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陈宜无心跟顾襄言争持，直截了当地说：“嵩鸣怎么做是他的事，你不必过问。我现在想跟你谈的是你的事。”
顾襄言疑惑：“我的事？”
陈宜说：“听说你家里条件一般，父亲是医生，母亲是中学老师？”
顾襄言眼中浮上警惕：“伯母打听得很清楚。”
陈宜看也不看她，望着窗外淡淡地说：“我给你两条路，你自己选。第一条，收下这张支票，足够你出国深造，国家、学校由你自己挑选，只要你肯离开中国，我会帮你尽快办好相关手续。”
顾襄言忍不住皱眉：“伯母，我大学是中文专业的。”
陈宜轻笑，带着一丝嘲讽：“换专业也不是什么难事吧？多学份本事不是更好？”
顾襄言问：“第二条路呢？”
陈宜这回正眼看她了：“你不希望你父母平静安逸的生活状态被打破吧。嵩鸣那么出色，小姑娘一时动心可以理解，可他并非你良配，既然今天你坐在这里了，也该学会为自己的前程和家人多想想。”
顾襄言皱起眉头，眼中些许锋芒隐现：“您这是威胁我？”
陈宜摇头：“不，我在跟你讲道理。现实就是道理。”
顾襄言不说话，盯着自己面前的杯子，好像那杯子上的花纹多么吸引她一样。她第一次感到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深深无力。诚然如陈宜所说，她家庭条件一般，但她也是父母千娇万宠养大，哪里被人逼到过如此狼狈的境地？虽然早就知道陈宜心中的儿媳人选是姜疏婉那样的名门闺秀，但沈嵩鸣向来将她保护得很好，她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被推到台前直面陈宜。她忍不住想，如果她足够优秀，是不是就能被陈宜接受、至少不会这样被迫选择？实际上，陈宜给她的根本不是一道选择题，因为第二个选项是无法被接受的。而如果她足够强大，是不是就能保护好她想要保护的人？
可是她既不优秀，也不强大。她散漫了22年，过着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生活，突然在这一刻迫切地想变优秀变强大——就算不能优秀，至少也要强大到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守护好自己的家人。
陈宜看顾襄言久久不语，抿了一口咖啡，说：“像我们这种家庭，年轻时谁都要玩上几年的，可是到了该结婚的时候，还是要和条件相当的人结婚。嵩鸣从小就分得清是非轻重，他有比你更合适的结婚对象可以选择，他那么聪明，当然知道怎样做才是对公司、对沈家、对他自己最好的。我无心伤害你，只是在阐明事实，希望你能做出明智的选择。”
陈宜这番话说得很明白也很透彻，态度上也少了一份轻视多了几分诚恳，顾襄言甚至有点认同她的说法——事实上，她一开始不就是这样想的吗？所以才迟迟不敢让自己陷入太深。现在她决定要全身心投入这段感情了，却又将马上被剥夺机会吗？老天爷还真是会跟她开玩笑！
昨天和沈嵩鸣不欢而散，其实顾襄言现在也不太清楚自己和沈嵩鸣还是不是恋人关系。如果他俩已经不是恋人了，那她跟他的母亲还有什么可谈的？如果他俩还是恋人的话，很明显他母亲是反对他们交往的，那么他们要开始对家长的抗争之路？太狗血了！恶婆婆什么的桥段，顾襄言想想都头疼。就算开始抗争，结果也有两种：一种胜利、一种失败。失败就不谈了，胜利的话，也分两种：一种全面的稳定的胜利，大家摒弃前嫌，你好我好人人好，俗称大团圆；一种局部的摇摇欲坠的胜利，小家庭和和美美，一到大家庭聚会就硝烟弥漫，俗称小团圆。就陈宜今天表明的态度，要取得第一种胜利恐怕难度颇大，第二种胜利么，在顾襄言看来，与失败无异，得不到祝福的爱情和婚姻是不会长久的，古今中外多少帅哥美女的故事已经告诉了我们这个真理。
既然如此，考虑出国？——想到这里，顾襄言突然感到一阵心痛，虽然转瞬即逝，但长这么大，她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会，眼泪自发地往眼眶里奔，她怕自己当着陈宜的面哭出来，赶紧说：“抱歉，我去一趟卫生间。”
陈宜看她泪光盈盈，低着头像只兔子一样飞快地跑去卫生间，倒有些不忍心了：说到底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希望她足够聪明、想得明白。
顾襄言以百米赛跑的速度冲进卫生间，关上隔间门，开始回味刚刚心痛那一瞬间的感觉，这种感觉对她来说是第一次，让她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情感细胞有活过来的迹象，她想要再体会一次，可是再怎么回想当时的情形，再怎么酝酿情绪，都没能呼唤出那种感觉。“呼——”，她长出一口气：果然情商低的人过得好艰辛，想要痛苦一番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实在回味不出来那种感觉了，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拨打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小言。”沈嵩鸣很快接了电话。
