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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送君千里,不要别离


  再次醒来,是一个时辰之后。

  头痛已减轻,身体也恢复了一些力气,可是救命恩人已不在她身边。

  昨天他就说了把她送到某个村庄后就要折返京师,现在看来,他已走了吧?

  心里虽然有些落寞,但她提醒自己,必须接受这种落寞与孤独,因为这样的日子,不知何时才会结束。

  轻轻打开房门。

  农家人总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外头已是一片寂静。

  寒风袭袭,白雪苍苍,月光更显明亮。

  “风大哥?”原来他还在。

  正在处理着大腿伤口的风隐抬头看着她一拐一拐地走过来,不由得皱眉。

  “外面冷,你不应该出来。”他淡淡地提醒道。

  “睡久了,想出来——啊,你的腿!”溃脓了!

  “没事,皮外伤。”

  其实是皮外伤之中最严重的那种。中箭后不疗伤、带伤长途奔走、寒风侵袭、彻夜不眠,造成了伤口的严重恶化。

  因资源有限,伤口只能稍微清理一下,待明天再让刘大婶准备些草药。

  草草处理完毕,他抬起手,欲抚上惜末的额头,惜末下意识地避开,他的速度却奇快,稍微碰了一下她的额头后就迅速移开。

  “烧退了。”

  “哦。”她也把手移上自己的额头探了探。

  “你的脚怎么受伤的?”他忽然问。

  “呃……不小心摔了一跤。”

  看到她再次迟疑,他知道她又隐瞒了些什么。

  “只是扭到而已啊,我已经找大夫看过了。”

  “我再看看。”也没等她回应,他便径自抓起她的脚。

  原来她包扎了。昨天掉到河里的她全身湿透,这些包扎的麻布自然也不例外,他暗自责怪自己疏忽,湿了的麻布不应继续裹在脚腕上的。

  把一层一层卷得乱七八糟的麻布解开后,风隐不由得问:“在哪里看的?”

  “在京师啊,名字叫——”她仔细回想,却想不到店里店外有什么地方写着店名,就说道:“当时我路过店门口,里面的大夫见我走路一瘸一瘸,就说帮我看看,我没有留意名字。”

  风隐瞥她一眼,“你肯定他是大夫?”

  “呃……我猜是吧。”

  原来这姑娘这么好骗。他左右看了一下浮肿的脚腕,连连摇头:“若他是大夫,那真是侮辱了大夫这个职业!”

  惜末无语,又听他说:“你的脚腕骨头错位了,需要扶正后再敷药,可是那所谓的大夫根本没有给你扶正,还不知胡乱上了些什么药!”

  “……你懂医?”

  “起码比那‘大夫’要懂。”他故意加重“大夫”二字的读音。

  一阵沉默后,风隐忽然说道:“我现在把骨头扶正,你忍着痛,别喊出来。”

  “哦。”惜末立刻用双手捏着自己的嘴唇,扁扁的样子就像一只小鸭子。

  风隐不由得笑出来。她现在的样子很符合她,笨笨的,不懂世事,被骗了也不知道。

  房间很小,不睡觉时还没什么,一到睡觉时间惜末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躺在床上,他靠在床头。

  “你睡吧,我坐着也能睡。”他闭上了眼睛。

  “不行——”她坐起来:“你的伤严重点,应该是你睡床上。”

  “快躺下!你才刚好,要好好休息。”

  “你不是说你的腿受风寒会恶化吗?”

  “那你借一角被子给我盖一下我的腿不就好了。”

  “你还是躺下了吧,我坐着就行,大家都是男人,你就别跟我客气了。”她傻笑一声,拿手轻拍了一下风隐的肩膀。

  “大家都是男人……”风隐低语,忍住笑容,道:“你怎么这么啰嗦,反正大家都是男人是吧,我们一起睡不就行了?”

  惜末惊呆,瞪目结舌:“这……这……”她真傻啊,为什么要强调自己是男人……

  “床虽小,但挤一挤两个人睡也可以。”他调侃道。

  而此时的惜末心想:情非得已,无可奈何啊……在她现代人的观念里,只是躺在一起,其实没什么吧……何况对方根本就不知道她是女儿身……

  “那……好吧……”她背过去,往里头挪了挪身子。

  他微惊,深吸一口气,心脏好像有点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暗暗烛光摇晃,他看到她青丝下垂,露出雪白的耳背和颈项。他闻到她的淡淡体香,叫他沉醉,真有那么一刹那的冲动想钻进被窝里。

  惜末紧张地等着他的反应,可是后头却很久都没有声息。

  “风大哥?”

  她轻声低喊,回过头去看到,他已靠坐在那里闭目休息了。

  这一次,以为不会被他看到,她很明显地松了口气。

  不一会,她的气息渐趋平稳,他知道她已睡着。只是他,看着娇俏脸儿,不能入眠。

  平时的他,想睡即睡,想醒即醒。

  现在是怎么了?

