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行使“拒绝治疗权”
“患者家属和我在沟通上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陆晨曦冷冷地说。
“晨曦，非要闹成这样难看吗？”单向辉难堪地说。
“我从昨天起，再三向患者家属声明，只接受与患者治疗相关的讨论。但患者家属不断打探我本人的生活隐私，今天甚至说一些更加逾矩的话，致使我感到严重骚扰，工作也难以正常进行。”陆晨曦严肃地说，“作为一名公民，我感受自己的人格尊严权受到了侵犯；作为一名医生，我的工作得不到患者家属的配合。所以，我决定拒绝治疗患者赵俊娥！”
陆晨曦的话掷地有声，引来不少人的围观。
庄恕护着陆晨曦，用冰刀一样的眼神瞪着单向辉。
单向辉涨红了脸，羞恼地说：“你至于这样小题大做吗？”
“小题大做？”庄恕冷笑道，“你能说，陆大夫刚才所说的不是事实？”
“我……我只是情急之下，说了比较露骨的话……那完全是肺腑之言，就算不合适，也绝不存在要侵犯人格权的动机。”单向辉不敢看庄恕的眼睛，只能盯着墙上的扶手，不服气地说，“陆大夫最了解我母亲的病情，现在就因为我一时言语不当，就撒手不管，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吧！”
“我问了你，能不能保证在你母亲住院期间，不以病人家属以外的态度对我，你说你很难做到。再往下说，你就越来越把控不住自己的情绪，令我产生了强烈的侮辱感。”陆晨曦气愤地说，“我不单是医生，也是人，还是已婚妇女，我的正常生活是受法律保护的！”
“中国的《医师执业法》等相关法律规定，医师‘不得拒绝治疗’的情况仅限于‘危急患者’和‘突发事件’这两种情形。很显然，你母亲不在其中。依照‘法无禁止即可为’的民法原则，陆大夫完全有权拒绝治疗你母亲。”庄恕义正言辞地说。
“就算有权，但这种权的使用也应该慎之又慎吧。毕竟，’治病救人’是医生在希波克拉底下的誓言，也是应当具备的职业精神。”敢于追求陆晨曦的单向辉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灯，至少在学识上还是很丰富的，“况且，我母亲入院，完全遵循的是正常诊疗程序，也未拖欠诊疗费用。病历和各种单据都能证明，我母亲与你们医院形成了医疗服务合同。而医疗服务合同是一项强制约合同。从这方面看，陆大夫无权拒绝治疗。”
“拒绝治疗权，是陆大夫个人的权利。而你母亲并不是与陆大夫个人形成的医疗服务合同，而是与我们医院这个医疗机构。”庄恕一板一眼地说，“所以，我们可以协调另外的医师负责你母亲的治疗。这种协调，并没有对医疗服务合同有任何违背。”
“我认为，在重视人文关怀的医院里，患者是有选择医生的权利的。”单向辉不甘心地说，“我母亲上一次的手术，就是陆大夫做的。我母亲信任陆大夫，陆大夫也了解我母亲的病情。所以，我不认为你们能协调另一个比陆大夫更适合的医生来治疗我母亲。”
“在重视人文关怀的医院里，人文关怀不单是给患者的，也是给医生的。”庄恕傲然道，“我们医院的新文化是’体面地奉献’。陆大夫刚才亲口陈述，她在与你的交流过程里，已经产生了强烈的侮辱感。试问一名产生了强烈侮辱感的医生，如何能’体面地奉献’？”
单向辉毕竟理亏，所以也难免词穷。加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虽说没什么议论，却也让他感觉很是丢人现眼。他终究不是常立生那种大老粗，也不是张伦那种二百五，即便事情搞砸了，他也想得到解决方案。于是，他僵硬地问：“那我母亲的治疗如何衔接？”
“你母亲这次复发，具体的检查结果还没出来。所以，并不存在陆大夫最了解她病情的说法。我们胸外科有多位擅长食管肿瘤治疗的专家，比如李善根教授和徐渊副教授。你可以先去护士台那边拿画册了解一下，然后和病区主管沟通。”庄恕淡然地说，“只要患者家属配合我们，治疗的衔接不会有任何问题。”
“好。”单向辉神色尴尬地点点头，就迅速拨开人群走了。闹到这一步，他和陆晨曦已经不可能再友好相处了。而众人的围观，更让他感觉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耻。所以，他只想迅速离开此地。
