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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世事两茫茫 叁


  两人嬉笑一番后,柳珍珍的肚子不防唱起了“空城计”,她急忙捂住肚子,脸上作烧、连耳朵后也又红又烫。这样“掩耳盗铃”显然没有丁点用处,妙萝掌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瞧我,说了这会子话竟将正事给忘了。姑娘睡了一天一夜,又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肯定饿了。姑娘等着,我去厨房传膳去!”

  柳珍珍忙伸手拦住了妙萝:“我思来想去,自进府时就未曾好好拜见太太,也没有见过两位姐姐和两个兄弟,实在是太失礼了。我本就身无长物,若是再失了礼数,岂不更难见人。就算老爷太太、姐姐和兄弟们不怪罪,我心里也过不去。只如今天色已晚,总不好贸贸然上门打扰,所以先问过姐姐。”

  因妙萝半垂着头,柳珍珍未曾注意到,当自己提起“兄弟”时,妙萝整张脸胀得通红。“如今也晚了,他们想必都歇下了,明日再去吧!再说了,大少爷和二少爷并不住在这边,还在那边宅子里呢!”声音低如蚊蝇,忽又响快起来,“姑娘还是先用晚饭吧,我去去就回!”

  柳珍珍如何能叫妙萝一个人去?刹时反应过来,一把轻拽住妙萝的袖子,畅笑道:“天黑路难行,姐姐又是为了我才跑这么一趟的,我如何能叫姐姐一个人出去?正好我最是不怕黑的,睡了这么久,骨头都僵了,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同去?”

  妙萝原也有些怕黑,虽则二人都是女子,到底两个人火力也旺些、胆也壮些,心里感念柳珍珍的体贴,点点头算是同意了。妙萝自去找气死风灯不提,柳珍珍也赶紧拢了拢头发。

  出得门来,但见身后精精巧巧几间房舍,在皎洁的皓月照耀下,远处隐约可见一丛老梅。借着廊下微弱的灯光,柳珍珍打量起了自己这个暂居之所。黑漆填金的匾额上书“韻致閣”三字,两侧朱漆圆柱上钉着一对乌木联牌,镶着錾银的字迹:“芳草如今依舊綠,老梅到時自然紅。”柳珍珍心下暗忖:这到是一个雅致的所在,倒也不算辜负了这名字。

  思量间,妙萝已点起了灯笼出来了。柳珍珍这才觉出不对来,怎么韵致阁竟只有妙萝一人在服侍?不觉已将心中所想问出声来。妙萝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柳珍珍的脸色,才斟酌着回话:“这韵致阁的一应事情都是老爷吩咐旺福家的办的,奴婢也是老爷指过来服侍的!”不必多言,只一句话柳珍珍就全明白了,一时静默无言。半晌,柳珍珍才淡淡地吩咐道:“走吧!”昏暗的夜色中,柳珍珍的神情难辨喜怒,遂妙萝提着气死风灯在前引路,柳珍珍紧随其后。大厨房位于韵致阁的东南角,柳珍珍跟在后头一边打量周遭环境一边记下路线,看来大厨房倒是离二门不远,柳珍珍默默记下。

  看来妙萝果说得不错,大厨房里是一天到晚离不得人的,将至亥时了还是灯火通眀的。柳珍珍拾阶而上,还未入门就听得妙萝一声厉言喝斥,道:“环儿,可又叫我抓着了!你又趁着大伙儿不在,就偷吃!看我告诉王大娘去!这厨房的规矩太松了,是该好好整治整治了!”

  “我并没吃什么,不过是大家伙儿晚膳时剩下的罢了!反正也是泔水,我不吃也是倒了喂猪!先时几个大娘姐姐们已经挑拣过一回了,李大娘连太太上房撤下来的席面也吃了,还挑了几个完整、没动过的烤乳鸽带回家去给她男人下酒。我先时一直忙着没吃上,待会儿太太屋子里说不定又要水、要宵夜了,等周嫂子一会儿回来,我又吃不上了!”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正不服气地为自己辩解着,柳珍珍循声看去,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正梗着脖子和妙萝对峙,平凡的脸上双目通红,强撑着才没叫眼泪落下来。

  柳珍珍见状心中一动,忙上前几步轻扯了扯妙萝的袖子,劝道:“算了吧!”妙萝这才软了一软语气:“你才多早晚进来的?再说,你不过是个烧火丫头,拿什么和她们比?还不快住声儿,干你的活去!对了,这是老爷刚从老家那边儿接回来的珍珍姑娘,你也认认人!”

