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天机如此,福祸相依
可是,他不知道她走了多远,也不知道她走向哪方,若真能找到,那才叫天意。
就找到天黑为止吧!他给自己定了个限期。
早春二月,草长莺飞。
走过十八弯的小径,踏过不足一尺高的潺潺溪流,穿过郁郁葱葱的竹林,不知不觉已到了日落黄昏。
他走到一个小山坡上,晚霞余辉斜映着一个名为“劳劳亭”的亭子。
此“劳”,是“劳燕分飞”的“劳”。思及此,他不由得停下脚步。
亭子石柱上刻着一首诗仙李白的诗:天下伤心处,劳劳送客亭。春风知别苦,不遣柳条青。
他本来对诗词歌赋不太了解,但最近一年蜻蜓庄里多了一个饱肚诗书的师妹,此师妹一张口就是诗词,他在耳濡目染下也学了不少。
他怔怔地看着这首诗好一会,然后喃喃自语道:“柳条不青又奈何?斯人已至天涯远……”
刚说完,他就被自己此话吓了一跳。什么时候他也能出口成诗了?虽然这短短的两句话没什么平仄韵律,更没什么文采可言,但七字对七字,在他看来已是很大的进步。
他曾问师妹:“你为什么能做到七步成诗?”
师妹回答:“此情无计可消除,有感而发而已。”
他现在有些明白师妹的话了。
“扑通——”
忽然,前方传来什么东西扔进水里的声音。
“扑通——”又一声。
他循声望去,看到亭子前方不远处有一个宁静的小湖泊。湖面上正有着小小的涟漪从某个中心一点一点荡开,映着斜阳显得波光粼粼。
“扑通——扑通——扑通——”一颗小石子从某棵大树下飞了出来,在水面上弹跳了好几次后才沉了下去。
他跳下马,慢慢走过去,却越走越急,几欲施展轻功,而在看到她那单薄的身影后,他初次感受到什么叫“放下心头大石”。
她在大树下,依然是穿着驼色男装,头发扎得老高,简朴的装扮里唯一的点缀就是她手上青翠欲滴的玉环。
只见她不断地捡起湖畔的小石子往水里扔去,好像那些涟漪能化解她心中的孤独。
所谓形影相吊,大概就是这样吧。
本来以为自己看到她后会立刻劝说她和他一起走,但此时他的脚却钉死在原地,不知如何走近,若不是她回过头看到他,他可能就这样看着她直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烂。
“风大哥?”微微讶异的声音。
“……嗯。”一时语塞。
“你不是回京师了吗?”
“本来是的,”他撇开眼不看她,“不过我忽然想起没有给你指路,怕你怎么走都走不到城镇里。”
“所以,你是来给我指路的?”
“……不是。”为什么和她说话时总要迟疑?他快要为这样的自己抓狂了。此时心里有一股莫名的恼怒,使他冲口而出:“如果你无处可去,可以和我一起走。”
惜末微惊:“可是我不能再回——”
“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他打断她,直直地盯着她眼底的犹豫,“不是吗?”
又一夜的餐风露宿。
惜末曾问风隐要不要再寻找一个好一点的地方休息,风隐只说了一句“好累,就这里吧”,就倒头大睡了。
他现在的累,比起之前和她一起跳下悬崖,逃避朝廷追杀时还要累。当她点头答应和他一起回京师的那一瞬,觅不到她、再也看不见她的那种紧绷了一整天的焦虑心情顿时释然,只觉得全身倦意袭来,再也不想奔波。
第二天早上,风隐为惜末易了容后,两人就踏上了回京师的路。
“走官道吧。”满脸污垢与胡渣子的惜末提议道。
“为什么?”
“朝廷的人肯定不想把事情闹大,人多的地方就难以下手。”
两匹马并驾齐驱飞驰着,官道上行人稀稀落落,没有任何人阻碍他们。走了半天的时间后,二人于一间路旁小馆稍作休息。
刚坐下,就听见隔壁茶桌的两名男子正聊着些什么。
“这个蓝玉啊,真是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往日再功高劳苦又如何?皇上一声令下,就要你抄家问斩,株连九族。”
“听说蓝党里有一个叫韩勋的官员,平时极为低调,真想不到他也是谋反的一份子啊。”
听及此,惜末神经一绷,唰的一声转过头,只见那二人继续道:
“咦?是那个前段日子才死了女儿的那个东平侯韩勋吗?”
“对对对,就是那个,他女儿才刚被皇上封了郡主不久呢!时隔半年都不到,现在竟要满门抄斩。”
“对啊,蓝党势力庞大,这次连根拔起,受牵连的没有两万也有一万五!”
惜末正想继续听下去,不料另外一些茶桌又传来相同话题。一时之间,周围的十来人竟同时聊着蓝党谋逆之事。
“原来发生这等大事啊……”这是风隐的声音。
惜末顿时一颤,回过神来,双手互握,手心竟满是汗水。
他瞧了她一眼,看她神色不对,心中更加疑惑。她说过她认识若敏郡主,难道她与蓝党有着什么关系?朝廷既然要追杀她,为何又只采取暗杀的方式,而不是光明正大地通缉?这当中,究竟隐藏了什么?
“吃点包子,等会还有一段路要走。”他收回思绪,再次提醒道。
“哦……”她擦干手心的汗,啃下一口包子。
原来朱元璋要摧毁的,不只是她,还有整个韩府!
