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知行
明代的圣哲王守仁曾经有过这样一个著名的命题:“知和行是合一的”。
对此,直至21世纪的今日,仍有人讨论不休。有人说,知难行易,有人说,知易行难。
无论哪种,都没有逃脱王阳明的掌心。
以上两种说法都是建立在“知行合一”的基础之上。但阳明先生显然是要高过这些人,他所讨论的、或者针对的是“知行分离”的问题。想来阳明先生是个反应迟钝的人,一个反应极为迅速的人,是意识不到知和行是分离的,自然也就想不到知和行是合一的了。
这一点在任章身上体现的特别明显。
前世的他就是一个行动极为缓慢的人,别人坑他,他明明想到了还击的点子,却事到临头,想想这不合适,那不合适也就放弃了。这世的他,尽管和袁绍没半点血缘关系,却似乎真的继承了袁绍“多谋少决”的那种性格。
他是大概知道东汉末年直至三国这段历史的,他听过崔烈,知道那是一个花钱买官,又胆小怕事,甚至要把大汉领土割给羌人的人,人品想来也不怎么样。可知道又能怎么样呢,知道还不是掉进了人家的陷阱里?
任章是苦恼的。
他就像被一团空气笼罩的人,感觉四处都是透明的,却怎么也走不出去。
特别是看着刘三等四人打马而去,这种感觉就愈发强烈。天地间确乎只剩下他一个人了。这无尽的虚空,压的他喘不过气来。他感觉自己就像那空中飞舞的雪花,只能听从天地、烈风的摆布,不知要落到哪里。
他突然感觉,后世那个倔强到只求一死以全其节的南宋书生,写下的那句“山河破碎风飘絮”是多么沉重。
那不仅仅是对家国破碎的哀叹,更是感觉到自己在大势面前的轻浮、无助与自责。
自己就如那飘散的柳絮啊!如若自己是那家国柱石,重于千斤,什么样的风又能吹的动呢?
想到这里,任章大叫一声,抄起地上一把砍刀,学着刘三的招式,狠狠地向旁边的树木砍去。
任章在山上顶风冒雪,洛阳城却是一片灯火。
就在洛阳城的西市,靠近皇宫的一处宅院,更是一片灯火通明,这便是董卓的太师府了。
这府邸原是大将军何进的府邸,何进被宦官杀掉以后,这座府邸便空了起来。待到董卓进京,便住进了这座原来的大将军府,将里面该接受的丫头都接收,该撵出去的老婆子都撵了出去,又换上自己从西凉带来的亲卫,弄了块牌匾,改为太师府,作为自己的办公地点。
此刻在府里的会客厅里,正坐着几个人。
几人都是武将打扮,一色黑黑的盔甲,看起来倒也有几分威武的意思。
只有靠近主案左边的那个位子上,端坐的那人,却是一身儒士打扮。这人三十多岁,面色白皙,头戴儒冠。脸却极为方正,颏下蓄着一缕胡须,看上去保养的就非常好。如他的脸那般,这人坐的也是端端正正。旁边几位武将议论纷纷,时不时向他这边看上一两眼,看似想和他说上几句,问些事情,他却目视前方几案,仿佛似没听见也没看见一般。
终于,一位面色黝黑,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的将军再也忍不住了,开口道:“李军师,你是大帅亲近之人。当然,这里也没有外人。然论起和大帅的关系,当属你最为亲近了,你又是大帅的女婿,你和咱们老哥几个交个底,大帅到底怎么想的?”
那儒士这时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半盏,拿起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却没有喝,又轻轻放下,这才说道:“郭将军何必如此着急?一会大帅来了,诸位不就知道了。”
那人被堵了一口气,又看他那一副做作的模样,心里就像吃了100只国产大苍蝇一般,别提多腻味了,却知道这人得罪不起,嘴上说道:“老李,不是我说你们这些文士,心里净是些花花肠子、弯弯绕,就是不肯有话直说。”
说罢,一扬手:“我不管了,一会见到大帅,我必第一个劝谏,请大帅登基称帝,快把那小屁孩皇帝从那皇帝宝座上扒拉下来,扔到一边。这天下,还得大帅来坐。哪个若要不服,我老郭第一个便揍他娘的!”
那文士一笑:“郭将军果然是对大帅衷心耿耿。不知其他几位将军是否也是这个意思?”
