鸣想。他表现出饶有兴趣的样子:“洗耳恭听。”
顾襄言说:“每次难以做出选择的时候,我就想,如果我明天就会死掉,今天面对这样的情况,会选哪一个。这个方法我用了很多年,方便快捷,容易操作。不过也有一个致命的缺点……”说到这里,她脸上表现出十分遗憾的神情,不再说下去了。
沈嵩鸣适时追问:“什么缺点?“
顾襄言叹口气:“缺点就是,经过一次次的假设,我发现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容易死。”
沈嵩鸣又忍不住要笑,这是什么破逻辑!以自己死掉为前提做选择,选择之后发现自己没死成,因此感到遗憾吗?
可是看顾襄言好像真的为此还挺纠结抑郁的样子,他都不好直接笑出来了,右手握拳遮住嘴角,轻咳一声:“然后呢?”
顾襄言接着说:“于是我发现这方法只适合做短期决策,不适合长期规划,要是每个选择都按这个规则来,那我估计到老到死都是一无所长、一事无成的,因为明天就要死掉的我,今天哪里会做出什么长远的人生规划!”
沈嵩鸣觉得自己需要重新审视一下这个一天到晚带着温和笑容、却又看起来跟谁都有距离、永远不会真正融入人群的女孩子,她应该是天生理智大于情感、逻辑大于情绪的人,脑袋里这么多弯弯绕绕、奇思怪想,简直缠成一团乱麻,难得她自己居然还能捋得清清楚楚。
两人围绕着选择和责任的话题东拉西扯,居然也顺畅地聊了一个多小时。
聊天告一段落的时候,都快下午五点了,顾襄言赶紧下楼去找沈若亭。因为一下午顾襄言都没有陪她,沈若亭正在花园的摇椅上生闷气。顾襄言哄着她,一起吃了晚饭,再返回学校。
春天是美好的季节,也是短暂的季节,过了“五一”,天气越来越热,大三这一学年的尾声就要到了,宿舍里的同学开始为各自的前程奔走,顾襄言因为早已打算好毕业就回S市做中学教师,成为了宿舍里最闲的人。
周末顾襄言还是去沈家,有中央空调的别墅当真是避暑胜地。空调也成为了书和美食之外,沈家吸引她的第三个因素,因为宿舍里没有空调。
这天又是一大群人聚在沈家,还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帅哥,沈嵩鸣、林阡扬、赵豫之、郁恒东。这几个人每隔一周就要聚一次,顾襄言现在跟他们也十分熟络了。遗憾的是,顾襄言十分期盼的姜疏婉大美人只是偶尔来一次,她的哥哥姜承轩更是稀客。姜承轩快三十岁了,顾襄言猜在他眼里这只是一群小屁孩的聚会,代沟都有好几道了,勉强待在一起也不会有共同语言的。她只是有点遗憾那么好看的兄妹俩不能经常见到。
这天大家刚刚坐下,赵豫之就不声不响地突然抛出一个重磅炸弹:“我答应家里的安排了,下个月订婚,你们都得来。”
林阡扬吓得跳了起来,简明扼要地问:“唐雪瑶?”
赵豫之点头。
郁恒东抱怨:“你也瞒得太紧了,怎么之前一点风声都没透出来。”
赵豫之说:“不是瞒得紧,也是刚决定的。我也没想过这么早订婚。”
顾襄言偷偷问沈若亭:“唐雪瑶是谁?我没见过吧?”
沈若亭低声回答:“你没见过,上次来过家里的那个唐思琳的堂姐,唐家和赵家是世交,大家都知道唐雪瑶是要嫁给豫之哥哥的。”
顾襄言:……
对这种世家联姻,顾襄言表示可以理解而无法认同。她打心底里希望唐雪瑶是个好姑娘,因为赵豫之是那么聪颖过人、精明能干、又重感情的一个人,他有资格匹配一个足够聪明可爱、温柔漂亮的好妻子。
顾襄言看着在座这几个人,平时他们多么豁达不羁、潇洒恣意,穿要穿最好的,吃要吃最贵的,想吃澳洲大龙虾、就可以马上订机票飞去澳大利亚吃……原来当二世祖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这代价是他们的自由和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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