她的思路渐渐清晰,当初她还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一点得罪了朱元璋,现在想来,正是韩勋女儿这个身份!
“哧……”她忽地轻笑起来,一脸的胡渣子映衬出不符合她年龄的轻狂。
想当初韩勋极力保持低调,现在却遭满门抄斩,韩家上下只有她只身在外,虽被人追杀,可还算乐得逍遥,不是吗?
若不是和允文相倾慕,她又怎会提前“死去”?这本是杀身之祸,现在却成为她活着的理由!
一切一切,就似冥冥天机,天要她不死,她就能无数次绝处逢生,即使全部族人皆被押上刑场,她还可以坐在这里喝上一口清茶。
由此看来,与允文相恋确实是好事啊!
可是,她的心那么痛,痛到一闭上眼,就能看见那双笑意盈盈的暖眸,一声声温柔的“末儿”还萦绕着她的耳际,她甚至清晰地记得他吻在她唇上的温度。
这些她决定要放弃的过往,依旧历历在目挥之不去。
果然,京师城门没有任何检查路人的官兵,城里面也没有张贴着任何通缉韩惜末的皇榜。
风隐的家在京城内,是一间中小规模的民宅。
他推门而入,正在小院内扫地的中年妇人一怔,然后迅速跑进屋里,嘴里大喊:“少爷回来了!夫人!少爷回来了!”
一中年男子也从一旁的厨房里跑了出来,看到风隐,眉笑颜开,并用关切的语气道:“少爷,你整个正月去哪了?夫人担心死你了!”
风隐笑道:“没事,只是遇到了些状况,拖延了一些时间。”
这对中年夫妇正是风家的管事与杂务,他们打理风家上下已有好几年,风隐称他们为林叔与林嫂。
此时林嫂扶着另一名中年妇人步出了大厅。此妇人是风隐的母亲,身形偏瘦,只有四十岁左右,但脸色苍白,面容憔悴,两鬓也已染上了雪色,看起来,是带病之躯。
“说好了允许你去学武,你就一定要逢年过节回家一趟,咳,现在可好了,年都过完了你才回来,咳咳,也不知道老人家会担心!”风母生气地道,竟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好了好了,您身子弱就别动气了,我这不就回来了吗?”风隐安慰道,走上前扶着她。
“知道我生气就该早点回来,咳……”风母没好气地说。
“儿子也想早点回来啊,可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惜末一听,瞪眼望向风隐,他的意思是救他是身不由己的事?她可没求过他救她!
“这位是……”风母此时才发现站在一旁不哼一声的惜末。
“我来介绍,这位姑……”他不着痕迹地一顿,改口说道:“这位小兄弟叫小白,是我在路上认识的人。”
“把脸洗干净倒应该挺白。”风母露出了祥和的笑容。
惜末摸摸脸,有礼貌地作揖:“见过伯母。”
风母微笑点头,又对身旁的林嫂道:“林嫂,咳,今晚的药还没有熬吧?”
“还没有。”
“那好,交给这个臭小子吧。”风母指了指风隐。
“是是是,娘亲之命不敢有违!”
晚上。
好像很久都没试过一桌子的人一起吃饭了。
风家没有过多的规矩,林叔林嫂虽是下人,但也和他们同桌而坐。
“来,多吃点。”风隐把一只又大又肥的鸡腿夹到惜末碗里。沙坪村偏僻贫穷,每天三餐都十分清淡,一个月下来惜末瘦了不少。
“……谢谢。”惜末有些尴尬,不得不说,这样吃饭真的很不习惯。
“小兄弟不要客气,多吃点,咳咳……”风母热情地招呼着,夹了好几块肉给惜末后,又问林嫂:“之前不是还有些没喝完的米酒吗?拿出来让他们品尝品尝。”
喝酒?!她好像从没喝过啊……也不知道这韩惜末的酒量怎么样?
“来。”风母接过林嫂拿来的酒,倒到风隐和惜末的杯里,她虽然气虚体弱又常咳嗽,但热情如火,每每望向惜末的目光里还带着些异样的光芒。
光闻着香气浓烈的米酒,惜末就觉得有些恍惚了。她还真忘了世间上还有此等绝妙之物,一醉便能解千愁,对于有着千愁万愁的她来说,何乐而不为呢?
她仰头举杯,一饮而尽,然后,她就这样随着惯性往后倒去。
众人一惊,风隐及时扶住她,才发现她已掩上明眸,脸泛微红。
风母惊讶得下巴直往下掉。她本来想让这两个年轻人来个酒后吐真言,但这孩子竟然一杯即醉?真是可惜了她的一番苦心啊……
无视母亲的一脸失望,风隐看向林嫂:“客房收拾好了?”
林嫂点点头:“收拾好了。”
他一把抱起惜末往外走去,走了两步后忽又回头:“林嫂,帮忙打盆水进来。”
初春时分,晚上依然偏冷,院里的风吹拂到她身上,她直觉地一阵瑟缩,往温暖的怀里靠去。这种无意的挑逗却让抱着她的人心底一阵燥热。
把她轻轻放在床榻上,为她盖好被子,然后用温热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拭去她脸上的污垢。
他为她抚平那还在轻皱着的眉心后,忽然瞧见她的眼角带着点湿润。
他心头一震,一种从没有过的怜惜如狂潮般卷席着他,使他不禁哑声低语:“姑娘,你究竟在愁伤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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