旁边的一位将军马上说道,“慕孔,我们大家可都盼着大帅称帝呢。你别说屋里这些,就外面的那些将军我也替大帅打探过了。段四虎,还有张峥民,胡幼才都有这个意思。还有那个那个,新来的并州吕布那厮,也赞成。”
接着,另一位将军也插嘴道:“拥戴大帅为帝,这可是我西凉军的头等大事,这些年来,我西凉军还从未如此风光过呢,这多亏大帅慧眼,军师智高,才使我西凉军有如此大好局面!”
那文士听罢几人说话,却冷笑不止:“我看你们是盼着大帅早些死吧?”
几人被唬了一跳,郭汜瞪大眼睛,叫道:“李慕孔,你不要血口喷人。谁不知道,我们都是大帅一手带出来的,早在西凉和北宫伯玉、王国、边章那厮斗的时候,我们这些人就和大帅出生入死。你说,我们怎么会盼着大帅死?”
说着,早已气的面红耳涨,脖子也憋得通红。
“哈哈哈哈。”
却听后堂传来一阵大笑:“谁要盼着本帅早些死啊。”
一位身材极为高大的人走从后面转了出来。却是一身便服,头戴金冠,这人身材壮硕,面色黑红,面向和蔼,笑态可掬,一双大眼,确是有神的很。
几人赶忙停止争论,一起躬身施礼:“末将参见大帅!大帅福寿安康!”
那人却大手一挥:“一家人,客套什么,都免礼!”
说完,却没走到主位座上去,慢步走到几人面前,又大笑起来,一一拍着几人肩膀:“郭度农!好!李稚然!樊归密!还有慕孔!”
边拍边指着旁边的座位:“站着做什么,快坐快坐!”
几人赶紧谢坐,却不敢坐太实在,都挺直了腰身,屏气敛神等着那人说话。
那人这才转身走到主位,一撩衣袍坐了下来。不消说,这人就是那当今朝堂上的大相国、老太师董卓董仲颖了。
这董卓本是陇西豪强,为人豪爽而有力。其长相虽身高肥大,却并非后世人所想那般凶恶。当时人卢植就曾说,董卓面善心恶,怀不臣之心。也就说这董卓面目却还有些慈祥之色,只有了解他的人才知道这人并不好惹。
董卓长期生活在西北边陲,精通羌语,为人大方,动不动一出手就是几百头牛羊。为当地羌人所信服。后又参加平叛羌人叛乱,以功劳入官,这官却是实打实用命挣出来的。后又参加平定黄巾之乱,灵帝时想夺其兵权,故改授其为并州刺史。
董卓自不会就此放弃兵权,带了部曲假意赶赴并州,一路却是拖拖拉拉,和朝廷讨价还价。直到袁绍给何进出主意,让地方军阀带兵入京,尽诛宦官,这董卓得了圣旨,带兵而来,却不想何进转眼为宦官诱杀,皇帝出奔北邙,董卓望见京城火起,这才入京,接了圣驾。过了不久,董卓又以天子失德不当立为由,废黜了小皇帝刘辩,改立本家董太后所养陈留王刘协为帝,彻底掌握了朝廷大权。
却说这董卓坐定,这才说道:“诸位将军!今日是小年,本帅早就想与诸位相见。惜哉段四,张峥民、胡幼才不在。然我等今日齐聚于此,看那洛阳灯火,饮酒作乐,也是一番快事!”
说罢,举起酒爵,说道:“诸君辛苦,请尽饮此爵!”
几人忙起身说道:“全仗大帅英明,才使我等享此富贵。”
说着众人齐向董卓贺,待看那董卓饮了,方一起干了。
李儒整了整衣冠,说道:“大帅,徐荣正在扶风整顿兵马,段四和峥民也在帮他,以防那马贼、韩贼为祸西北。”
董卓笑道,“有徐荣将军和段、张两位将军在,我西北无忧矣。”
说罢又问:“佐遇出兵河东了吗?”
李儒忙回答说:“大帅,佐遇昨日就已经出发了,想那白波贼必是马上授首。”
董卓哈哈大笑,这才问道:“刚才你等说什么来着,怎么说起谁盼着本帅早死来着?”
几人又忙不迭起身:“末将等不敢。”
董卓手大手一摆:“哎,诸位都是旧识,何必如此多礼?本帅虽入了洛阳,做了那狗屁太师,却哪有咱们在西北烹牛宰羊,大碗吃酒来的痛快?今日来在这的,都是本帅心腹之人,有何话尽管说来,有什么可遮遮掩掩的!”
