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是定数还是运气?

　　“可这事儿，和临床科研一样，总得有人不断去尝试。医生的医术再高明，也必须患者及其家属的理解和配合才能治疗疾病。这就必须在社会上发起医学扫盲运动，让更多人具备起码的医学常识。”傅博文轻松地说，“我现在，没有什么输不起的。所以，想做就可以放手去做。当然了，你们的支持，也很重要。”

　　“我们当然支持。”庄恕诚恳地说，“只是觉得，您不再拿手术刀，太可惜了！”

　　“说实话，我的身体持续康复的话，再上手术台挑大梁，应该是没问题的。”傅博文轻笑道，“可我这辈子，对手术刀太痴迷了，不惜为它蒙蔽心智和良知。这么多年来，我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问我：如果我放下对手术刀的执念，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小斌，晨曦，感谢你们原谅我，接纳我。你们说，要往前看。所以，我想让我的人生拥有其他可能。胸外领域有你们在，我就算离开，于行业，于患者，于我本人，都没有损失。”

　　庄恕和陆晨曦都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这是傅博文自己深思熟虑后的选择，旁人没有权利再质疑。

　　陆晨曦柔声说：“傅老师，下周就是中秋了。到时咱们一起过个节吧。”

　　“谢谢你们的好意。”傅博文笑道，“不过，已经有人约我过节了。”

　　“是男的，还是女的呀？”陆晨曦八卦地眨了眨眼。

　　“你这丫头，想什么呢！”傅博文没好气地说，“是杨帆！好几天前，他就约我去他家过中秋了。”

　　“杨帆？”陆晨曦惊讶地叫了起来。

　　“要不，我给他打个电话。”庄恕看着陆晨曦说，“看看他欢不欢迎咱们俩中秋去他家蹭饭。”

　　陆晨曦愣了愣，然后嫣然笑道，“好呀。”

　　庄恕于是拨通了扬帆的电话。

　　“庄主任，有什么事吗？”杨帆在电话那头平静地问。

　　“杨大夫……”庄恕顿了顿，淡笑道，“私下里，我还是叫您杨叔叔吧。毕竟小时候都是这么叫的。”

　　杨帆一时没有接话，估计是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有些结巴地说：“好……好啊！”

　　“杨叔叔，听傅叔叔说，您邀他中秋去您家里过节。”庄恕轻松地说，“我和晨曦也想来凑个热闹。不知道您欢迎不？”

　　电话那头又是一段短暂的沉默，然后是杨帆一如既往平静的声音：“当然欢迎了。”

　　庄恕挂了电话，对陆晨曦和傅博文笑道：“搞定！”

　　“你吓着杨帆了。”陆晨曦俏皮地笑道。

　　傅博文笑道：“也吓着我了。”

　　“我做了什么很恐怖的事吗？”庄恕哭笑不得地问。

　　“小斌，你真的从过去走出来了！”傅博文激动而欣慰地说，“我……很为你高兴！”

　　“您和晨曦已经把我送到了门口，我没有理由不走出来！”庄恕笑了笑，握住陆晨曦的手。

　　“我想对你说的话，也不用太顾虑了。”傅博文深沉地看着他。

　　庄恕平和地说：“您尽管说。”

　　傅博文说：“你知道，我退之前，仁合正在申请肺移植中心的项目。可我仓促退了之后，这个重要的项目也搁置了。”

　　“我知道。”庄恕点点头说。

　　“仁合胸外肺移植水平虽然领跑全国，但这个研究课题的成立，是以冤枉你妈妈为前提的。”傅博文轻轻地说，“我经常在想，你养父庄爱华教授是位内科专家，你为什么会选择胸外领域，而且恰好在心肺移植方面最有建树？”

　　“我承认，我当初是怀着报复的心态做的职业选择。我就是要在肺移植方面比你们都做得好！”庄恕坦然地说。

　　“你……确实做到了！”傅博文的语气里百味陈杂。

　　“可是我爸告诉我，一个医生，如果在拿起手术刀的时候，心中还有戾气，那就是对生命的不敬，无异于魔鬼。我必须在手术台前忘记仇恨，甚至忘记自我。”庄恕接着说，“按照他的要求，我爱上了我的工作。我的动力，早就不是隔着太平洋与你们较劲，而是我的工作本身。我沉迷于工作的乐趣，越是高难度的手术，越是刺激着我大脑里面的快乐激素分泌——去甲肾腺上素，多巴胺，内酚酞，花生四烯酸乙醇胺，血清素，催产素，统统往外冒。我既兴奋又平和，既紧张又幸福，潜意识里面充满了信任感，不念过去，不畏将来，只有深度的现在——！”

　　陆晨曦听着他的描述，与他相握着的手不禁激动地用力。她明白他所说的，因为她拿起手术刀之后，就是这种感觉呀！他和她，能体会彼此的灵魂，如何能不相惜！如何能不相爱！

　　“不念过去，不畏将来，只有深度的现在……”傅博文咀嚼着他的话，感概地说，“所以，你做得，比我们都好！走得，比我们都远！”

　　“傅叔叔，我想说的是，”庄恕庄严地说，“我对心肺移植的感情，早就和你们没有关系！我，庄恕，是一名合格的胸外科医生！”

　　“好！”傅博文站起来，掷地有声地说，“庄恕医生，我以个人名义请求你在仁合医院肺移植中心的项目建设上，给予优先支持！”

　　庄恕朗然应道：“身为仁合医院胸外科主任，我责无旁贷！”

　　傅博文坐下来，像欣赏宝贵的艺术品一样看着庄恕，久久不再言语。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地说：“我把毕生的心血都花在肺移植研究上。我一直谨慎地挑选着我在这个项目里的继任者。杨帆，我嫌他爱钱，不给他机会；选了技术不如他的袁奇和贺飞，辛苦培养出来，一个出国，一个转行；后来又想培养薛峦，刚开小灶，那小子竟然下海了。我在中国的这个领域，说好听点是权威专家，其实是孤家寡人。我从来没有奢望过，仁合的肺移植项目会在我之后继续保持领先……可……小斌，不，庄恕，怎么来了个你！你是张淑梅的儿子，你妈妈是仁合肺移植项目的垫脚石！你是杨帆请来的，他是仁合肺移植项目的弃儿！可你，享誉国际的顶级肺移植专家，接了我的班！从此，仁合肺移植项目一夕之间达到国际领先水平……这是偶然还是必然？是定数还是运气？如果是运气，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运气？就算出卖灵魂，与魔鬼签订契约，也换不回这么好的运气啊……”

　　庄恕淡笑道：“不是运气，也不是定数。是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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