  环儿上前两步屈膝行了个礼:“见过姑娘,奴婢谢谢您刚才为我说情了!”柳珍珍受了这一礼,叹了口气说道:“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也别放在心上了!”

  忽剌剌自门外走进来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妇人,柳珍珍猜测,这恐怕就是环儿口中的周嫂子了。果然,妙萝笑盈盈地冲来人打招呼道:“周嫂子,您来啦!”周嫂子先仔细打量一眼柳珍珍,复又掉头向妙萝问道:“朱姨娘,这是不是就是那个,他们说的,老爷从云龙县城带回来的那个姑娘?”当着柳珍珍的面,就敢这样品头论足起来,可见是不把柳珍珍放在眼里了。柳珍珍耐住性子,故作不明白周嫂子的打量和轻视,不动如山。

  朱妙萝正色道:“周嫂子可千万别胡乱称呼了!封姨娘、开脸这还不知道是猴年马月的事情呢!你们私底下叫开了,回头叫上面儿听见了,还不以为我自己封自己做姨奶奶了!那也太轻狂了些,上面儿怪罪下来,我可吃罪不起!”周嫂子讪笑着还欲再说,朱妙萝赶忙把话题岔开了:“珍珍姑娘多长时间都没吃过东西了,还要劳烦嫂子你,现赶着弄几样简便的来,我们就回去了!”

  周嫂子正恨巴结不上朱妙萝这样的新贵呢,赶紧凑上前来涎皮涎脸地媚笑着说:“这怎当得劳烦不劳烦呢?这锅上多的是吃食,更何况先前已将老爷太太和姑娘们的宵夜做出来了,正放笼屉里隔水蒸着保温呢!咱们家不比外头,向来都没有可着头做帽子的理儿,我匀几样岀来就尽够了!哪能叫您和珍珍姑娘在这腌臜地儿久等呢?”朱妙萝听了这话儿,方才给了周嫂子一个笑脸儿。

  “你像个木头桩子似的伫在这儿干甚么?吓老娘一跳,没看有人等着吃晚饭呢!早干什么去了,现在也不知道过来帮忙!小丫头片子,净白吃饱!”周嫂子回身欲待忙活,一看环儿正立在一旁,就将憋着的一腔邪火都倾泻在环儿身上,嘴里也不觉带出了些不干不净的话。朱妙萝听见周嫂子指桑骂槐的话,眉尖不由紧蹙起来,嘴皮一掀正欲发作,转念一想又不愿生事,只得罢手。至于柳珍珍,打从一开始就拿定主意,做一个周嫂子口中的“木头桩子”,针戳也不带抬一抬眼皮的。周嫂子仔细再一打量环儿,见她唇边沾着油腥肉沫,益发要破口大骂,“我说你今儿怎么不嚎丧呢!一天到晚,什么事儿也不干,懒得没边儿了,净等着偷吃!仓鼠养不‘家’,粮仓里的那点儿粟米人没吃着,都叫你们这些死老鼠偷吃了!”

  环儿不服气地再辩:“卖油的娘子水梳头,别人都有、反自己没有?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哪里都是这样的,大家都连吃带拿,怎么,我吃点儿剩的就不许了!我且没啃着肥鸭子夹带着烧鹅呢,犯哪门子王法啦?清水衙门尚有油水可拿,咱们这个油水最足的地儿反倒‘廉洁奉公’起来。瞒上不瞒下,都不是干净人,何必指望眼明心亮的人都做个聋子、瞎子呢!藏着掖着的人反倒自己封了自己是个‘清官’,这儿且没矗着一位‘监察御史’呢,装模作样给谁看呢,可笑不可笑?”

  周嫂子被臊得动了真气,偏又被堵得无话可说,只得羞恼地快走几步,一把拽住环儿的胳膊,狠狠拧了几把。不待环儿开口,就边掐着边骂起来:“你满嘴里胡唚着些什么呐?牙尖嘴利,不干正事儿,早晚叫你和那个刚被打死的短命鬼一个下场!你们这些小丫头片子,整天就算计着落个轻闲,雀儿拣着旺处飞,讨巧卖乖的活儿且轮不上你们呢!呸!多大脚穿多大鞋,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到底配也不配!这张嘴不是用来放屁喷粪,就是偷吃东西!哪个许你吃了?把猪吃也不把妳吃,猪吃了还能长膘呢,你吃了能做什么?看我不活撕了你的嘴,你就知道厉害了!”

