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可笑的误会

　　翌日。

　　惜末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站在人潮涌动的大街上，她只听见风隐说了一句“走，凑热闹去”，就被他拉到了这里。

　　所有百姓都是来凑热闹的，而她，也只能充当凑热闹的角色。

　　大街中央，长长的死囚列队几乎贯穿整个京师的南北，正被官兵有秩序地送往城外的刑场。头几十辆囚车里载着的，是蓝玉、韩勋与蓝党中的其他主要人物，跟在后面手扣手铐，脚绑铁链的，通通都是这些人的家眷与奴役。

　　故意弄得满脸污垢的她，站在人群的最后端，踮起脚尖，目光越过众人，看到囚车上闭目静坐，无视外界一切的韩勋。

　　他闭着眼，五官显得平静，为人处事的低调作风已成习惯，即使面对此等耻辱，依旧能晏然自若。

　　往日熟悉的面孔自眼前一张一张流过。如今，她也只能感叹世事无常。

　　“韩惜末——！”一阵惊天女尖叫声横穿整条街道：“韩惜末！我就知道你没死！”

　　惜末大惊，瞳孔骤然紧缩，她看到一个女孩——东平侯府里年龄最小的婢女，正满目恨意，咬牙切齿地看着她！

　　霎时间，众人哗然，皆顺着该女孩的目光回头徐徐望去，却看不到任何疑似“韩惜末”的人物。

　　“韩惜末！你快出来！我刚才看到你了！”婢女朝着人群来回张望，面目狰狞，声音尖锐得仿佛要喊破喉咙：“为什么我们都要死，你就不用死？！”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阵阵议论声传进惜末的耳朵——

　　“若敏郡主？不是一个多月前死了吗？”

　　“看来这女的知道要上刑场，疯掉了吧。”

　　“我看未必，听闻郡主的遗体被烧得面目全非，所以并不能断定被烧死的就是韩惜末。”

　　惜末躲在高大的身影后听着，幸好她衣着低调，幸好她身穿男装，也幸好她身材娇小，才使众人看不出来。刚才在众人回头之前，她就立刻收回脚尖，离开了原来的位置，躲在某高大男子的身后。

　　可是，她还是心有余悸，那婢女透骨寒心的目光，令她感到一阵阵的寒意。可是令她不解的是，该婢女的目光充满了恨意，看来原因不像是她要死而惜末不用死这么简单，究竟为何，她会这么恨她？

　　“韩惜末——！韩惜末——！”尖锐的叫声继续响彻天际。

　　一名年轻的官兵走上前，想用东西塞住她的嘴巴，可是这小伙子明显不善于和女孩子较劲，被她用尽九牛二虎之力挣脱开来。

　　前面一个领头的急忙策马而至，大声斥责道：“还不快把她打晕？竟任由她胡言乱语！”

　　“是、是！”

　　“啪”的一声，这名年轻的官兵一时紧张，下手过重，把这名婢女生生打得吐血后晕了过去。

　　风隐一直跟在惜末身后，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切——这婢女的目光分明是望向她的，难道，难道她就是若敏郡主？！

　　那尸体被烧得面目全非，这样想来，死去的人可能不是若敏郡主。

　　他立刻提起十二分警惕，如果朝廷的人要暗杀的是韩惜末，那么韩惜末还在京师的秘密，就已被这婢女泄漏了出去。

　　而在队伍前面的韩勋，听到此婢女的叫声后，紧闭的双目猛地睁开，转过身往身后的人群眺望。

　　他也曾怀疑欣阁里的尸首不是惜末的，可是那时他与蓝玉的谋划正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刻，他无暇□□，而且刑部很快就查清楚，皇上也早早就定了案，他再多说也是徒劳。而且他想，按照惜末的性子，必定不会无故离家，所以趁大火逃走的，肯定是失踪的婢女碧婉，他想她一定是知道自己主子已死，才决定离开。

　　可是他万万想不到，突然会有人高喊惜末的名字！

　　她真在此？他的女儿真在此？！

　　他顺着着婢女的目光看去，和众人一样，看不到任何衣着盈盈的女孩。

　　看来他也有点失常了，竟然相信一个小婢女的疯言疯语——不，或许那不是疯言疯语！他好像看到她了！他眯起眼睛，努力地看，最初只看到她没被遮掩的半边脸，后来慢慢地看到了她的整张脸！

　　她本来是一脸的紧张，可是待那婢女被人打昏后，就慢慢缓过气来，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她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也向他望来！

　　四目相对，世界霎时无声。

　　他肯定，这就是他的女儿韩惜末！虽然她身穿男装，满脸污垢，他还是认得她！

　　她静静地望着他，脸上无悲无喜，平静得如一潭死水。这——就是她为他送终的方式？

　　他忽然想起欣阁失火之事。为何会无故失火？她又为何会无故失踪？为何皇上要这么快定案？

　　他忽然想通了——这是一场骗局，他竟然被自己的女儿摆了一道！

　　“哈哈哈哈——”他仰天大笑——她与皇太孙殿下素有情愫，看来是皇太孙殿下知道皇上要着手处置他，怕她受到牵连，就安排此骗局，好让全世界都以为她已死去！而她得知此事，竟只顾着自身安危，置所有族人，甚至他这个父亲于不顾！

　　若她能早一点告诉他，他早一点应对，他也许不用落得如此下场！

　　“哈哈哈哈——”他笑声不止，忽然又想起了惜末的母亲。当初他强娶她时，是如何的骄横，如何的飞扬跋扈，现在可好了，她的女儿替她来报复了，报复他这个父亲了！

　　是他的亲生女儿亲手把自己送上了断头台！

　　这是他种下的因，也是他该受的果！

　　“哈哈哈哈——”他笑声不断，越发凄凉。

　　然而，天知道，地也知道，这一切一切都只是他臆想！不是允文与惜末安排了这场火灾，也不是惜末要报复于他，虽然她从来没把他当成父亲。

　　哪有什么真相大白？世上很多事情，即便到了结局，也没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惜末淡淡地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何大笑。她永远都不会知道，就像他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曲解了整件事情一样。

　　多重的误会，多年的怨恨纠结，最后都只化成他悲怆的笑声，散于灰蒙蒙的天空中。

　　该完的，终会完。

　　终会有一个了结。

　　即使这个了结，是一个可笑的误会。

　　耳边接二连三地传来别人的讨论声：

　　“这韩勋疯了吗？忽然笑成这样。”

　　“可能这才是韩勋的本性呢！我本来都不太相信这种低调内敛的人会做出谋反的事情，但现在看来，这种低调都是装出来的吧！”

　　这人，就是韩勋？

　　风隐看看那囚车上狂笑的男人，又看看身旁的惜末，只见她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人，眼眸里幽深而冷淡。

　　心中的猜测，又肯定了一些。

　　韩勋的笑声渐渐远去。

　　他们要在人潮散去前离开，于是风隐提醒道：“走吧，也没什么好看的。”

　　“嗯，”惜末苦笑一下，复杂的眼神里隐藏了一些好像是唏嘘的情绪，“的确没什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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