那郭汜早已忍耐不住:“大帅,末将等都以为,您应该加官称帝,南面天下,当了那天子。刚我和慕孔说到此事,他却说我等欲大帅早死。”
他又转头看向李儒:“慕孔,我且问你,大帅如今兵入洛阳,废了一位天子,那些鸟公卿大臣有何反应?却是半个屁都不敢放!大帅之威,一至如此,敢问这天下,除了大帅还有谁配做那天子之位?我等劝大帅称帝又有何错,又何来盼望大帅早死之说?”
李儒尚未答话,董卓却已大笑:“你这个郭阿多!就你心思转的快,你是觉得自己的官小了吧!
郭汜忙起身道:“属下不敢!为大帅,末将就是为一马夫,又有什么关系?只是咱们进了洛阳,大帅您尽封那些狗屁大臣的官,咱们这帮老兄弟却还是在校尉上混呢!”
董卓大笑:“你个郭阿多,还说不嫌官小?
郭汜只是说:“不敢,不敢。”
董卓笑道:“狗屁个什么敢不敢的!咱们入了洛阳,这洛阳、这天下就是咱们的!然你可知,此时称帝还为时尚早,汉室江山还未人心尽失。咱现把那小刘皇帝推出来,咱们掌握大权、共享富贵有何不好?诸位都是我董某兄弟,待到时机成熟,本帅称不称帝尚且不说,咱自不会忘记诸位兄弟的功劳!
说罢,举起酒爵,说道:“信我董某人的,就来干了此爵!”
诸将也都起身,“末将愿为大帅效犬马之劳!”
说罢,又干了这爵酒。
董卓大笑,吩咐下人道:“这中原人喝酒就是不爽快,用这小小酒爵,如何配得咱们西凉大好男儿?快去取酒碗来!”
下人忙出去取了酒碗,与诸人换上。
董卓又问道,“慕孔,如今可有那蔡邕消息?”
李儒回道:“大帅,那蔡邕是在下亲自去请的,已经请了五次,却次次都以生病推辞了。”
董卓把刚拿起的酒碗往桌上一丢,酒水洒了一桌案:“再去一次,告诉他,若再不来,本帅就灭了他蔡氏满门!”
李儒应道:“好。属下这就差人去办。有了大帅这句话,还怕他蔡伯喈不来?”
停了一下,又道说:“大帅,据下面汇报,最近邙山附近有一野人出没,属下怕是河内那王匡派的奸细,所以,属下建议,还请大帅速派人查探一番。”
“哦,还有这种事?嗯,叫吕布去查吧。”
“大帅好计策!”李儒叹道:“这吕布本是并州人,王匡也是并州人,让吕布去查王匡,如有机会,谋了那河内也是有可能的。即便不成,叫那吕布再也回不去并州也是不错!”
董卓大笑,一指李儒,“就你这厮会说话。”
又问郭汜:“阿多,我派你去查崔寔之死一事,可有结果?”
郭汜一听董卓问道此事,早将准备好的说辞拿了出来:“大帅,属下正想和您汇报,属下却是到了崔家庄园。却见那崔氏庄园却是豪华的很,属下便想,这些本该都是大帅的...”
正说着,进来一个亲兵,向董卓报告:“大帅,太尉崔烈在外面求见大帅。”
董卓怒道:“他来干什么?不见,没看见本帅正和几位将军饮酒吗?”
那亲兵继续禀报道:“属下也是这么回的。可那崔烈却哭着喊着要见大帅,现在还在外面哭呢。”
董卓一听,心说这崔烈也太没出息,堂堂一国之太尉,大汉之三公,哭哭啼啼什么样子?不由暗自鄙视一翻,可这样的人高居太尉之位,却最利于自己掌握朝政。
正沉吟间,那郭汜却道:“大帅,末将见那崔氏巨富,却不思报效大帅,便也没有查那案子,使人扮作贼人,将那庄园上上下下杀了个干干净净,取了那崔氏的财宝,现已将那笔财宝运回洛阳!”
“你!”董卓大怒,瞬时明白崔烈为何在外面哭了:“你怎可做出这等事来?”
郭汜却不慌不忙的跪倒:“大帅,那崔寔也是被贼人所杀啊。”
闻得此言,董卓转怒为喜,哈哈大笑,上去拍着郭汜的头,“好你个阿多,鬼点子就是多,哈哈哈哈。”
说罢,吩咐亲兵:“你快去叫那崔烈老儿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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