庄恕和陆晨曦都认为，单向辉一走，闹剧就该结束，他俩也可以离场，围观群众也就散了。可就在庄恕牵起陆晨曦的手，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个声音却叫住了他。
“庄主任，请留步！”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子从人群里挤出来，对着庄恕掏出自己的证件，“你好，我是’嘉林在线’的记者。请问您方便接受采访吗？”
“不方便。”庄恕干脆地说。
“好。那我就现在占用您一分钟的时间，请问您一个问题。”那记者也不管庄恕的态度，直接挡住庄恕的去路问，“‘拒绝治疗权’是陆大夫的特权，还是所有胸外科医生都可以随意行驶的权利？”
这个问题里处处是坑，不管庄恕怎么回答，都可能跳进坑里。面对这种居心不良的问题，庄恕冷淡地说：“我没有义务不接待任何媒体。你想了解什么情况，可以去找医院的公共关系部。”说完，他就带着陆晨曦离开了。
两人来到庄恕办公室，陆晨曦就担心地说：“一定是自媒体造谣的网络效应，把其他媒体都给招来了。刚才扎堆的人里面，还不知道有多少个记者和假记者呢！”
“嗯。”庄恕淡定地应了一下。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陆晨曦懊恼地说，“哎，我真是太不冷静了。其实，忍一忍，就能过了风头浪尖再说。”
“那你为什么没忍住？”庄恕问出他最在意的事，“那人究竟说了什么，让你炸了？”
“就是……对我表白呗。”陆晨曦小心地观察着庄恕的神色，“我已经向他挑明了，我是有夫之妇，请他尊重我，也尊重他自己。可他反倒还来劲了，说什么要不是他工作忙，要不是你近水楼台，一切结果都未必如此。我其实很想告诉他，如果我没有遇到你，就算我最后结婚了，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幸福，这样有奔头。可我转念一想，这是我的私事，我凭什么向他说明呀。于是我一时没接话，他就以为他说对了，就得寸进尺地说他会等着我回头之类的。你说，他都说这种话了，我还有和他相处下去的可能吗？”
“真希望我现在不是医生！”庄恕咬牙切齿地说。
庄大神可是从来没露出过这样的表情。就连当初修敏齐逼他给修彤做手术的时候，他也只是表现出愤怒，而没有此刻这种快意恩仇的表情。
陆晨曦被逗乐了，笑道：“不是医生，你就打算去揍他了？”
“身为一个男人，我最该做的事，就是揍得他满地找牙！”庄恕认真地说。
“那是一般男人该做的事，而不是庄大神该做的事。”陆晨曦也认真地说，“庄大神不是一般男人，而是神一样的男人，在阎王手底下抢人，对待患者时毫无私心。”
庄恕闻言，瞳孔瑟缩了一下，转过身去看着窗户外面。
是的。他是这样的男人。但他开始厌恶这样的自己了。
“其实，换作以前，或许我也能忍的，毕竟他还不是’xing骚扰’。”陆晨曦幽幽地说，“但或许是我知道了有’拒绝治疗权’这条路吧，就把自己的脾气往这条路上引了。”
“你做得对。”庄恕坚定地说。
“但这事儿可能引起新的麻烦……”陆晨曦的话被敲门声打断。
她和庄恕循声望去，是傅博文站在门口。
“傅叔叔，您都听说了？”庄恕了然地看向傅博文。
“嗯。”傅博文走进来说，“大致原因，我都听说了。那名患者家属一直纠缠晨曦，是整个科室的人都知道的。”
“傅老师，外面可能有很多记者。”陆晨曦紧张地说，“我这么做，可能又给医院惹麻烦了。”
“媒体喜欢坏消息，因为坏消息就是好新闻。”傅博文淡定地笑道，“仁合的话题人物行驶’拒绝治疗权’，我要是记者，我也兴奋。”
陆晨曦颓废地坐了下来，嘟囔道：“又是破事儿！”
“可这是我们贯彻执行医院新文化的绝好时机。”傅博文从容地说，“上次你出事儿的时候，我对媒体说，仁和医院会保护仁合医生治病救人的权利。这次，如果有必要，我会对媒体说，仁和医院会保护仁合医生的人身基本权利！”
“没错。如果连人身基本权利都保护不了，还谈什么’体面地奉献’？”庄恕冷静地说，“媒体关注，并不是坏事。咱们如果善用媒体，反倒可以让媒体帮我们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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