“是我。”顾襄言刚刚回味痛苦的感觉时用力过猛，到这会儿说话间还有点鼻音，听起来像是哭腔。
沈嵩鸣的语气立即带上了紧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你别着急。”顾襄言先安抚了沈嵩鸣，让他冷静下来，然后把跟陈宜之间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一遍，最后说，“你妈妈让我马上做出选择。”
“那你给我打电话是？”沈嵩鸣没有给顾襄言任何回答，而是反问她。他不清楚自己希望听到怎样的答案。
他是想下午下班后约顾襄言出来谈谈的，他要跟她说自己尊重她的任何决定，还要告诉她，他对他们俩未来生活的规划。只是没想到，会先接到顾襄言的电话。而在电话里，顾襄言问了一个这样的问题。他不想替顾襄言做选择，想先听听她的想法。
他深深反省过昨天那一场争执，然后他很是悲哀地发现，他并不像自己想象中那样了解顾襄言，她几乎占据了他所有的空闲时间，而他似乎只是她多彩生活中的一小部分。他们的空闲时间严重不对等，也就造成彼此在对方生活中地位的不对等。不过迄今为止，他仍然认为顾襄言是上天赐给他最美好的礼物，简直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女人，符合他对“妻子”这一名词的所有幻想和要求。所以他愿意给她机会也给自己机会，想要更多地了解她、理解她，在此基础上逐渐让自己成为她生命中最重要的、无法被舍弃的人。
虽然想了这么多，但在电话里他保持着沉默。
顾襄言也在沉默，她想问：“你希望我怎样选择”，又想问，“如果我选第二条路，你会放任你母亲对我和我的家人出手吗？如果我因此陷入困境，你会帮助我、保护我吗？或者，当我沉入泥淖，你才发现我并不值得你爱也不值得你付出，然后袖手旁观、转身离去？”
可是她问不出来，昨天才那样无情地表示自己不爱他，今天怎么说得出口这样的话。而且，打心底里她有点认同陈宜的话，沈嵩鸣确实有更好的选择。她并不优秀，到今天她也根本不明白沈嵩鸣到底喜欢她什么，或者就像陈宜说的那样，只是年轻时想要玩玩？
她在自己脑子里走了二万五千里长征，起伏跌宕摔得浑身是伤，最终出口却只是声若蚊蝇：“出国也不错，可以开阔视野、学习新知识、认识新朋友……”她说不下去了，脑海里突兀地冒出一段话：嵩鸣，求你挽留我！只要你一句话，我就绝不离开！什么困境，我都可以面对！什么艰难，我都可以承受！——这句话在脑子里疯狂地自我复读，使得她的头越来越涨、越来越晕，可是她死死咬着嘴唇，终究没有说出来。
沈嵩鸣没有想过会听到这样的回答。他生来就是天之骄子，学习也好、工作也好，一路顺风顺水，虽然也遭遇了不少商场明战暗战，那都在他可掌控的范围内，跟他的同龄人比起来，他简直活得顺畅到有点难逢敌手、独孤求败的程度。只有顾襄言，是一个意外，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他听到她说“嫁人当嫁嵩鸣哥哥”的时候，他心中的欣喜若狂难以言喻。可是现在是怎么回事？之前他还问过她想不想出国，她坚定地说会陪在他身边，这才多久，就变了想法吗？是因为母亲的威胁吗？可是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又怎么会让你和你的家人受到哪怕一点点伤害！是你对我这么没有信心，还是，根本就不想再继续待在我身边？或者，仅仅只是想离开，就像昨天她说要回S市一样？今天不过是把回S市变成了出国而已，要离他越来越远吗？对，昨天她才默认了她并不爱他，是他自己傻乎乎的想了一下午，自以为想出一个绝世妙招来挽救他们的感情，可是自始至终这都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顾襄言她根本不知道，也根本不在乎！
沈嵩鸣感到自己像个傻子，什么都不想问了，什么都不想说了。
长久的静默，久到顾襄言以为电话已经被挂断了，把手机拿到眼前看了看，还在通话中。她觉得自己成了个赌徒，而手中并没有足够分量的赌资，又在期待什么呢？长久的等待，于她而言像是在攀登着看不到尽头的阶梯，一步一步，负重而上，时间长到让她想要去学校操场上跑两圈，也许运动过后勇气也会上升，她才能更好地继续这场满是空白和冷场的通话。
沈嵩鸣最终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顾襄言一早就说过，她可能到最后也没办法爱上他，是他一厢情愿把她拖进这段“恋情”中的，所以他没有资格干涉她的任何决定，他的声音经过话筒的传递，依然冰冷得可以冻住周围的空气：“我同意你的观点，第一条路是更好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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