  环儿把头一扭,不待周嫂子上手就避开了:“嫂子说事儿就说事,凭白地牵东扯西做什么?知道的说是咱俩拌嘴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姑娘们不满呢!小云才刚咽气,你就说她,真是一点儿也不心虚,回头看她回来找你!也不怕报应,呸!”

  柳珍珍听得此处不免暗暗叫好,环儿此人看着不起眼,却口齿伶俐、有理有据,只是锐气未免大了些,以后难免遭这些婆子毒手。当下也不计较环儿扯虎皮、拉大旗了,一捅朱妙萝,面带祈求。朱妙萝本就有些看不过眼,遂不耐地斥道:“周嫂子这又是干什么,越活越回去了,和她一个小孩子计较什么,也不怕别人笑话你以大欺小?主子姑娘现还在跟前儿等着呢,也不看看时辰,你就这样不恭敬,看我回头告诉我干妈和王大娘去!你也可真是太糊涂了,分不清轻重缓急么?万一,上房那边儿等会子派个人过来要东西,你也只顾着打骂小丫头子?还不干你的活去,仔细我将这事儿说与旺福家的,告诉她你当不好差,叫她蠲了你的差事去!”

  周嫂子被骂得一愣一愣的,垂着脑袋唯唯诺诺地跟朱妙萝求情讨饶道:“姑娘们好歹饶了我这一遭儿罢,我原不是成心怠慢姑娘们,不过是吃多了酒有些上头、昏了头了!若是我差事沒了,只怕我那口子要活活打死我。您好歹发发善心,高抬贵手,我给您磕头了!”一壁说着一壁轻打着嘴巴,这会子又要跪下去。

  朱妙萝本就不欲多事,再说了也真不能让周嫂子给自己下跪,当即赶忙避开、又慌慌张张地去搀扶,一边说道:“嫂子跪我做什么,咱们都是一样的人,你这岂不是折煞我了?”周嫂子起身站直了问道:“姑娘不和旺福嫂子、王大娘告我的状了?”朱妙萝反被气笑了:“要想不被黜了你的差事也不难,好好干你的活去!”

  周嫂子再无甚话可说,只好自去灶台上忙活。环儿几时见过周嫂子这般丑态?立时就“噗嗤”一声轻笑出来,周嫂子闻声死死地瞪了一眼环儿,又悄悄睃了一眼柳珍珍,终是不敢做什么。柳珍珍对周嫂子的恨意不置可否,只是对环儿的不知轻重有几分头疼,不禁皱起了眉头。

  朱妙萝瞥见了柳珍珍的不悦,当即轻咳了一声以示催促。周嫂子加快了拣菜的速度,“乒乒乓乓”地将几个碗碟放进一个朱漆重彩的三层食盒里。柳珍珍、朱妙萝二人故作不知周嫂子的不满,等她收拾完毕,又亲装好了提盒、盖上盖子,柳珍珍才一指环儿说:“我们不过是两个人来的,这么重的提盒难不成叫我们俩拎?嫂子身上还有差事,这不甚要紧的活儿就派了这个小丫头跟了去吧!回头再叫她把东西拎回来就是了!”柳珍珍当然不会拎不动区区一个提盒,这话不过是防的周嫂子,生怕自己前脚走、她后头就打环儿。

  周嫂子觑了一眼朱妙萝,见她没反对,这才不情不愿地上前狠狠推搡了一把环儿,兀自低声喝斥道:“姑娘们看重你,妳可不能再偷懒偷吃了,手脚勤快麻利点,不许在外头玩儿,早点回来!一堆事儿呢!”

  环儿不屑地撇撇嘴,自去拿提盒不提,一行人施施然往韵致阁走去。

  朱妙萝提着灯笼在前头照路,柳珍珍见环儿不紧不慢地缀在后头,这才上前和朱妙萝并排走着边趁空说些私话:“今儿凡事都有劳姐姐了,若没有姐姐,今儿还不知怎么开销呢?姐姐这份好意,我只管记着姐姐的人情就是了!”

  朱妙萝笑道:“不过一点子小事罢了,姑娘何须记在心上,快别这般说了,不值当的!”