  只感觉有一滩莫名其妙的东西在心底化开,悄然荡漾,老是缭乱他的心神。

  他不知道,这滩东西,□□水。

  收留他们的刘大婶一家子都是老实人,由于本来就贫穷,做不到乐善好施,但只要给他们些银子,他们就会很热心地帮忙。风隐让刘大婶帮忙添置了新的被铺,好让他可以睡在地上,他还叫刘大婶做了些新的衣物。

  可是当刘大婶说膳食也为他们准备的时候,风隐婉转推却了,指着惜末说:“她来做就行。”

  惜末一惊:“我不会啊。”

  “不会就学。”

  “呃……还是请刘大婶准备吧,我去做只会把厨房弄得乌烟瘴气。”如此说着,就从怀里拿出了点碎银子,“刘大婶,给——”

  “你”字还没说出口,手中的银子就被霸道的男子夺去了,只听见他义正辞严地道:

  “若你以后都过不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我劝你还是早日学会自理。”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

  “喂!火不是这样生的!”

  “喂!药不是这样熬的!”

  “喂!饭不是这样煮的!”

  “喂!你究竟懂不懂!”

  ……

  ……

  忍……她忍……他是她的救命恩人,他无论说什么,她都要忍!

  “不要喂喂喂的好不好!”可是她真的忍不下去了!

  “好,那你说,我该叫你什么?”

  “叫……你之前不是一直都叫我小子吗?为什么现在不喊了?!继续叫小子啊!”她不忿地道。

  “我、我现在就不喜欢喊小子,你、你说你这是对恩人说话的语气吗?”他大声回应,掩盖了他的心虚。为什么不叫小子?因为她根本不是小子啊!

  “我看你皮肤那么白,我就叫你小白吧!”他自顾自地给她取了个名字。

  惜末气得脸发红,鼓起双腮,埋头煮粥,不再说话。

  某一天中午,他们吃着好不容易才做好的饭菜,惜末忽然说:“你的腿也快好了,什么时候回京?”

  “嗯,差不多了。”

  其实他的腿伤早就不影响他的出行了。他有时想让腿伤好得慢一点,这样他就有了继续呆在她身边的借口,但是眼看已过了一个月,的确是时候回去了,否则娘亲会担心的。

  “哦。”所以,她又会变成一个人。

  他停下动作,定定地看着埋头吃饭的惜末。只要她说一句无处可去,他一定会把她带在身边。

  可是,她一直没说。直到要离去的那一天,她都没说过她的名字、身份,和其他的一切一切。

  刘大叔牵来了两匹马,交给他们。

  他跃上马,看着她笨拙地爬上马背,不由得蹙眉。

  “风大哥,谢谢你。”

  她的笑容中却有些落寞,其实他知道,这段日子以来,她都是这样。有时候和他说话,她会忽然沉默,忽然发呆,忽然露出忧伤的表情,有时看着手上的玉环出了神,根本不知道时间流逝。

  她这个年纪的姑娘应该可以笑得更灿烂一点。

  他希望她笑得灿烂一点。

  “我走了,再见。”惜末说道。他要赶着回京,而她,不能再回去。

  天下之大,除了京师,她哪里都可以去,却没有一个能让她栖息内心的地方。

  他看着她转过马头,与他背道而去。

  就这样了?

  他怔怔地看着她孤独的背影,看着她的马一步一步前行,在她快要转弯消失时,他忽然喊住她:“小白!”

  她回过头,看着他。

  他策马跑到她身旁,扬起眉斜睨着她说:“你这速度走到天黑也走不出这村庄!”

  惜末低头苦笑:“我不怎么会骑马。”

  上次几乎堕马,因此她现在根本不敢策马加鞭。

  “我教你!”当作最后一程。

  他的教法与允文的不一样,允文每一句讲解都是温柔的哄说,而他,只会皱起凌厉的眉,一遍一遍地要她重来。

  学了一整个上午,她学得差不多了,看着她越跑越远,他迟疑了很久的话终于喊了出来:“你走吧!”

  这声音逆着风,吹回他的耳畔。他竟然希望她没有听到。

  而显然,她听到了。她收住缰绳,停马回望他。

  “你学好了!可以走了!”他再喊一次。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何况他不会为她送上千里。

  “再见!”

  远处的女孩朝他挥手,他没作回应,掉转马头往相反方向跑去。

  就这样吧!

  他在她的心里也不过是一个救命恩人,既然他不需要她报恩,那么分别也是理所当然。

  她从来不曾说过任何关于自己的任何事,她的心有一扇紧闭的门,可能会为某个人敞开,可那个人不是他。

  可是,他们相处也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若再给她多点时间呢?

  人都是害怕孤独的,他不是看到她那落寞的眼神了吗?

  她现在孤苦伶仃,纵然有一点武功防身,在这凶险的江湖里又能生存多久?

  但或许,她正准备去投靠远方的亲戚朋友吧……

  可是,她若无人可依靠呢?

  她正被朝廷追杀,他怎能忍心让她独自上路!

  “吁——”马匹嘶叫起来,前进的步伐戛然而止。

  他迅速掉头折返,寻她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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