  柳珍珍虽然也好奇朱妙萝所谓的“准姨娘”身份,毕竟毛氏悍妒,当然不会为沈昱挑选一位年轻貌美的妾室,但也知道此事绝非自己能过问。

  柳珍珍一瞥身后的环儿,环儿倒是一个可造之材,自己只需小施一番恩惠再磨砺一番,或许就能收为己用也未可知。若自己明日谒见过沈昱和毛氏,仍是不能逃离这个虎狼窝,那么收拢一二耳目和腹心,就很有必要了。《将苑》中说“夫用兵之道,在于人和,人和则不劝而自战矣。”又有,“美恶既殊,情貌不一,有温良而为诈者,有外恭而内欺者,有外勇而内怯者,有尽力而不忠者”。

  以自己看来,朱妙萝虽然尽心服侍、恭敬温顺,然而终究和自己不是一条心,难保不会反水,倒头给自己一击。自己在这府里并无半点根基,全靠沈昱要送自己入京参选,以此来保全性命倒是不难,但要想过得如鱼得水是断断不能。奴才们虽不起眼,但终归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若是能收服几人为自己所用,凡事也有人报信,自己不至于毫无招架之力。

  主子说话之所以管用,不过是底下有可用的奴才罢了。古往今来,可以驱使人做事的,无非“利”、“义”二字。《孙膑兵法》中有云:“兵有客之分,有主人之分。客之分众,主人之分少。客倍主人半,然可敌也。”自己客居于此,所谓的主子身份根本就不管用,身上的钱是用一文少一文,非是刀刃上不得擅用。那么只有施以恩惠、顺带敲打提点,恩威并施、刚柔并济才可得人心。

  《六韬》中说的大合此时情理:“同天下之利者则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则失天下。天有时,地有财,能与人共之者,仁也;仁之所在,天下归之。免人之死,解人之难,救人之患,济人之急者,徳也;德之所在,天下归之。与人同忧同乐,同好同恶者,义也;义之所在,天下赴之。凡人恶死而乐生,好德而归利,能生利者,道也;道之所在,天下归之。”

  《三略》中也有话,大近沈宅此时之情景、自己和环儿之境况:“《军势》曰:‘使义士不以财。故义者不为不仁者死,智者不为暗主谋。’主不可以无德,无徳则臣叛;不可以无威,无威则失权。臣不可以无徳,无徳则无以事君;不可以无威,无威则国弱,威多则身蹶。”

  沈昱和毛氏积威虽重,然毛氏手段残酷、所倚重的亲信亦绝非以德服人之辈,久之必然生怨,大厨房里的混乱不堪、恰就是毛氏才德皆无的明证。

  环儿年少,又素被欺压,难得的是嫉恶如仇、眼明心亮又重情重义,正合自己心意。再则,沈宅中像环儿这样的奴仆必然不少,不求他人对自己忠心,但求有人肯遇事通风报信,使自己消息能灵通一点,就万事齐活儿了。

  柳珍珍存心收服环儿,只是此事不能操之过急,横竖环儿经刚才一役已对自己心生好感,剩下的不过是水磨功夫罢了!当务之急是要拢好朱妙萝,毕竟自己眼下凡事都要靠她。

  这番思量不过一瞬的功夫,朱妙萝全无所知,柳珍珍一脸担忧地问道:“姐姐,你刚才责骂了周嫂子,她心中必然生怨。我只担心,此人此事会对姐姐造成什么妨碍?”满脸紫胀,神情怯怯。

  朱妙萝此时尚不知柳珍珍巧言令色的秉性,也不知柳珍珍对自己的防备,听了柳珍珍此语只觉得心头一暖,反而温言安慰起了柳珍珍,笑道:“她算什么人物儿?便是王大娘也要对我礼让三分,更何况是她?就周嫂子这样的人,连到我干妈跟前儿站一站的份都没有!她也只敢欺一欺负那些个小丫头子罢了,软的欺、硬的怕,这种人您以为会有什么真能耐?您好赖也是主子姑娘,奴婢就斗胆说上两句,甭管您在外头怎么样,进了咱们家,您可就是明公正道的三姑娘了。怎么也得拿出一点子主子的威仪来,免得有那一等轻狂人没有眼色,都敢欺负到您的当面上儿了!这可怎么行?好歹弄她两句,叫她知道知道厉害才好!”

  柳珍珍听得此话交心,也真心有两分感动,哽咽道:“姐姐的话我都放心上了,我也明白姐姐待我的好处,只恨我什么都没有,来日我若挣出个天地,必是要报答姐姐的!”

  朱妙萝也知柳珍珍眼下的处境,也并不在意甚么报答不报答的话,只是深深一叹气再也不言语了。

  此时豆蔻年少、杏期正好的两个女子,却是未曾想到,不过数年后,今日的一番话竟皆应验了。这可真真是:

  相遇是缘聚乃份,偶发善心惠自身。

  妾戴凤冠梦成真,全因当日一句恩。

  豺狼怎记今时困,一朝化凤噬亲人。

  谁说同出一条根?覆巢安有立身本。

  芳魂含冤无处申,霞帔尚新空余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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